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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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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向阳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他咬牙道,“李士峤这混蛋,竟然想将嫌疑引到你身上,总有一天我要他跪下来求饶。”
他牙磨得霍霍响,然后又说,“谢将军心眼多,假兵符上早就涂了毒,打开的人可要倒大霉,这个仇算是报了一半。”
“?!”
有毒?
那李士峤可就危险了。
阿弥陀佛,一条命是不是要没了?
但说实话,我对李士峤的同情也仅仅只有一些,毕竟他为人狠毒。
这样一个狠毒而有力量的人与向阳为敌,迟早会成为向阳的心头大患。在这个世界,别说李士峤,就连钱不少这样的小人物也能给人致命一刀,不得不防。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向阳就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当日下午就带我们出城。
这一次,我们是从冀州往回赶的。
驻守在冀州的是大将军商起,向七他爹沛国公向延之对大将军有知遇之恩,再说大将军对齐逢的昏庸本就不满。
此次起兵,冀州自然和沛国公一队。
因此,在冀州,我们不需要担心遇到什么危险。但可叹的是,路途平白增加了两倍,冀州大,山路又多,怎么也走不完似的。前面还有衮州、青州和徐州在等着我们,我只感觉这路没个头。
路途奔波,实在寂寞。
向阳挨过来,高声讲着他的冷笑话,“有一天,仲由对冉有说,‘我字好丑’,冉有回答道,‘好丑你好,在下字子有。’”
“呵呵呵。”我配合他干笑。
向阳对我的反应不是很满意,他掀开新马车的帘子,问坐在外面驾马的两人,“卫兄,无衣,我的笑话有趣吗?”
无衣直截了当地说,“无趣。”
卫谋士一本正经,“仲由和冉有是同窗,怎么会不知道彼此的字呢?”
向阳磨牙,扔下手中的帘子,闷闷不乐地瘫倒在软垫上,“真是,你们一点都不懂得欣赏冷笑话。”
他说着,身子忽然晃起来。
我不解地叫了一声“向阳”,他不仅没有反应,反而倒在软垫上。
这场景我眼熟得很,上次在斜叶巷向阳不也是讲着讲着冷笑话就晕倒了吗?
莫不是这是向阳和这个世界不适的表现?
想到这里,我心如火烧,着急地晃了晃他,可向阳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停车!卫谋士,向阳晕倒了,你快来看看。”
要命,看着向阳煞白的脸,我都要哭出来了。
“什么?”卫谋士一声惊呼之后,马车立刻停在原地。
紧接着,卫谋士飞一样奔进来,抓起向阳的手把脉。他把完脉后一会儿看看向阳的脸色,一会儿撑开向阳的眼皮,看那双眼睛里的颜色。
“到底怎么样?”卫谋士老不说话,我害怕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帘外,传来无衣的声音,“失魂散又发了?”
失魂散是什么?
“不错。”卫谋士回了一声后看向我,说,“无大碍,这回醒来毒就彻底解干净了。”
“毒?是……失魂散吗?他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我对这事一点儿我不知道。
卫谋士这时已从衣襟前掏出一包针,他正专心地选着针,并没有回答我。
我看着卫谋士专心致志的样子,不敢多言。
先将向阳救醒来就好,余下的事以后再说。
卫谋士现下已经选好针,正拿着针扎向向阳手臂上的某个穴位。
看着卫谋士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七上八下的心安下七八分来。
无衣这时却忽然说道,“其实,当初国公爷是派五公子向璟到南郡接近褒国公和卫谋士,我家公子一同去一是为了个治病的由头,好掩人耳目;二是国公爷尚存有一丝希望,想让传说中的神医妙算治好公子。”
“是吗?”我这是第一次听无衣说这样长的话,还是从那么久以前的事开始说起的,我不禁将目光移向帘外的人,“可我在南郡时从没看到过五公子。”
无衣淡淡说,“你听我说完。公子刚到南郡的时候还没有大好,又疯又傻,五公子极不喜他,常说公子是拖后腿的废物。一日,五公子和褒国公谈好条件,只要杀了马贤能,褒国公就考虑支持国公爷。那日晚上,五公子派我去查探刺史府地形,我没多想便奉命行事。那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大,我特意买了一壶关公坊,想带回来给公子尝尝。可一推开院门,我就看到公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我看向安安静静被卫谋士施针的向阳,明白过来那个时候向阳怕是已经中了失魂散。
无衣的语气中逐渐有了情绪,是一种和恨类似的情绪,“我正慌张之中,五公子却没事人一样走出来,他笑着让我带公子去找卫大夫,说,看看神医妙算能不能救活这个傻子。”
我怒火中烧,“他怎么能这样!”见死不救也就算了,竟然还说出这等话,真是坏了心肝。
“不错,他怎么能这样……”无衣的声音逐渐恢复平静,“我立刻带公子去找卫谋士,才知道公子中的毒叫失魂散。失魂散没有解药,卫谋士只能在公子每回晕倒时以银针逼出他体内的毒气,三次之后方可痊愈。但是,若这三次中,公子有一次未在晕倒两个时辰内得到医治,那我家公子就危矣。”
无衣说着吸一口气,“还好,上天眷顾,卫谋士不仅解了我家公子的毒,还治好了他的傻病。你猜,我和公子回去之后,五公子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无衣静了一会儿后,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看来杀马刺史得换种毒。”
我心里一寒,只觉全身冰冷,“难道下毒的人是向璟……他们可是兄弟。”
“不错,下毒的人正是向璟。摊上这门子兄弟,我家公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过,我也没让那个五公子好过,我断了他一根手指。才一根手指而已,五公子就受不住,灰溜溜逃回宣城去了。”
八月末的微凉里,我平白出了一身冷汗,“无衣,你是说你砍断了你们五公子向璟的手指?”
“是。”无衣语气里有种危险的气息,“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也不是……”我要是无衣,我大抵也会想什么主意来报复向璟。可我想起无衣那副面无表情,向阳说一句他动一下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与其说做得不对,倒不如说,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无衣猛地掀开车帘,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少见的狠劲,“你少自以为是,梁以恩,我告诉你,如果你敢负我家公子,我绝不绕你。”
剑客所独有的杀气传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听到了吗?”
我竭力佯装平静,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家公子为你做了这许多,你不可负他。”
“不用你说我也不会负他。”
无衣身上的杀气这才消失。
我终于平静下来。
等等,什么叫向阳为我做了这许多?
我愣愣看着恢复了往常表情的无衣,百思不得其解。
无衣正欲张嘴,卫谋士忽然如梦初醒地看向我们,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嚷嚷着,“吵死了,还让不让人治病了,都给我滚下去。”
“对,对不住……”我忙不迭地“滚”下马车。
此时天色渐晚,附近并无人家,今晚我们只怕是要在这附近露宿。
瞥眼见身旁的无衣依旧面无表情,我咬咬嘴唇,一时不知要从何问起。
正纠结着,无衣出了声,“你想听我说刚刚没说完的话?”
“是。”
“好,那我便跟你说,你可要牢牢记着我家公子的好。”
“嗯。”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你可记得你和公子从南郡走的那天?”
“自然记得。”
“那天晌午,公子交代我去雍州,让我务必将一封信送到骠骑将军手中。”
“嗯?”这话听得似乎有些不对,那个时候向阳就和谢将军有交集了吗?
无衣继续淡淡说,“骠骑将军看完公子的信之后,让我转告公子说,公子说的事他应下了。”
我不解,“什么事?”
“我大概知道一二。”
我竖起耳朵,“你直说就好。”
无衣皱皱眉头,“你好好想一想,骠骑将军不是胡来的人,雍州的去向问题岂是几场那样的比试就能轻易决定下来的?”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自己脑袋有点不够用,我支支吾吾一阵后才说,“你的意思是说,谢将军他一早就支持扬州……那他干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搞出这许多来……”
莫名地,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你是说,这些事情都是向阳让谢将军做的?”
无衣露出一副“你总算明白了”的表情,“不错,至于公子为谁,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是为了我吗?”我低着头问。
无衣无声地点点头。
向阳真是为了我。
他是真的将整个雍州送给我作嫁妆了。
我大约明白向阳的心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他有计谋还是该说他傻。
他大约是怕国公府的人看不起我欺负我,怕天下人说我的不是,才想出这么个招,把雍州搬来给我撑腰。
这中间不知花了多少力气。他把所有人当棋子耍,一群人忙里忙外,最后却是为了让我成为得到雍州的力量,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手握雍州兵符。
有雍州在,国公府每人敢说我一个“不”字,天下人也会为我说话。
向阳这人真是……
我心里满满当当的,那些填满我的情绪是温柔也不完全是温柔,是感动也非全是感动,是欢喜也不尽然是欢喜。
如果我的心是一个盆,这些情绪是水,那么这些水此刻一定溢出那个盆子了。
向阳,向阳。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将目光落在了马车上。
向阳怎么还不醒来?
我好想和他说说话,就算是他胡诌的那些冷笑话我也乐意听。
此刻,我竟然如此想念他。
无衣的声音打断了我灼热的想念,“你会不会恼公子将你一个人蒙在鼓子里?”
我愣了一下,“卫谋士也知道?”
“是。”
哼,竟然只瞒着我一个人,合着这些天就我忐忑着急。
可我说出的话却是,“不恼。”我好像还咧嘴笑了。
“你当真不会负公子?”
“不负。”说这话时,我脸有些发烫。
无衣却叹一口气,他别过脸去,不看我,过了半晌他背对着我说,“记住你今天的话,你要是负我家公子,我就杀你。”
“好,到时你尽管来。”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怕。
不知名的鸟啼叫一声,盘旋在空中,荒野显得越发孤寂。
我莫名又想到一个有些疑惑的问题,歪着脑袋问道,“无衣,那些比试题也是向阳想的吗?”也太难了,该弄简单点嘛。
无衣轻轻摇头,“公子说,骠骑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改动了比试形式,公子写的试题只有一题被抽到了。”
“哪一道?”
“卫谋士那一道。”
我有些慌神,“就那一道?那要是我后面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公子和将军有约在先,即使少夫人你猜错了,公子说你是对的,那你就不会错。”
“……”所以我到底答对了没有……
欸,刚刚无衣喊我什么来着?
我探究着看向无衣,想看清楚他内心的想法,马车那边猝然传来卫谋士的声音,“公子醒了。”
太好了!
我再也顾不上旁的,喜笑颜开地直奔马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