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水揽星河》白暮云

15、热带雨林（十五）

　　黑云压城城欲摧，曼谷被笼罩在乌云之下，在这极端天气下，人心浮躁，情绪低落。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雨肆虐，想着今晚要怎么去餐厅。
　　手里还有几分文件翻译，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窝在舒服的被子里，逃避生活的枷锁。
　　舅母的电话再一次响起。这个月她已经打了很多次了，每次我都说有事，匆匆忙忙就挂了，看来今天是躲不掉了。
　　“叶子，最近雨季开始集中降雨了，你好好呆在公寓，除了上课那都不要去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您和舅舅也要注意哦，不要光担心我们了，”
　　“我们在家能有什么事啊，我们只是担心你和修宁，生活费不够可以打电话回家，不要把我们当外人，我们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要觉得对我们有负担。”
　　“生活费够的，您不用太操心，我也想你们了，只要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们。”
　　“那就好，那我和你舅舅就放心了，女孩子不要为了美去减肥，不吃饭啊，我跟你讲新闻又报道有女孩疯狂减肥，最后死了，”
　　“您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做的，我才不会这么傻呢。”
　　我妈去世后，舅母似乎更加关心我了，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生怕我冻着，饿着。我知道他们的一片心意，可始终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他们给我的钱我一分不动的存在卡里，心里的隔阂让我觉得这般滋味不好受，我终有一天还是要离开，我不想亏欠他们太多，到时候牵扯不清。
　　又听了舅母絮絮叨叨了说了很多，都是一些她们从电视上看到的新鲜事，拿来警示我，分享着家里的趣事。
　　对于这些小事，我始终开心不起来，心里的开关阻止了所有示好的人群，它选择孤军奋战。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好不容易整个下午都没课，结果这一通电话打下来，我却了无睡意，站在窗边，整个人觉得十分微弱，与这世界相比，似乎可有可无。
　　最后我还是勉强的睡了一会，醒来发现时间还早，顺手把床头的文件翻译了。
　　这是一份商业文件，线上翻译，最后打出来，装订成册，要拿去公司交差，检验合格才能拿到费用，所以对待这份兼职，我还是下了一番功夫。
　　床上不一会便甩满了文件原稿和翻译资料，只差一点点了，我索性想把它做完才去餐厅。
　　我手里抱着翻译的文件一路换乘来到星河地产股份有限公司，把资料递交前台，对方告知接下来电话联系，我便匆匆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沈南河一行出来时，恰好看到了全过程，他吩咐朋坤带客户先去吃饭，自己打算去寻找答案。
　　“沈总好，”
　　“刚才那个人来这干嘛啊，看样子不是我们公司员工吧？”
　　“她是陈经理找的兼职翻译，她最近都在给我们公司翻译文件，刚才是过来教资料的。”
　　“哦哦，她翻译资料多久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是从上个月开始陆续工作的，这个月都交了两份资料了，沈总是找她有事吗？我们这有她联系方式。”
　　沈南河原本打算敷衍过去，可最后还是拿了她的电话，放进了心脏位置的衬衣口袋里。
　　今晚的餐厅由于雨季原因顾客很少，可是我还是依旧演奏了事先备好的两首曲子，表演完毕后，正要起身，服务员递来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首《爱的纪念》，还指向了点曲的人，我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是阿兰。
　　她一个人坐着，桌子上放着酒，我看向她时，她正举杯朝我示意，还轻轻的抿了一口。
　　我安静的弹奏着这首曲子，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切显得十分凄清悲凉。
　　阿兰看着台上的影子出了神，她给沈南河打电话，却被对方挂断了。
　　她从公司尾随着人出来，一路跟到餐厅，她不知道叶水湄去公司干嘛，但是她确确实实从星河出来了，她会不会是去找沈南河的？他们之间发展到哪一步了？
　　脑子里全是他们在一起卿卿我我的画面，阿兰摇了摇头，仰头一饮而尽，杯子见底，正想续杯，却被一双手制止了。
　　“喝酒伤身，学姐少喝一点吧！”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着风情万种的女人，她似乎与之前见到的不一样了，浓妆艳抹，性感妩媚，烈焰红唇，一颦一笑便能颠倒众生。
　　“你的琴技也越来越好了，这次没有弹错，你把我最喜欢的曲子弹奏得十分轻快，把美好的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谢学姐，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借酒消愁愁更愁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是借酒消愁呢？我开心庆祝不可以吗？”
　　“看来你醉了，我帮你叫车吧！”
　　“叶水湄，你少在这假惺惺，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吧！是，我是被沈南河甩了，可也轮不到你来这可怜我。”
　　“你误会了，我跟学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什么都没有，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你不用把我当作对手。”
　　“对手？你可不配做我的对手，你到底是用什么迷魂汤把他迷得晕头转向的，现在来这跟我装无辜。”
　　面前的女人突然表现出一股狠劲儿，眼神犀利的看着我。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随你信不信，我先走了。”
　　“我是不会放手的，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只有我最了解他，他对你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不要到时候找不到哭的地方。”
　　我嗤之以鼻，彻底被她激怒了，“这话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我大步流星的离开了餐厅，打着伞慢慢的回想她的话，并不着急的回去，肚子的抗议淹没在雨声里。
　　“看她这样子，是真的和沈南河闹翻了，但好像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吧，我喜欢沈南河只有我知道，她怎会责怪到我头上来，难道是沈南河对她说了什么？”
　　一出神，踩到了水洼，一束车灯刺眼的扫射过来。
　　我立刻回到路旁，让车子过去，可是等来的确实一个高大的人影，影子慢慢的靠近，重合。
　　看清来人后，我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沈南河冒着雨出现在我眼前，手臂被他紧紧的拉着，动弹不了，我不忍心将伞挪向他，看着他身上淋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踏软下来，睫毛上挂着水汽，我索性把伞全遮住他。
　　“我觉得上次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今天学长来是有什么事吗？”
　　“最近雨季开始了，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冷不防的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击碎了我内心的高傲与坚持，他的身上微微散发出一丝酒气，夹杂着他身上的味道，竟然有些好闻。
　　“你来就是为了说着些，那大可不必，我一个成年人，这些事不用你提醒。”
　　雨越下越大，两人就这么现在雨下，没一会全部都被打湿了，我一惯体寒，泰国随时热带国家，但每次我一淋雨，就会必病无疑。
　　“谢谢学长关心，我先回去了，”
　　全身都湿透了，我索性把伞留给了他，打算冒雨跑去轻轨站，还没跑几步。却被他拉着走向车子。
　　“你今天是发酒疯了吗？下雨天来这堵我，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还爱惜自己的呢，我可不像你，病倒了有人鞍前马后的照顾，你放开我，我要学校了。”
　　任由我怎么挣，怎么自言自语，他都没有理睬。
　　“你弄疼我了，”
　　混杂着雨水的手腕很假白皙瘦小，此刻因为我的挣扎确实红了一圈。
　　“只要你乖乖上车，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如果你在这样无理撒泼，我就把你带到荒野丛林，扔在那一夜。”
　　我从没看到他如此阴暗强势的一面，慌不择路的钻进了他的车，一股暖流袭来，我却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去公寓吧。”
　　此刻我才留意到车里还有司机，低气压的氛围里，我想到刚才阴鸷的沈南河，身体不受控的抖得厉害，我挪靠窗，蜷缩在一角。
　　“开快点！”
　　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我心里排斥的不肯进去，看清下车的司机后，我才心安了起来。
　　“原来是你，你是他司机啊！”
　　“叶小姐好！”
　　“你去给她拿一套衣服，在买点吃得，待会送到这来。”
　　沈南河一番吩咐，司机很快就消失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要回学校，”
　　我作势离开，却被他捉住，生拉硬拽的拉进了公寓。
　　合上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来不及去打量房间，远远的盯着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脚传来麻感，我才一蹦一跳的扶着墙靠来一旁，肚子叽里呱啦的叫起来。
　　很快那司机带着一袋衣服，和两盒快餐走了进来，不过沈南河交待一些事后又快速离开了。
　　“过来吃点东西，然后去洗洗，把湿衣服换下来，不要明天真病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他毒舌的说着狠话，还打开了盒饭，一股饭香飘了过来。我卸下了防御，也凑过去快速的吃了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的我都此刻狼吐虎咽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堪，头发还湿漉漉的贴着脸颊，活生生就是一饿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呢。”
　　我端着饭背对着他继续趴了几口，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才安静的慢慢吃。
　　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应该躺在我温暖的小窝了，他怎么这么讨厌。
　　“不用在心里骂我了，快点吃了去洗洗，你还想穿着这身衣服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咒骂了他不止百遍，等我吃好了，他也洗好了，见他进到房间后，我才轻声的拿着换洗衣服躲进浴室。
　　今天先是阿兰来宣示主权，后是沈南河奇奇怪怪的出现，现在又把我带到这里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我浑身颤抖，沈南河已经不是当初认识的他的样子了，我蹲在瓷砖上，靠着浴缸开始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已经尽量避免与他们有接触了，可是他们还是不放过我，在这坐空荡荡的城市，我甚至找个人倾诉都没有，真的变成上帝的弃儿了。
　　眼泪顺着鼻梁跨过脸颊，流淌到洁白的浴缸里，它所向往的纯白世界却怎么也找不到焦点。
　　沈南河的爱就像热带雨林那般炙热与激烈，而我只是一个小树，终究是承受不了这番热情浇灌。
　　沈南河关了视频会议，看到哪哪都没有人影，心急如焚的跑到楼下去调监控，确定人没有出这栋楼后，才安心的回到家，找了一圈后才把视线锁在浴室门上。
　　他尝试的喊了声“叶子”，没有得到回应后，害怕我在里面出事了，便打开了浴室的门。
　　他看着人靠在浴缸边睡着了，蜷缩着手脚，头发随意撒乱，他并不着急把人叫醒，而是掏出手机，把眼前的画面定格在手机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熟睡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平时见我像一个小刺猬一样，今天乖顺的模样可爱极了，你这么怕我吗？宁愿躲在这里睡，也不敢出来。”
　　他看得久了，理了理女孩脸上的头发后一把把人横抱着走出了浴室，窝在怀里的人睡得极熟，感觉到胸膛的热度后，便不断的往那凑，手不自觉的抱着我脖子。
　　看着怀里的人，此刻毫无防备的模样，越发可爱了。
　　把她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坐在一旁看了很久，似乎无论怎么看都不够。
　　“小叶子，飘落到我这里好吗？外面的风雨不会来打扰你了，你安心的入睡吧，我这里随时欢迎你降落。”
　　自言自语的沈南河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卑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板，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样子，如经也有了牵绊，有了害怕失去的人。
　　沈南河在我眉间印上一吻后，留下温馨的灯伴我，轻轻的退了出去。
　　我睁开眼里，看着陌生的房间，一切如他一样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乱象。
　　在他把我放到床上的那一刻我就醒了，在听到他那番花话后，我开始觉得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一样了，我似乎从心里就接纳他的靠近，他轻言细语的说着窝心的情话，虽然没了平日里的霸道强势，可在我听来却有一丝丝伤感无期盼。
　　沈南河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很早就认识了，在学校相遇，后来他晦涩的表达爱意，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让我们有了更多的牵绊，这样一位白天冷峻克制，夜里温润如玉的人，在慢慢的攻克我坚硬的内心。
　　妈妈却告诉过我，即使心里有多喜欢，可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妄想去碰，沈南河的身份不简单，家族势力一定不会允许他随心所欲。
　　现在我们掉入了俗套的八点档言情剧，两个相知相爱的人，被家族逼迫生生分离，恶婆婆经典语录“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他将来要继承家业，他的另一半只可能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而不是你这样的灰姑娘，你死了这条心吧，离我儿子远远的。”
　　我翻过身，嗅着被子的清香，摒弃了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想法，现在是什么年代，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
　　伴随着困意，呼吸着冰柠檬的馨香，很快睡了过去。
　　听着窗外的暴雨倾盆，回想这片叶子此刻就飘落在这，他才心安的做事。
　　从小跟奶奶生活的他，生活自理级别很高，他把浴室里的湿衣服洗干净，晾好后才回到书房里，最近公司忙得焦头烂额，家里又紧逼着他，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他的毕业论文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这一切密密麻麻的包裹着他，他开始有些力不从心，看着椅子，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回想起奶奶给他上过的一课。
　　“奶奶，我心爱的玩具又被妈妈扔了，她说我玩物丧志，不好好学习，一天就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是不是又惹你妈不高兴了，你只管按照她说的做，她就不会扔你的玩具了。”
　　“可是她不讲理”，看到我喜欢什么，就不让我碰什么，一天就只知道让我好好学习，我功课都做完了，也不让我玩。”
　　小沈南河一脸委屈的跟奶奶诉苦。
　　“阿河啊，奶奶教你，以后你越是喜欢什么东西，你就越要把他藏好，不让你妈妈发现，你只有控制好自己对待欣喜之物的热爱程度，她就找不到理由扔了。”
　　“她还老是让我跟阿兰玩，我才不要跟那个丑八怪玩，有笨又爱哭，还爱告状，害我老被妈妈骂。”
　　奶奶摸着小南河的头，开怀的笑了说“如果你不喜欢跟她玩，但你又无法与妈妈抗衡，那你就要慢慢的变得强大，只有你不断的强大了，别人才无权干涉你的喜好，到时候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了，懂了吗？”
　　“我知道了，奶奶，我要变得比爸爸妈妈还要强大，这样他们就不能控制我了，我就可以选择其他小伙伴一起玩了。”
　　沈南河嘴里说着小南河之前说的话，他只记得，只有自己不断的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喜爱的东西，才能有力量与之抗衡。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他也一直奉行着。
　　一阵铃声响起，我胡乱的摸着手机。
　　“叶子你在哪呢？你不是说今天上课前约在粉花大道吗？还说有东西给我，我都等半天了，你在哪呢？”
　　我从床上弹起来，看着陌生的房间，愣了半天才响起昨天的事。
　　“不好意思啊，朱丽，我忙忘了，下午给你好不好？”
　　“好吧，那我去上课了，你也快来吧，巴卡教授的课可是不允许你迟到的。”
　　扔了电话，我翻身下床，瞥见了床头柜上的字条:
　　“衣服洗过了，你的东西我都放在包里了，客厅有早餐，吃了再去学校。”
　　几句剪短的话，命令意味十足，我按着他说的，一一完成后才匆匆忙忙的下楼，一路畅通无阻，看来他和保安打过招呼了。
　　我还在想这里是高档小区，我怎么打车去学校时，一阵喇叭声示意我过去。
　　“叶小姐上车吧，南河少爷让我送你回学校，”
　　我顾不得与他谦让，只好乖乖上车，一路上车里气氛沉重，司机还是昨天那个，为了避免尴尬，我找了话题硬聊。
　　“昨天谢谢你了，”
　　“叶小姐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下属，我只是遵从老板的指令，您不必谢我。”
　　“那你替我谢谢他吧，顺便转告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
　　我正欲下车，前面传来一声:“这是老板的私事，你还是自己和他说吧！”
　　“谢谢，”
　　我匆匆忙忙的赶到教师，巴卡教授似乎也是刚到，从包里拿出讲义和水杯，我混在一波同学里，迅速进了教师，坐在了朱丽身边。
　　我大气不敢喘的拿出课本，慢慢的调整呼吸。
　　“叶子，你喷香水了？好香啊，哪买的，很好闻哎。”
　　我听了也抬手一闻，这香味，是沈南河家被子的同款气味，这衣服是他洗的？他给我洗衣服了？
　　我忍着合上惊讶的嘴巴，平静的说:“这是我新买的洗衣液味道，可能没洗干净吧！”
　　朱丽看了半天才“喔”了一声，随后就不在讨论这个话题了。
　　而我的思绪早就飞出教室了，满脑子都是沈南河的温柔，他的周到，他洗衣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