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伊拂江

2、独木桥

　　我从没见到父母有过红脸争吵，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意见有多不一致，他们都是心平气和的讨论商量。儿时不懂茶米油盐酱醋茶，认为所有家庭都和我家一样安稳宁和；成年后才知，我们没出现在别人心口难言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上，是多么的弥足珍贵。我开始好奇他们相识相知相恋的过程，时不时打听他们的过往。
　　我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父母相视一眼淡淡一笑，说：“经人介绍认识的。”
　　“然后呢？”我问。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什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呢。”我说，“我就是好奇你跟爸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又不在同一个县。”
　　“我们那个时候啊跟你们现在不一样。”父亲感慨道，“介绍认识相处一段时间，觉得性格相投，双方家境都合适，就顺理成章的结婚了，没那么多磕磕绊绊。”

　　老实说，我有点小失望，我脑补的父母爱情是历经风浪波折后走到一起，所以两人都无比珍惜他们努力争取得来的每一天。我把这点小猜想悄悄说给母亲听，母亲白了我一眼，笑骂：“你是不是一天没事电视剧看多了？”
　　“电视剧也是有事实依据的，不能瞎掰啊。”我分辨道，“艺术源于生活。”
　　母亲懒跟我争论这些，直说“是是是”了结。

　　有年春节去外婆家，跟外婆闲聊时我不经意提了一嘴父母爱情，却从外婆那儿听到父母爱情的另一个版本。

　　母亲第一次到清溪镇是跟着外婆一起走亲戚，入镇口的独木桥母亲只听说过。当见到清溪河上架着的独木桥时开心的母亲张开双臂撒脚就往桥上冲，吓得外婆一阵心惊肉跳。
　　外婆还只走到桥中央，母亲已经跑到桥面最后一步。隔一半桥的距离，外婆听到有个少年声音夸赞母亲：“你胆子真大，我们这儿好多大人都不敢像你这样过桥。”
　　“这水又不深。”母亲指着河水，比划着说：“应该只在我腰的位置吧，掉下去也淹不到。”
　　外婆走近母亲，屈指给了母亲两记爆栗，母亲扁着嘴不说话了。少年“噗”地一声笑了起来，笑得外婆和母亲都莫名其妙。她们在清溪镇待了一个星期，与少年见了两次。一次是来，一次是走；离开的时候母亲安静乖巧地走完了独木桥。

　　外婆说，母亲原本是个跳脱好动的孩子，可从清溪镇回来，母亲渐渐地变得温婉文静。逢年过节外公外婆去清溪镇母亲都会跟着同往，时日一长，外公外婆也明白母亲的小心思了。
　　我突然间想起，独木桥被拆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满眼的留恋不舍。

　　外公外婆思想开明，在儿女恋爱问题上都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意愿，顺其自然发展。
　　母亲在外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那些年她一直没跟家人提起有关恋爱结婚的事。外婆心下担忧，一次电话中跟母亲说及此事，才知母亲已跟男友交往好几年了，并且对方就是当初去清溪镇遇到的少年，他们在大学里确定了恋爱关系。
　　我想知道爸妈恋爱的过程。
　　外婆说，她没问。
　　我满心不信，难道外婆就不好奇？
　　外婆笑着说：“怎么谈朋友是孩子们自己的私人事情，我打听太多反而会引起他们不适。他们不好意思，跟长辈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话，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外婆的话，我深以为然。在这类事情的处理上，母亲的态度跟外婆高度一致。二十好几的我至今没恋爱结婚的念头，换成其他父母早就三番五次地催孩子去相亲了，我的父母却不焦不躁。
　　有时，我半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们：“不怕我一辈子单着呀？”
　　父亲咧着嘴笑；母亲则说：“人生是你自己的，怎么过该你自己做主。你对你的人生有规划，不委屈自己，过得幸福，我们就放心。”我不得不庆幸自己拥有如此深明大义的双亲。我自己人生的路，他们也不能牵着我走一辈子；母亲要让我懂这个道理，才锻炼我早早学会独立。

　　看着默契的父母，我心中溢满幸福感，对他们过往经历好奇的苗头被温情之水湮灭，没有想再去挖掘专属于他们的回忆。婚姻之幸莫过于两情相悦携手终老，曾经的酸甜苦辣留到老来品咂，只是平凡浅淡人生中的一剂调味品。

　　——完——
　　写于202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