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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湄南小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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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泰国六年了,一如既往,故我依然。
“叶子回来了!”
“今天生意好吗?阿梅姐,”
“和以前一样,哪些个游客抠得很,什么都不愿买,我这青木瓜沙拉一天都没卖出去几份,”阿梅摇摇头叹起气来。
“等我有钱了我天天吃你做的青木瓜沙拉,”
我死皮赖脸的接过阿梅姐递过来的沙拉恬不知耻的坐在她旁边边吃边笑着。
“你妈又去辅导班了,你怎么不去帮忙呢,你汉语这么好!”阿梅姐一边舂着木瓜丝一边歪头对我说。
“今天有些不舒服,一放学我就回家了,米娅非要过来我家玩,都被我拒绝了,看来明天我得带份早餐去哄哄她了,”
嘴里塞着沙拉口齿不清,
“好久没见那丫头了,都有点想念她那蹩脚的中国话了,天天和你在一起,她汉语有进步了吧,不然你这老师当得也太失败了,”
“能正常交流了,”
“那就好,我那个在中国城开餐馆的亲戚上次见了她一次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阿梅市侩的炫耀着。
“阿梅姐,我们还没毕业呢,说这个会不会太快了!”
“都快20的大姑娘了,还害羞什么啊,你看我们小镇的姑娘那个不是早早就嫁了,再晚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这些话我从隔壁隆纳姨对阿水的教育里都听出老茧了,我置若罔闻的吃着最后一口沙拉敷衍的说:“阿梅姐最好了,你比我妈还啰嗦,小心老的快,船哥不要你了!”
我先扬后抑的夸她,抱她,最后拍拍屁股的泥土一溜烟的吐出后面的话,把她骂我的话甩在后面。跑了很远我才停下来喘气,最后才掏出钥匙走进了寂静凄清的木屋。
阿梅是我来这除了我妈之外最亲近的女人,不是因为老是吃她的沙拉,而是她身上那份对生活的通透,坚韧叫我佩服。
她时而市侩,时而又倔强,我妈打我的时候她没少护我,刚来时她也没少指导我学习泰语,简直比我那个从未露面的舅舅靠谱多了。
说起来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嫁过一个人了,无儿无女丈夫带着来泰国谋生,后来出海死了,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反而有一屁股的债压得一个女人几乎发疯,后来她遇到了船哥,两人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提结婚的事,心照不宣的过着平凡的小日子,船哥白天给划船带游客观光,阿梅就在河岸买木瓜沙拉,一天两人早出晚归,可感情却很好,这也是令小镇邻居十分羡慕。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最难能可贵的是那份对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坚守,有时看着他们恩爱两不疑。
我就会想到爸爸妈妈,甚至想到自己,没有走到最后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心里都还对婚姻之外的生活蠢蠢欲动吧!
我坐在二楼房间里,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妈,今天太热了你注意注意,不要连着上,我回家了,一会给你带饭过来,”
“你不用过来了,叶子,我晚上回家给你做,我们好久都没有好好聊聊了”
“我知道了!”
带着一分烦躁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米娅,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看你诚恳的请求,我就原谅你了,我想吃粉红冻奶和芭乐米苏蛋挞,”听着她蹩脚的汉语,我耐心的记了下来,把阿梅姐对她的牵挂表达之后就挂了。
米娅的汉语是我教的,当然我们是互利共赢的,我教她汉语,她教我泰语,我每天把学到的东西回家之后又去找阿梅学,找妈妈问,所以我的泰语进步很大,反而她由于身边人会汉语的少,所以汉语水平一直没有多大的进步。
当初看着黑矮的米娅,我一度嫌弃这个瘦小的同桌,人身虽小,力量到是挺大,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般能把人吸进去了。回想起来,到底是什么坚持我跟她一起做了那么多年的同桌,我也不知道。
或许就是第一眼的怜悯吧。
我顶着燥热的心情拿出课本学习,
泰国高考和中国高考不同,自主性很高,学校同一水平考试后,我们就会拿着自己高中的所有成绩去申请想去的大学,可以同时申请几所大学,只要考试时间不冲突,就可以同时申请学校,各自为王直到被心仪的大学录取。
我没有和妈妈提过想去哪儿?其实我的私心还是想远离她的控制,从她带我远渡重洋,背井离乡来泰国投靠舅舅的那一刻起,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谈不上怨恨,但也做不到事事交心。
不知不觉我趴在书桌上眼皮不受控的合上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南江市,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我最喜欢的小哥哥,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玩,爸爸妈妈感情那么好,我和小哥哥在院子里你追我逐好不热闹。
南江是我的第一故乡,那里经济发达,高楼耸立,繁华热闹,我在南江当了12年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妈妈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妇女,一切都没有被时间冲刷。现在院子里的青杏树下,两只招手紧紧的拉在一起,
“一程哥哥,我们要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小小的誓言还不稳,小小的泪水还在撑,小小的人对小小的人许下不变的永恒。
“阿水你怎么又在化妆了,打算晚上去小吃街勾搭谁啊!”
我被塞纳姨粗鲁的叫骂声吵醒,泪水还挂在脸上,泪痕不规则的布满脸颊,新概念英语书被泪水打湿了一面。我胡乱的擦了一下,合上书,去洗了把脸。
回忆是个折磨人的东西,现实生活里那个小小的人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被那小小的感动所惊扰,时隔多年,连面容都开始斑驳,谁还记得那些陈词滥调,甚至记得那个人。曾在我钱包小小夹层的那个人陪伴我漂洋过海经过的每一段旅程,他像和隐形的稻草人,守护我的天真,可现在只剩下握着他的电话号码泣不成声。
“回来了,怎么连门都不关!”妈妈提着购物袋站在门口。
我扭头回答: “开着痛风,减少燥热。”
“米娅不过来陪你了,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吗?”
“再形影不离,我也需要私人空间啊,今晚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啊!”我嬉皮笑脸的黏上去贴在妈妈手臂。
“离我远点,你也不嫌热,”妈妈提着才走往厨房,嘴里嘟囔
“什么鬼天气!”
我出去透透气,打算把门关了,却看到塞纳姨拿着木棒追着阿水跑,我摇了摇头,这俩真没什么时候安宁过。
我们这一片住的都是从中国各地来泰国谋生的底层阶级。塞纳姨的名字也是为了找工作而改的,现在两母女住在湄南小镇,两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附近的邻居都习惯了,塞纳姨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也不怕丢脸,活生生的一个泼妇形象。周围的家长都不让人跟阿水玩,说她晦气,“不干净”。
看着与我们同龄却早早就辍学打工的女孩,起初我心里还有些同情,后来我和米娅去逛夜市,看到阿水在酒吧门口揽客,任由那些人在她身上上下其手,从那以后我们看她的眼神变了,我有意识的疏远她,不是因为她做了那种工作。而是为了妈妈的名声,我必须得和她操持距离,才不被小镇人说闲话。
阿水顶着浓妆艳抹的脸抱头鼠窜,塞纳姨越制止什么,她就做什么,也难得她的那股子倔强能和塞纳姨抗衡。
“教育女儿也不小声点,每次闹真么大动静,真是不要脸!”
塞纳姨听到刺耳的讽刺声后“我管我女儿关你们什么事儿?有钱就搬去其他地方住啊,在这指手画脚,小心以后儿子找不到媳妇儿!”
听着这不堪入耳的骂声,我狠狠的关了门,
“嘭”
“塞纳又在骂阿水了,她也不觉得累,阿水也真是,都这么大了,不知道省点心!一天天净干些不正经的事儿,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啊,可惜了……”
“你以后少和她来往啊,快高考了,可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放心吧,你女儿你还不知道吗?”
“女大不中留啊,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心酸涩起来,从背后看,妈妈都有白头发了,不知不觉来泰国都六年了。
我从背后抱住她“妈,我想去曼谷大学!”
“怎么跑那么远,湄南河大学不是挺好的吗?”
“我想去看看这个“天使之城”,”
“我先不说学费的事,如果你能被录取,想去就去吧!女儿大了,留不住喽!”
“我和米娅都准备申请曼谷大学了,这两天她家里正为她这事发愁呢,还好妈妈同意我了,这下我可以安心高考了!”
“你啊,有事总比憋在心里,也不愿和我这老婆子说,自己主意大着呢,快去洗洗,准备吃饭了。”
“嗯嗯”
“最近辅导班人多吗?要不我高考完了在帮你上课吧!反正我也打算去打工挣学费的。”
我刚说完,妈妈就拍着桌子: “我还没躺在床上呢,轮到你去抛头露面,打工挣钱吗?你一个人我还供得起,实在不行,我~我去找你舅舅看看。”
“好了,不生气了,我就乱说的,现在还不是没高考嘛!”
“臭丫头,要是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工,看我怎么收拾你。”
“遵命,母亲大人。”
“呜~呜~”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破旧的风扇传来的声音,上了一天的课,妈妈这会应该睡了,我重新拿出钱包打开夹层,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其实我一直背着妈妈跟那家人联系,只是偶然问候,照片背后的微博我早就加了,不过最近忙于高考,倒是好久没个他联系了。
我点开微博私信界面,距离上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
“一程哥,我要高考了,我想去曼谷大学,不过妈妈好像有些不乐意。”
“你们最近怎么样,我爸身体还好吗?贺姨身体还好吗?”
“你在公司实习得怎么样了,还有一个月就期满了,加油哦!”
“一程哥,我很想你们。”
看着发送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了,泰国晚上九点,南江这会十点了,可能一程哥睡了吧!我退出了微博,调好闹钟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整要躺下,就有人敲了我的窗子,我吓了一身冷汗,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我们刚来那会,人生地不熟的家里进了贼,还好当时没丢什么贵重的东西,也有阿梅和船哥的帮衬,加固了门窗。
“大晚上的谁会敲我的窗子啊!”我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谁!”
“是我,阿水!”
“干什么?”
“有事找你,快打开窗子,”
“我妈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我也要睡了!”
“真的有急事,叶子快打开窗子。”
秉承着中华民族血液里的善良,我不情愿的开了一个小缝,只能和她说话,她看不到房间的陈设,结果我还没讲话,他就着急开口:
“能不能借我200泰铢,我的钱被我妈拿走了,把我赶出来了,我打算去投奔我朋友,可身上没钱。”她一口气说了一串。
“我的钱要拿来买资料复习,我也没有多余的给你啊!”
“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和镇上的其他姑娘不一样,你人美心善,乐于助人,小镇的人都喜欢你,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从小跟着塞纳姨在小镇长大,阿水的汉语说得很好,泰语就是母语,英语也会一些,我注视着她清秀的脸,这会脸上没了厚厚的粉底,大红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在这月色之下反到清冷秀丽。一双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漏了一拍,反应过来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阿水其实长得很漂亮!”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折回床头,从柜子里拿出零花钱,分出200泰铢握在手里,转身过来递给她,说是给她,她也接了,可是我俩就一人拿着一头,我不舍得放手,我知道给出去了,有可能收不回来,可我还是倔强抓着钱,
“你一定要记得还我哦!”
“谢谢你,放心吧,我过两天还你。”
看着她渐渐走远,我才会过神来。
“”我刚刚在干嘛,妈妈不是叫我离她远点吗?怎么不长记性啊!也不知道拿钱还能拿回来不,复习资料的钱只能和米娅借了。”
我躺在床上,又拿起手机看了微博私信,看到一程哥没有回,我才死心的放下手机逼着自己睡觉。
“妈妈,这个漂亮的哥哥是谁啊?他来我们家干嘛呀?是来陪我玩得吗?”
“乖,你去和他玩吧,妈妈有事跟爸爸谈!”
“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贺一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叶水湄,他们都喜欢叫我,叶子,你也可以叫我叶子哦。”
“叶子,想和我一起玩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那我能叫你一程哥哥吗?”
“可以!”
“一程哥哥,我们玩什么啊!”
“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我去躲,你来找我,好不好?”
“太好了,我最喜欢玩这个了,”
“准备开始了,你先数十个数,数完了就来找我吧!”
小女孩双手蒙着眼睛“一~二~三……哥哥我要来找你了,你可要藏好了,”
小女孩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她急得眼睛里流出了一串串的珍珠,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小女孩直接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一程哥哥,你在哪啊?”
“小叶子,我在这里,你怎么找不到人就哭啊,你耍赖皮,我出来我就输了哦,”
“一程哥哥,你躲到哪里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
“我就在这棵树背后,你真笨,这都不知道,”
小女孩眼泪掉得更凶,小男孩看到了,手忙脚乱的去擦源源不断的泪水,小声的哄着。
“小叶子,不哭了哦,下次我再带你去玩好玩的,好不好?”
“真的吗?你不能骗我哦,”
“只要你不哭,我就会带你去,”小男孩抱着小女孩,轻轻的在耳边说。小女孩乖巧的点了点头,暖阳下两个小小的人儿迎着芬芳,笑得格外灿烂。
“叶子,你还不起来,要迟到了,”老妈的声音如雷声般把我从梦中惊醒。我呆滞的坐在床上,看着外面已经天亮,迅速的的下床去洗漱,只见脸上布满泪痕,小哥哥不见了,小女孩长大了,再也不会一起捉迷藏了。
我拿着背包匆匆忙忙的穿鞋。
“吃早餐再去,还来的及,不要毛毛躁躁的,一点女孩子样子都没有。”
我迅速拿了一块面包咬在嘴里,含混不清的说:“我先走了,我答应了米娅给她买早餐,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看着女儿离开,女人摇了摇头欣慰的说:“女儿长大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在哪呢?我都在校门口等半天了,我今天还能有早餐吃吗?教导主任在门口守着呢?你给我动作麻利儿的啊!”米娅在电话那头催促着我说。
“在给我五分钟,马上就来。”我挂了电话正努力朝拉蒙中学跑去,突然路过一个水涡
“开车来的了不起啊,没看到这有人吗?”瞅了两眼校服上的水渍,我气急败坏的指着车屁股就骂,像一个泼妇在骂街。车子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一个女生。
一个长发披肩,面容模糊,身材高挑的女生在后面指手画脚,那样子别提有多滑稽,车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了一下,才调整坐姿,目视前方。
“你总算来了还有二十分钟就上课了,我的早餐呢!”
“喏,赶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好一起进去。”
“嗯?你校服怎么脏了,一会被抓到你就完了,”米娅一边吃一边问。
“刚刚被一辆不开眼的车子溅的,要是今天我被处罚了,我就诅咒他车子爆胎。你先吃着,我去买瓶水洗洗。”
“你快点,没时间了。”
我和米娅踩着点进了校门,教导主任眼神警告我们,我俩颤巍巍的奔向教学楼。
周围都安静了下来,老师在台上手舞足蹈,我看着窗外的粉花决明树发呆。
“你那里天气好吗?我在上课,你在干什么呢?”
“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