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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赶出来的雨夜 ...

  •   裴清许缩在杂物间里,消瘦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外面风雨交加,雷电在夜空中争相露头。清许努力缩进身边散乱的桌椅板凳中,一束光打在她的脸上,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这是裴清许难得的不被使唤的安静时刻,老天爷连这最后的时刻也不肯给予她了。
      “在这儿呢!”熟悉的声音,清亮又饱含恶意。裴清许同父异母的大姐钟方岚。
      她不用亲自动手。很快,散乱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响了起来。谁都知道裴家要变天了,不在这个时候一展身手难道等着被扫地出门吗?
      可惜,五岁的裴清许不会懂这个道理,她只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被赶出去了,不仅永远没法回来,还有可能直接饿死在外面。
      黑暗的杂物间忽然亮了起来,人声鼎沸,乌压压的人头往里涌动。
      “哪呢?哪呢?”
      “哎呀,你别挤我!”
      清许意识散乱,只感觉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是厨房的尚婆子,以前外公和母亲在的时候她经常变着各种花样做小点心给她,后来余屏进了门清许就再没上过桌,也是尚婆子在晚上偷偷给她塞点自己做的吃的才让她不至于饿肚子。
      “在这儿!”尚婆子冲着门外大声地喊了出来。
      是做梦吗?
      不是。裴清许被尚婆子拖到了门外,钟方岚居高临下看着裴清许。以往钟方岚努力让自己保持着的大家闺秀的风范,在今天这个痛快的时刻终于有了裂缝。
      “你娘都死了,你还活着干嘛?你去陪她吧,好不好啊?”钟方岚的脸上保持着锻炼出来的弧度刚好的微笑歪着头说。
      清许就这样被赶出了裴家。她的眼前模糊一片,不知道挣扎,只记得家里所有的下人在那天都没有规矩地站在一旁,有的面露不忍,有的避而不看,还有的欢天喜地。余屏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边,她生的龙凤胎钟方晓和钟方亭分立左右,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那天晚上的一切是裴清许持续了十几年的噩梦,很巧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出默剧,没有声音,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表情裴清许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裴清许的父亲,裴家的上门女婿钟英书始终没有露面。
      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天地只剩下一片雨幕。
      尚婆子这时没有再拖着裴清许,而是拿了一把伞遮在二人的头上,清许觉得她好像在变戏法。尚婆子又从墙角拿出一个包裹,带着裴清许出了后门,将这个小包裹塞到裴清许怀里。
      “小小姐,你别怪我刚才那样,我这也是,唉,我们两口子离了裴家实在是过不了日子。这里边有点吃食衣裳和钱,我们也帮不了别的了”,尚婆子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忧伤起来。
      清许觉得真稀奇,刚才她还凶神恶煞的。
      “您要是不嫌弃就先到我们那住两天,小姐的尸首我到时候想办法安葬了”,尚婆子家?马家巷子,裴清许知道,她还经常去玩,尚婆子有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儿子,还有比自己小的女儿。还有婆婆公公人很和蔼,做饭都很好吃。如果先过去住几天再想办法也是个主意。
      她举着一把大伞深一步浅一步地往马家巷子走,将将走到裴家的这个弄堂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蹲下来:“你还记得我吗?清清?”
      裴清许略一定神,这个男人穿着深色长袍,身形高大,长相清隽,此刻真诚地望向她。但裴清许戒备地退后两步,摇了摇头。
      男人仿佛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手心递到她面前。裴清许猛地捂了下胸口,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鼓励地点了点头,裴清许记起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不管是谁拿着这块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不要管别的,和他走就可以了。
      母亲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她却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今天晚上母亲闭眼了,不知道现在她的身体还有没有温度,可是清许就要这样走了,她不能回头。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雨夜当中渐行渐远。

      清许跟着这个男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她知道了面前这个男人姓陆,还知道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北平。小小的清许扒在窗户上第一次知道了天地可以这么大,这机会以母亲的去世为代价。
      她仿佛来到了一个新世界,这里的院子和以前家里的完全不一样,进进出出都快把她绕晕了,来往的佣人看到男人都自动停下行礼,对清许的到来似乎没有惊讶。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的人却几乎没有声音,真是神奇。
      终于到达正屋,男人停下来,整理了下着装,裴清许有样学样,也拉了拉领子,抚了下头发。这个样子把男人逗笑了,拉着她的小手进了屋子。
      一进屋,堂上坐着两位老人,左侧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右侧坐着一对夫妻,丈夫脊背挺直,眉宇间与拉着裴清许的男人有点像,妻子英气勃发,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裴清许。
      正座上的老太太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神色戚戚:“蓉蓉啊,蓉蓉怎么这么瘦了啊!”又招手让裴清许过去。清许只听到过一个人叫这个名字,那是外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每天都亲昵地唤母亲蓉蓉,后来外祖父不在了,她再没听见过。今天在这里猛然又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恍惚,只歪头看着她。
      “娘,你记错了,这不是蓉蓉。这是清清。”站在堂中的男人开口提醒。
      “是,我记错了,你跟你娘长得太像了”,老太太握住裴清许的手忍不住红了眼眶,“真不是东西,怎么把你饿的这么瘦。”
      “娘,这么远的路,清清肯定也累坏了,不如让她先休息一会,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您再和她说说话儿”,下首的妇人开口。
      “是,是我糊涂了,快去,歇会儿咱们再说,好好歇着。孩子,这儿以后就是家了。”老太太拿手绢拭了拭眼,赶紧摆手。
      下首的妇人站起身来引着裴清许往后院走。
      “清清,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就住在我们旁边的小院子里,等会你看看哪有不称心的叫他们再给你换,千万别怕麻烦。”
      “我以后就住这儿了吗?”裴清许歪头看着妇人。
      “是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别不好意思都说出来。”妇人侧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心里的温柔都溢出来了。
      裴清许被嘱咐好好休息,其实她的心里有很多疑问,可是现在的一切摆明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有的场合是不适合提问的,小小的孩子早已明白了这些道理,更何况自己是没娘的孩子,更要学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这许许多多的问题都跟着她沉到了梦乡里。

      另一边的正堂上,几人早已正襟危坐。两位老人已不复刚才的慈祥模样,脸板得紧紧的。
      “老大,你说那钟英书早在结婚之前就和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等到你裴叔叔过世了就马上把她接进门来了?”老爷子沉着地开口,旁边的老太太早已气得连拍了好几下桌子。
      “是,爹,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不仅如此,在清清出生后一年那女人就又生下一对龙凤胎。现在裴家的大部分产业都掌握在钟英书的手里了,所以才让蓉蓉这么早就染病走了。”
      “我刚刚趁孩子睡着看了看,不仅饿的皮包骨头,身上还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旁边的妇人面露忧色。
      “这么不是东西啊!爹娘,大哥大嫂,咱们就这么放过那个混账了?”另一侧的妇人眉毛竖了起来,一拍桌子大喝道。
      “你先别急,上海那边咱们家插不过手去,难免打草惊蛇”,她旁边的男人手摸着下巴思考着说。
      谁知道反倒让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弟媳,执远说的也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蓉蓉传过消息来的时候特意叮嘱只需要把清清接来就行,剩下的万不可插手。”
      女人沮丧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老大,那边的事可以先不管,但是要时时刻刻关注着。现在最重要的是清清的事”,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安排下去,“老大媳妇,清清的事就得多麻烦你照料着。”
      “爹,这不算什么事,蓉蓉和我情同姐妹,这都是应该做的。”
      各回各屋后老大陆执方忧心忡忡地和妻子温如开口:“清清的事你多照顾,老二媳妇那边你说了之后她有什么反应吗?”
      温如无奈又觉得好笑地叹了口气:“能有什么,这事也就咱们放在心上,我和小秋说了之后她反倒和我骂了一通二弟不是人,还让我赶紧把清清接回来。说家里没有个女孩子,生的小兔崽子都不贴心。”
      陆执方想像着弟媳骂二弟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不过转念一想到裴清许的事又忍不住叹气:“蓉蓉真是命苦。”
      温如赶紧问他:“人已经走了,那边办没办葬礼?”
      “目前还没消息传出来,我已经拜托上海的朋友帮我留意了,到时候肯定会有消息的。”两个人被笼罩进一片沉默的愁雾之中。

      老二这边却是鸡飞狗跳。
      “大嫂不说我还不知道,陆执远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你!”石秋气得又拍了一下桌子。
      陆执远看着快散架的桌子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脸:“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是逃婚出去的,你也知道这事啊。”
      石秋冷笑两声,不说话。
      “我绝对是只把蓉蓉当妹妹一样看待的,当时给我们俩订婚我们俩都是不情愿的,所以我才逃出去的嘛,中途参军,又遇见你这都是后来的事了。”陆执远倒了杯茶水推到石秋面前。
      “你别打量着我不知道,清清他娘是看着父亲生了病身体不好匆匆找了个人嫁了这才有这一连串的事,你这个罪魁祸首还在这狡辩!现在还不赶紧赎罪,还要让大哥大嫂养着清清,你要不要脸?我都不好意思,我说把清清带到咱们这儿来,大嫂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答应,还不都是因为你!”石秋越说越生气,恨不得劈了陆执远。
      “这不是因为咱们两个总是在军队里没空吗,把清清带过来也养不好”,陆执远面上笑着在心里说,大嫂还不是担心你粗手粗脚,养个男孩还可以,女孩娇娇弱弱的你哪能行。不过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能说:“咱们多多关心清清就行了。”

      清许慢慢悠悠转醒,却见一个女孩候在门口,一见她醒了马上上来给她把新衣服展开要给她更衣。
      裴清许觉得很新奇,以前她也有小丫鬟,不过那都是在余屏进门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她也没什么记忆。所以甫一见到这样的小丫鬟很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裴清许边穿衣服边问她。
      “奴婢雨儿”,小丫鬟低着头回答。
      “雨儿。有大名吗?”
      “柳雨。”
      “你多大了呀?”清许对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点的女孩十分感兴趣,这是她在这个家第一个见到的同龄的孩子。
      “六岁了”,柳雨依旧低着头给她系衣服上的扣。
      “你父母呢?”
      “奴婢被父母卖出来当丫鬟的”,柳雨的声音闷闷的。
      裴清许不说话了,她觉得雨儿和自己一样地惨,在命运悲惨的人面前,最好的表现就是若无其事,绝口不提。
      过了会儿温如亲自来这里带裴清许去吃饭。看见收拾干净的清许,更加怜爱了。小小的瓜子脸,水灵的眼睛。她握住小清许细细的手腕,自然心里又把钟英书骂了千遍百遍,把个好好的小姑娘弄成什么样。
      温如一边问她生活环境习不习惯,一边跟她介绍了家里的大致情况。陆家几代行商,到这一辈老大陆执方接手了大部分生意。陆老二陆执远投身军营,阴差阳错立了功,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了。
      “你还有两个哥哥,其中一个是我和你大舅的儿子,叫陆炎,还有一个和你同年生但比你月份大是你二舅和二舅母的儿子叫陆禾,一会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清许乖巧地点点头,把温如的手拉的更紧了。

      正堂当中,两个小男孩已经落座,从学堂回来他们就直接到了这里,由于今天要迎接这个妹妹,他们两个穿的格外正式。陆禾年纪小,在板凳上左扭右扭的,引得石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坐他对面的陆炎小大人似的坐在那一动不动,不时嘬口茶。
      温如带着清许迈过门槛的一瞬间,两个小孩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她身上,然后一起失落地移开了。在他们的认识中女孩就是要圆乎乎的才讨人喜欢,就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这小女孩瘦了吧唧的,一看和他们就玩不到一块。
      温如特意把清许的座位安排到自己旁边,带着她坐下之后自己才坐下。
      清许知道,别人把自己当孩子,自己不能真把自己当人家的孩子,于是在饭桌上一一见礼了。小女孩软糯的声音一下就让几个长辈觉得可爱非常。家里本身就没有小女孩,两个男孩上蹿下跳能把屋顶都掀了,猛地来这么个乖巧的女孩子全家上下都稀奇的不行。尤其是石秋觉得小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再看一眼不停往嘴里扒拉饭的兔崽子恨不得塞回肚子里去。
      饭桌上裴清许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差把饭桌上所有的菜都端到她面前去。两个小男孩倍感失落之余更觉得这个小女孩十分令人讨厌。
      夜晚回到自己的房间,清许看着窗外一轮圆月只觉得难过。抬手揉了揉眼柳雨刚好进来点灯。
      “雨儿,你自己在外边有没有想你父母?”清许没有人可以吐露这些话。
      “奴婢没有,奴婢只恨他们怎么能偏心到那种地步,明明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我就活该被卖了”,黑暗当中柳雨恨恨的声音直钻到人的耳朵里。
      “是啊”,清许幽幽地感叹,“你以后不要自称奴婢了,起码在咱们自己院里不要了。”
      柳雨看着裴清许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月光打下一个影子落在地上格外的长,不像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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