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繁花深

12、暗流之道

　　走廊上，齐济轻轻扯了扯林安意的袖子：“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在里头呆那么久。”

　　林安意嗟叹一声，把两条眉毛拧成一股麻绳：“我怎么越来越有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齐同学，咱一刻也别耽搁了，赶紧跑吧！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就收不了场了。你别不信，我的第六感从来都是很准的。”

　　齐济可以感受到林安意的紧张已经无限逼近临界值，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让她放轻松。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这些他早就知道了。被迫签订的婚约、莫名其妙的叛乱、突然出现欲置她于死地的所谓圣女、鬼影幢幢的西陆政局，齐济看得比林安意清明得多，所以他才会坚定地让她离开南陆、放弃女王的身份。这一切显然已经不是咸鱼之君口中的“游戏”而已了，就好像蒙着眼睛走钢丝，一步行差踏错，就是粉身碎骨。所以咸鱼之君才会没脸来见他们吧……

　　林安意是个热血少女，虽然不至于像萧峰那个热血小强一样朝着朝阳奔跑望着夕阳落泪，但是冲动的事情没少干。虽然神经纤维比枪乌贼细一点点，但跟正常人类相比还是粗得可以，大难临头了才觉得不妙，但愿不算太晚。

　　拐过一个转角，走廊的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大门，门把手是一对衔环的森然狮首。门的两侧各侍立着一名钦部官员，鞠躬之后，猛地推开门，刀枪剑戟一样的华光气势汹汹的扑来。林安意很不争气的往后退了一小步，被齐济挽住了胳膊。他的脸上挂着刚刚好的微笑，不动声色的对林安意说：“争气啊！”

　　礼乐伴着高声通传，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安意的身上。片刻的沉静之后，人声鼎沸，比林安意来之前还要嘈杂。

　　“妖姬”两个字隐隐入耳，林安意突然再度穿越时空来到庐山瀑布。

　　不过“毒药”、“会走动的利刃”这两个词很陌生啊，该不会也是形容她的吧？林安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萧峰在一片花海中回头，原本就跟没电的手电筒一样只剩一丝亮的双眼，在见到林安意之后顿时充电满格，灼灼放光华。他排除千难万险跨越重重障碍来到她身边：“好啊？”

　　齐济这个异域美男子一进舞会厅就被各路名媛贵妇们凶恶的包围起来，马修正在四下查看舞会厅的安保，玛利亚被打发去拿饮料，林安意迅速占领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借着帷幕的遮挡使劲揉眉心。她的两条眉毛因为皱得太久已经抽搐了，眉间的一个川字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怎么了，昨晚又没睡好啊？”萧峰关切的问。

　　林安意想说她昨晚其实睡得不错，因为睡前对着言把这些天来攒在心里的话说了个痛快，然后身心轻松地一觉到天明。不过这会儿见了萧峰，又觉得心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喘口气都变得无比艰难了。

　　面对萧峰清澈透亮的眼睛，林安意张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做人不能太自私，她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萧峰的感受，现在意识到错误还不算太晚吧？

　　其实主要还是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些没有黏在齐济身上的目光纷纷往这边投来，不友善的气场十分强烈，林安意推着萧峰的胳膊让他一边玩去。萧峰挺不高兴，林安意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

　　齐济同学那边莺飞蝶舞正是热闹，林安意这边两相对比之下，简直可以用凄凉来形容。人人都一眼两眼的打量她，就是不敢近前，生怕沾了她身上的霉气似的。差别也忒大了点儿！

　　林安意捧着果汁坐在小沙发上愤愤不平，拿眼刀去扎齐济的背影，顺便鄙视那些跟刘姥姥似的没见识的西陆女人。还真别说，换一个角度来看，齐同学现在这个躯壳的线条真是鬼斧神工，仿佛名剑出鞘，光华流转间，一大片无知少女就前仆后继了。啧啧，会走路的凶器。啧啧，无知少女。

　　舞会厅的门再度被推开，节杖敲得地面微震，这次的礼乐换了一种，即将登基的亚瑟殿下携其夫人丽兹隆重登场，全体人员起立向他们致敬。

　　林安意从角落里出来，已经占不到前排显眼的位置了，只能站在人群之外，遥遥向亚瑟微笑颔首。

　　亚瑟居然看见了她，径直向她走来，像出埃及的摩西一样分开人海，来到她的面前，又是吻手礼！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万分感谢您的赏光，陛下。”

　　林安意觉得头皮发麻，只能安慰自己：这样的礼遇至少可以让自己未来的日子好过许多。看看，大家看她的眼神明显都不一样了诶！

　　但是她没有听见大家共同的心声：妖姬！！！

　　“陛下，可以邀请您与我一起为今晚的舞会开舞吗？”

　　“好，好啊。”林安意嘴角抽搐，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如果目光是有形的话，只怕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渔网。

　　很好，她总会找到机会报复回来的。

　　“那件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亚瑟将唇凑近林安意的耳朵，轻声说话，看起来那就是相当亲密的耳鬓厮磨啊！

　　短时间内频繁的施加压力，亚瑟是个深谙心理战术的高手。

　　林安意借着舞步的旋转，和亚瑟拉开距离：“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情不是我可以决定得了的。星辰之君赐予我的神力该如何使用，我比您更想知道，可惜的是星辰之君好像并不打算给我任何提示。”

　　亚瑟手上使劲，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淡定微笑：“没关系，我可以给您充足的时间去领悟神力的奥妙。”

　　林安意的脚尖踩上亚瑟的脚尖：“啊，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亚瑟脸上的微笑不变：“没关系。”

　　林安意的长发拂过亚瑟的鼻尖，香风送来她轻软的声音：“这样恐怕赶不上您的即位仪式。”

　　两人迈着优雅的舞步从舞池的中央向边缘优雅的旋转而去。见亚瑟不言语，林安意又补了一句：“也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您只需要答应与我合作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来负责，您不用操心。”

　　林安意的眉毛又拧起来了，她搞不清楚正在和她跳舞的这个男人究竟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亚瑟带着林安意往舞池中央去：“您是在认真的考虑我的建议吗？您的态度能有所松动，我感到非常高兴，希望您能尽快下定决心。啊，很期待您明天上午就能作出决定啊！”

　　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舞池中央的那一对造型完美。亚瑟淡定若常。林安意气喘吁吁，相比劳累，更多的是激动：不用等到明天上午，我现在就下定决心了，你就是给我一万年的时间，我也不可能答应！惹毛了我，我今晚就走！走不掉我就自杀，死给你看，反正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就不能让你得逞了！

　　在满场雷霆般的掌声中，亚瑟携林安意往休息区去。第二支舞曲奏响，场边人纷纷进入舞池。齐济也被亚瑟的妻子邀请。擦肩的时候，林安意向齐济投去一个无比哀怨的眼神。齐济叹了口气，刚想说话，两人已经交错而过了。未来王后丽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齐济收回心神。稍晚的时候再提醒她吧。

　　亚瑟邀请林安意与他同坐，林安意说自己已经有了座位就在舞池的那边，他便也不勉强。反正是已经尽在掌握，不宜逼得太紧。不过亚瑟今晚的目标还没有完全达到。

　　他往舞池中望了一眼，最闪亮的自然是未来的王后与尤金这一对。亚瑟忽然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向身边人道：“不觉得今晚的丽兹比平常美丽许多吗？”末了，又似自言自语的说道：“大概是心情太好的关系。尤金殿下不愧为‘来自南陆的毒药’，恐怕所有的女人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会选择带着品尝美酒的微笑喝下他。”

　　多么装腔作势的语气啊！林安意顿住离去的脚步，也往舞池中央望了一眼，果然啊果然，亮得都扎眼了。不过，如果不是亚瑟乱来的话，被冷落的王后也不会向齐济下手。啧啧，多老的一根草啊。啧啧，多嫩的一头牛啊。齐同学，你脸上那是什么表情？我不认识你！

　　“怎么，陛下也同我一样吃醋了吗？”亚瑟笑道。

　　吃醋？！喂，玩笑不是这样开的。

　　林安意回头，嫣然一笑。无声胜有声。

　　亚瑟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那个百无一用的弟弟正往这边走，笑着说：“陛下也不用太过伤神，比尤金殿下更忠于您的骑士来了。不过亚恒是个太过单纯善良的小伙子，请您不要伤害他。”

　　林安意转身直视亚瑟：“我早已经与尤金殿下约定终身不离不弃。为何外间还有这样的谣传？”

　　亚瑟一直在看亚恒，似是不经意道：“咦，女王陛下难道不知道婚约是可以撕毁的吗？”

　　重大信息！林安意在心头欢呼雀跃了一下，不过不动声色，只向亚瑟道：“哦？竟有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与尤金殿下感情深厚，没有必要撕毁婚约。”

　　切，我就一定要问你吗？既然知道可以悔婚，我问谁不一样？何必白白卖给你个破绽？林安意自己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正说着，萧峰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向坐在王座上的兄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又转向林安意：“可以请您跳支舞吗，尊敬的女王陛下？”

　　林安意恐怕只有在这一刻，笑容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好啊！”

　　身正不怕影子斜，此刻她若是刻意的拒绝，只怕才是落人口实。

　　这一支舞曲颇长，林安意与萧峰在交换舞伴时加入。林安意看着不远处的齐济，王后前脚刚走，无数的花痴少女就争先恐后的往他面前挤，不过最后还是亚瑟和亚恒的异母妹妹南希公主取得了胜利。估计也没谁敢跟她抢吧。

　　“哎，你别太心不在焉啊！”萧峰的声音把林安意的目光拉回到他的脸上。

　　“啊？啊！”林安意赶紧挪开踩到他的脚。

　　“怎么，有心事？”

　　“没有。”

　　“有心事就说出来呗，憋久了容易变态。”

　　“跟你说了没有！”

　　“嘁，在我面前还装，林安意，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注意你的措辞，萧峰同学。皮痒找PIA是吧？”

　　林安意一动火，萧峰就条件反射的闭嘴，不过还是忍不住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你就当我是垃圾桶，心里有什么话尽管往我这儿倒，别跟我客气！”

　　林安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是跟你客气啊？我用得着跟你客气么？我是真的没什么心事好不好。”顿了一顿，又道：“刚刚态度不好是我错了。”

　　萧峰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不是吧，林安意，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道歉？！天哪，能在有生之年把你改造过来，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林安意冲着“朝闻道，夕可以死也”的萧峰翻了翻白眼：所以说有的人吧，你就不能对他太好了，天生欠抽。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萧峰是在费尽心思的转移她的注意力，话说也不是不欣慰，由衷的感到欣慰。如果不是碍于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她真想伸手摸摸他的头顶，抓抓毛，再轻轻的拍两下，就像夸自家的萨摩耶乖一样。

　　又到了交换舞伴的时间，林安意再往四周看去，齐济和南希公主那一对居然没了踪影。该不会……咳咳……

　　萧峰说：“你还想不想跳舞？要是累了闷了咱们就去阳台上吹吹风。”

　　林安意想想也不错，她确实不太愿意跟陌生人跳舞，所以就由萧峰携着手退出舞池。

　　正准备步进舞池的马修停住了脚步。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因为多年来共同在安身边服侍，玛利亚算是马修至亲密的一位好友。他整整衣襟，郑重的单膝跪下，握住玛利亚伸出的手：“这是我的荣幸。”

　　透过透明的水晶玻璃，林安意可以看见有人比他们先占领了阳台宝地，综合种种因素分析，最有可能的就是刚才凭空消失的那一对啦。阳台啊，JQ啊，不过林安意虽然热爱八卦事业却还没有偷窥癖，所以扯着萧峰的袖子就往一边走。

　　“干嘛？”萧同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少废话，不想长针眼就跟我走！”

　　棒打鸳鸯是会被雷劈的！齐同学艳福不浅，人也不傻，年轻貌美的南希公主确实比王后那个徐娘半老的已婚妇女好太多了。

　　齐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错误：他低估了南希公主热情开放的程度。显然从她口里套出如何解除婚约的情报是不太可能了，齐济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牺牲自己的色相，话说被人调戏非礼的感觉还真毛骨悚然，哪怕仅仅只是用眼神而已。

　　“啊，新的舞曲开始了。公主殿下，您不进去继续跳舞吗？”齐济道。

　　“啊，好！”

　　面对南希，齐济只想说：麻烦你把口水擦一擦，不然长得再漂亮都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牛香香。

　　心思单纯的南希公主哪里敌得过齐同学的大智慧，满心以为大帅哥尤金这是邀请自己回去继续跳舞呢。结果齐济一进舞会厅就把她随手交给一个上前来邀舞的男子，自己从数名死不悔改的女子中突围，径直找到林安意。

　　林安意正蹲在阴暗的角落里百无聊赖，一见失而复得的齐济，脸上突然绽放出灿烂的坏笑。笑得齐济比刚才被南希眼神非礼时更毛骨悚然。

　　他垮下脸来：“有病我带你去看医生。”

　　林安意从沙发上跳起来：“滚，你才有病呢！”忽然又冲齐济挤眉弄眼，拼命示意他去看一边跳舞一边伤心欲绝的南希公主，“跟我分享下心路历程吧，齐济同学！”

　　“什么心路历程？”

　　“就是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都跟她去阳台了，现在又把人家扔在一边，瞧瞧，多伤心啊，啧啧，天可怜见的……”

　　齐济丝毫不为所动：“我没想法，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我也没想跟她去阳台，要不是……”齐济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林安意立即追问：“要不是什么？”

　　齐济突然表现得十分不耐烦：“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这些都是我的隐私好不好。”

　　林安意鼓着腮帮子点头：“好，很好，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呗。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齐同学，玩弄女同学的感情是会被牛踩死的！”

　　齐济又笑道：“怎么不是被雷劈？你以前不是最爱说被雷劈么？这世界有没有牛这种生物还是个问号呢，我没必要担心这种无谓的诅咒。”

　　林安意满头的井字：“我要是能招得下来天雷，你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一定就是雷呢？”齐济随口接了一句。

　　为什么一定就是雷呢？这个世界有太多的魔法，为什么林安意所理解的神力仅仅只限于招雷劈人呢？定势思维吗？

　　也许神力会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呈现在众人面前啊。

　　“林安意，我原谅你了。”齐济的声音响起。

　　“啊？啊！”林安意赶紧挪开脚，同时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齐济的头开始痛：“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踩我的脚，你也算是本事了。所以我原谅你了。”

　　林安意眨眨眼睛，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就式微至如此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