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繁花深

6、出征之道

　　稍晚的时候，林安意在齐济、马修和唐森的陪同下，完成了接见使节的任务。虽然基调沉闷而压抑，但总算没有出现像上午那种尖锐刺耳的不和谐音符。看来大部分的属地还是认可女王的，林安意暗自庆幸着。

　　齐济以整个王城唯一一名烈焰蔷薇骑士的身份出席。让他觉得非常不爽的一点是，马修拥有佩剑的资格，而他竟然没有！可恶的马修居然还要亲自监督他把佩剑交给侍臣保管，这是一种侮辱，一种挑衅！齐济愤愤的想：一定要找个机会让林安意下令，让他也拥有在王宫中佩剑资格！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齐济就被自己惊呆了，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齐济认为自己最大的特色就是“不争”、“无为”，非常符合中庸的哲学思想。虽然家长也好，老师也好，同学也好不止一次将他的行为斥责为“傲慢”，但是他从来都不为所动。

　　这确实是一种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傲慢。他不屑做出任何比较，包括自己同自己比较， “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做得好一点点，也是一种进步”，这种想法他从来都不曾有过。六十分是一道基准线，少一分是耻辱，多一分浪费。他一直将这道准线把握得很好。

　　可是现在，他居然想同马修竞争。这个想法不好，很不好，应该立刻停止。

　　竞争，很沉重的一个词啊，会让人越活越累的。像林安意那种明明只有九十分的实力，可是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赞美的话语就非要去努力做到一百分，这种生活方式，从来都不是齐济同学所赞同的。

　　他是齐济。理想是“及格就好”的齐济。

　　可是被马修一路监督的感觉着实很不爽啊！他又不是小偷，马修也不是超市的摄像头！凭什么啊！！！

　　接见完使节，然后就轮到接见大臣们。非常时期，这个仪式被简化了，在一间稍大的议事厅里，文武大臣们分列两队站好，齐声赞颂星辰之君，再齐声向女王宣誓效忠就算完毕了。

　　接下来的议题是：如何应对突然出现的叛军？

　　叛军在昨天上午女王登基的同时发表反动宣言，兵马随即跟进，看来准备充分。短短两天的时间便占领了一座中型城市，目前已经离开礼士德境内作战了。

　　发起叛乱的据说是礼士德的领主。礼士德位于南陆的最东边，虽然再往东便是东陆的领地，但是两个大陆之间隔着汪洋大海，通航十分困难，算是一道天堑，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礼士德土地贫瘠，没有特产，亏得地广人稀，也能吃饱穿暖，中央也不怎么收取赋税，所以长期以来偏安一隅，历代国王都很少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造反历来是需要理由的。中国古代比较常用的理由是“天命所归”，一般会弄出不少异象和祥瑞来配套使用。要是实在没有异象也没有祥瑞，“清君侧”也可以用，清完了天理不容的奸臣顺便把重用奸臣是非不辨的昏君也一并清掉，不管开始说的多么好听，也算是造反的一种。以上。

　　很不幸，林安意遭遇的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种。叛军头子把话说得很清楚明白：就是反女王，不关任何人的事！叛军头子倒不是说自己天命所归，而是说安这个女王天命不归。

　　林安意听大臣们分析到这里就笑了：天命不归啊？好办啊！那天咸鱼之君显灵说的话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任命她为女王和神使，给予她无上的荣光和法力，凡南陆子民必听从她，不得违抗……这些都是咸鱼之君亲口说的啊！在王城的大街上随便拉两个人出来也可以为她作证。这还不叫“天命所归”，那麻烦您向大家伙儿说明一下什么叫“天命所归”？

　　林安意气定神闲的捧着热茶坐在沙发上。

　　中午时分，术师送来新鲜热乎的前方战报：叛军在弗萨遭遇强力阻击，陷入苦战！

　　林安意听完放下茶杯就回自己的寝宫休息去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切尽在掌握。这感觉真是好哇~~~

　　午后茶是在小花园跟齐济一起喝的。王宫内的女官和侍女们已经非常习惯尤金殿下一天三遍的在王宫中走动，虽然俩人的关系转变和发展得着实有点突然，但是这种高歌猛进的态势是所有爱好八卦人士都喜闻乐见的。部分人的失恋换来全民的娱乐，再划算不过了。

　　阳光给乌云镶上一道金边，柔和的风送来阵阵花香，林安意惬意得瘫在椅子上，腿伸得笔直，喝一口热茶，悠悠然的打一个饱足的嗝。

　　齐济在安逸之中仍旧保持着一份隐忧：“你确定没问题吗？”

　　林安意懒洋洋的扭头看他：“什么问题？”

　　“叛军。”

　　林安意长吐一口气：“不是被阻击了吗？”她想了一下，又笑道：“诶，我刚才去牢房看了那个送战书来的叛军壮士了，你猜怎么着？”

　　齐济面部的线条在瞬间硬朗起来：“你去牢房看他做什么？”

　　林安意眨眨眼睛：“有些话憋得难受，一定要问出来啊！”

　　“比如说？”

　　“比如说为什么要反叛我？不就是天命不归么？难道他们不知道咸鱼之君显灵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们反叛的理由完全不成立啊！”

　　齐济点点头：“确实如此。他怎么说？”

　　林安意先叉腰仰天大笑三声，然后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他说上任国王去世之后他们就准备起事了，反叛我只因为我是女人，南陆从来没有女人当王的先例，就这么简单。不过谁也没想到即位仪式上咸鱼之君会显灵，会说那番话，所以预先写好的战书和设定好的反叛口号也来不及改了……”

　　说到这里林安意又颠颠的笑起来。哎哟喂，果然是个无厘头的世界，无厘头的事情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齐济看着花枝乱颤的林安意，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世界，不是那么简单的。战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现在他还不想打击她，能让她这么乐一乐也是好的，能多乐一分钟就多乐一分钟吧。

　　结束林安意的快乐的不是叛军，而是唐森——“女王，有上课的义务。”

　　仿佛只有在上课的时候唐森的眼睛才会睁开，不过睁开了和不睁没什么太大分别。唐老头果然三百年前跟唐僧哥哥是一家，“教书育人”的功夫凌驾于所有人民教师之上，念得林安意只剩一个自杀的念头盘亘在脑海中。不，在自杀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招道天雷下来劈死唐老头，为人间除害！

　　可是，天雷也不是她说招就能招得下来的。要真是那样的话，整个王城恐怕早就被夷为平地了。神使，究竟是什么个东西呢？林安意并没有概念。所有人都没有概念。咸鱼之君昭告天下她为女王和神使，但是究竟怎么使用，所谓的法力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林安意一概不知。很不负责啊，咸鱼之君！

　　顿时，一道天雷劈中了林安意的天灵盖，她忽然意识到：不能使用法力=不是神使=女王骗人=女王天命不归……

　　这个公式不难，文盲都换算得来。

　　果然，到头来最无厘头的人是自己啊……林安意顿时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越是不祥的预感会越快变成事实。第二天的傍晚，战报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坏消息：叛军已经成功从弗萨突围，准备大举进犯军事重地博尔多堡！

　　林安意坐不住了。刚刚苦战完毕，马上就准备攻坚吗？都不用休整一下的吗？

　　这种境况只能解释为：弗萨战役根本没有消耗叛军多少战斗力。不，从最初的不到三万人到不自量力的准备攻打屯兵八万的博尔多堡，叛军的实力在这两天之内一定是得到了大幅的提升！

　　林安意不禁冷汗泠泠。她所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没有理由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名正言顺的叛军！而且已经有很多人听信了他们的说辞！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让人绝望。

　　负责镇守博尔多堡的将领大开城门，将叛军迎入堡内。原本以为会异常惨烈的一战以叛军兵不血刃的绝对胜利结束，不费吹灰之力的还得到了八万兵马，实力翻倍。

　　叛军气势如虹，日夜不停的向王城奔进，沿途遭遇的抵抗少之又少，只要叛军逼近，几乎都是主动投降，偶有抵抗，也十分轻易地被解决了。

　　林安意在安德烈的授意下签署了无数份手令，交由术司的术师，利用空间折叠之术瞬间摆放到从博尔多堡到王城沿途各属地的领主书桌上，要求他们勤王。然而通通都是石沉大海，不，丢块石头还有个泡呢，林安意已经沦落到无人搭理的地步了。

　　果然，都靠不住啊！

　　全国人民都知道她手中所谓的神力不管用。连王城之中都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她即位那天星辰之君的显灵是造假。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做出欺骗民众的事情，这样的王还有什么可值得信任和效忠的？更何况还是个“女王”！叛军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是个人都会动摇一下的吧？再加上林安意除了在王城之中束手就擒根本拿他们毫无办法，就是最好的事实证明。所以星星之火才发展到了如今的燎原之势。

　　情势就像一辆坠入悬崖的马车，林安意坐在马车里，眼睁睁的看着在前方狞笑的结局，无法逆转。

　　“陛下，臣请战！”安德烈的威严豪迈的声音在议事厅中响起，打破了沉郁的气氛。

　　紧接着，另一个细细软软的也响了起来：“陛下，臣主和！”

　　电流在空气中交会，“呲呲”的迸发出火花。

　　现在不是党争和派系倾轧的时候！

　　林安意看了看主和的那方，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名字叫什么来着？林安意想了一下，哦，帝兰。实际年龄是多少来着？一百岁？两百岁？五百岁？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啊，据说在场的每一位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在朝中任职了，连唐老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数不清是多少朝元老了……多么恶寒……不过，既然顶着一张正太的脸，就不可避免的给人造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刻板印象。主和？怎么个和法？叛军头子说得很清楚，就是反女王的。难道为了表示诚意，要把她的头送给对方吗？

　　林安意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叹了一口气，再看安德烈，内心百感交集：最后关头，她能够依靠的难道只有他了吗？

　　真不甘心……

　　林安意不禁想：如果可以使用神力就好了。不用全灭叛军，只要能让他们知道，神力这个东西是存在的，女王真的是由星辰之君任命的，就好了。情势一定瞬间逆转。毕竟就目前的情报看来，真正想打仗的人只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在观望啊观望！悲愤的观望！

　　林安意万般无奈的陪着一身戎装即将出征的安德烈去神庙祭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的情形：就是在这个地方，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乐山大佛一样的咸鱼之君的神像。当时的自己，完全不知道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啊啊啊！抓狂！崩溃！

　　林安意悲愤的一脚踹向一旁的石柱，巨大的反作用力立即让她抱着脚跳了起来。随侍的神官们纷纷以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她：女王陛下，这就已经被逼疯了么？

　　安德烈稳坐钓鱼台，已经静默而虔诚的跪在神像前，念祈祷词的语速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南陆历法2968年室月商日，安女王登基的第九天，大贵族安德烈-李大公带兵从王城出发，前往五百里外的德赛堡迎击叛军。五万，是保王派能够筹集的所有兵力，倾尽所有，仍旧与叛军的人数差距悬殊，现在能够指望的只有赛德堡的第一雄关之名而已。

　　为了鼓舞士气，林安意再度站到了礼台上。脚下是一片平静到压抑的人头，人为制造出来的和平宁静，究竟是给谁看的呢？这一次围绕她的不再是的荣光，而是混合着悲戚、质疑以及绝望的复杂情绪。

　　头顶依然是湛蓝澄澈的碧空，流云絮絮，没有半分猥琐的迹象。咸鱼之君啊，林安意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您！

　　其实她这几天来一直在想，要不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落跑？照女王名誉的崩坏速度来看，跟女王紧紧绑在一起的安德烈父子也快混不下去了。还是叫上齐济一块儿跑路吧，虽然他可能会嫌弃她累赘，但她好歹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同伴兼盟友，只要她死赖着他，他应该也不会扔下她不管不顾的。

　　换一种方式，如果不当女王，也许能在这个时空混出新的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