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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从头不了(三) 伤人亦自伤 ...

  •   只见沈姎神色一片冷淡,眉眼间更裹着几分讥诮,昔日眼底那藏不住的缱绻深情,早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一开口,便字字如针,直直刺进元徽帝心口,只叫他堵闷难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元徽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哂,心里纵是气极,多年的帝王之道练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身为九五帝王,素来掌控人心,岂容自己反被沈姎拿捏牵制。

      “从前朕一味纵你、容你,反倒惯得你这般肆无忌惮、目中无君。沈姎,为人处世,须知惜福知足。你身无所出,心性又偏狭善妒,更别提是谋逆罪族的余孽,如今尚能安稳占着妃位,衣食无忧,已是朕给你的天大恩典。”

      这话伤人亦自伤。

      “恩典?”沈姎眼睫瞬间凝满水光,盈盈泪眼将落未落,偏生生强忍噙住,不肯示弱半分。“无子而幸,日日嗅着那面断子绝孙的破墙,这便是你说的恩典?”沈姎抬眸凝望着元徽帝,眼底缠满倔强、怨怼、无望,还有一层寸寸断裂的决绝,水雾濛濛,色如泣血,终是将心底最隐秘的伤痛嘶吼般一股脑倒了出来:

      元徽帝听完脸色骤变,沈姎却释然一笑,满是自嘲与悲凉。“太后赌那地宫宝图是真的,就是告诉我,皇上你这个人,薄情寡性,不值托付,那盛宠的椒墙之下,不过是满壁的麝香。”

      熟悉元徽帝都知道,此刻他已然怒至极致,周身寒气沉沉,威压迫人。可偏偏沈姎还是不怕死,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臣妾身无所出,皇上却有幼子新欢;臣妾偏狭善妒,皇上正好雷霆铁腕整肃六宫。皇上刻意予我的地宫宝图,无非是要借我之手,引太后入局,然后落入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如今前廷安稳,后宫肃清,万事皆顺着你的筹谋步步落地。臣妾若不是装傻扮痴、伏低承欢,陪您演完这一场戏,这会儿,只怕也是如我大伯父那般,身首异处了吧。

      皇上纵我、容我,并不是从前的情分,是皇上觉得对臣妾有愧,弥补臣妾,好让自己安心不是。可是臣妾一步步越您的雷池,这份愧疚,也就消耗的差不多。”

      沈姎笑看着元徽帝:“真好,这傻子,臣妾也做够了。”

      元徽帝沉着脸拂袖离去后,殿门外即刻布下层层重兵,将长宁宫团团围住,殿内更是防备周全,侍卫钉死窗棂,宫人又在殿中立柱尽数缠上软绵锦缎,四下严防死守,唯恐沈姎再度寻短见。

      “姐姐,咱们好不容易才回宫,你何苦又惹皇上动怒?”沈嫱快步走到床前,望着呆呆静坐的沈姎。殿内侍卫宫人往来奔走、四下设防,景象惶然,衬得她神情木然,全无半点生气。

      “皇上方才离去,还惩处了侍奉不周的宫女,特意命秦筝好生照看你,可见心里依旧顾念着姐姐。再过三日便是皇长子百日宴,姐姐好好装扮自己,再向皇上认个错,或许皇上气消了,便会松了对你的禁锢。”沈嫱如今比谁都怕沈姎失宠。眼下举族飘零,她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沈姎一人。

      沈姎重新背对着沈嫱侧躺回床上,这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的意思。

      入夜,荣皇后奉旨前往乾元殿。元徽帝将一道册封木怡静的圣旨递予她,皇后细阅过后,从容缓声道:“贤妃诞育皇长子,有功宗庙社稷,晋封贵妃本是情理之中。其母忠勤侯夫人现为三品诰命,循例而言,此番贤妃进位,是否该一并晋为二品命妇?”

      元徽帝端坐御案之前,手持朱笔批阅奏章,闻声淡淡作答:“你主理六宫,后宫诸事,依律依规处置即可。”

      荣皇后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应下。她心里清楚,自己笑与不笑,元徽帝都不会抬眼多看她半分。如今的帝后之间,只有君臣之礼,没有夫妻情分。纵使按宫中旧例,初一十五皇帝必要留宿坤宁宫,二人也只是大被同眠。

      于荣皇后而言,安稳坐稳后位,便是此生所求。论宠,她比不得沈姎;论亲,她比不过木怡静。夹在二人中间,她唯一的立身之道,便是守规矩、行公允,不偏不倚,安稳自持。

      静默片刻,她才放缓语调,谨慎试探:“沈贵妃如今禁足长宁宫,按宫中旧规,其宫中份例,是否该酌降一等?”

      元徽帝放下手中奏折,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倦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心,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着,沉默了约莫数息,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便降为贵人的份例吧。另外,佑儿的百日宴,就定在景福宫筹办。届时一并宣读贤妃晋位的旨意,皇室宗亲尽数传召,三品以上诰命,也都递帖请了来。”

      荣皇后敛衽躬身,脸上噙着得体的浅笑,恭敬应诺:“臣妾遵旨。臣妾炖了酸枣百合安神汤,皇上不如暂且歇上片刻,再批阅这些奏折也不迟。”

      元徽帝淡淡应了声,垂眸依旧埋首案前要务。赵无极最是善察上意,立时从连翘手中接过汤盏,躬身引着皇后缓步退去。

      这盏安神汤,到头来自然落入宫人手中。
      赵无极见皇后眼中失落,宽慰道:“皇上近日政务缠身,朝事繁冗,今日召见娘娘,已是百忙之中特意腾出的时辰。等往后政局安稳、琐事稍歇,皇上定会记挂娘娘的体贴与心意。”

      皇后敛容浅笑,转身离去。从前长宁宫盛宠正浓时,沈姎三天两头往乾元殿跑,不是送汤就是送吃食。如今沈姎被禁足,荣皇后这才在连翘苁蓉等几个宫女劝说下,亲自熬了安神汤来,到底还是自取其辱,她心想若是换成沈姎,必不会如此落败而归。

      若是换作沈姎,必会软缠着元徽帝,闹着拉着元徽帝往临窗暖榻歇息,然后笑眼弯弯的赔罪,非要亲眼瞧着他将汤饮尽,方才才罢休。

      其实那汤也并不一定多喝好,可但凡元徽帝说出什么微词,沈姎便是要生气的,倒也不是气元徽帝,反而是气馁自己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好,满是挫败。

      这时候元徽帝便会耐着性子哄她,免得这人越干越挫败。稍稍被安抚,沈姎便立刻眉眼明媚,兴致勃勃盘算下回要炖何种羹汤、样式上也要换何种新鲜花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人脸上满是五彩斑斓的喜怒哀乐。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眸子,让人瞧着总是觉得生机勃勃。这时便是有什么棘手的政事,也觉豁然开朗,只觉俗世烦忧皆不足挂怀。

      元徽帝总觉得看着沈姎,快乐简单,愁绪也简单,他喜欢这种活人的气息。如果这种活人也是投其所好扮演的……

      忽听殿内轰然一响,砚台书卷尽数被挥落一地。赵无极心头猛地一凛,跟随帝王多年,他从未见过元徽帝这般失态动怒。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沈适早前已遭削爵,仅余礼部五品闲职,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无。谁知这日,督查司骤然闯入沈府,以牵涉嘉定行刺案为由,不由分说便将沈适捉拿押走。

      卢夫人慌忙赶回娘家求援打探,不料卢府亦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原来嘉定行刺一案牵连甚广,不止沈适获罪,就连早已致仕归隐的卢致山、宫中值守的卢植等人,也一并被卷入其中。

      卢夫人与忠勇侯夫人私下调议,家中男子尽数被拘,好在二人尚有诰命在身,便决意递牌子求见沈姎。万万没料到,沈姎早已被禁足宫中,形同幽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四下求助无门。二人正惶惶难安、束手无策之际,竟又收到了景福宫皇长子百日宴的宴请帖子。

      “甭管龙潭虎穴,这是我们唯一入宫陈情的机会了。”

      忠勇侯夫人已然从慌乱中稳住心神,当即命人备妥贺礼。这些贺礼,既有庆贺皇长子百日的仪礼,亦备了孝敬贤妃与贤妃母家忠勤侯夫人的厚礼。

      景福宫内,贤妃身着一袭泥金绣红宫裙,头戴累丝点翠衔珠凤冠,华贵端凝。木怡静屈膝跪听晋升圣旨,礼毕后从容含笑,稳稳接下旨意。

      待传旨礼官退去,六宫妃嫔纷纷上前道贺。木怡静一跃晋封贵妃,又膝下育有皇长子,风光无两。众人言语间虽多是逢迎讨好,却也藏着几分真切艳羡。相较张扬桀骜、盛宠加身的沈姎,众人反倒更乐见性情温和、温婉恬静的木怡静身居高位,毕竟这样的人即使发火,也不好当众下人面子。

      卢夫人望着景福宫这一团合乐、花团锦簇的景象,心下越发悲凉,从前都是自家女儿宠冠六宫,她每回入宫皆是备受礼遇,宫中人趋炎附势,从不敢有半分轻慢。而今世事倾覆,卢夫人独坐冷席不说,想见女儿一面也难。

      “肃宁侯夫人安好。”

      卢夫人闻声转头,眼前是一位面生的世家少夫人,其身侧立着的,正是木氏夫人,一身云锦华服,气度雍容。

      卢夫人淡淡颔首回礼。夫君遭拘、爵位被削,不知是礼部疏漏还是有意搁置,她这二品肃宁侯夫人的诰命头衔却尚且未被收回。可若沈适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这个“肃宁侯夫人”也是做不长的。

      “多年不见木夫人,瞧您这满身的福泽贵气,果然江南水土最是养人。方才见贵妃娘娘气度娴雅、温婉端方,风姿卓绝,直教汴京一众贵女皆黯然失色。如今娘娘荣晋贵妃,诞育皇嗣、圣眷正浓,当真乃是天大的喜事。”

      卢夫人自是说不出这番奉承话,倒是忠勇侯夫人,早在家中稳住心神、调整好了心境,面对木府一行人,笑意温婉,应酬自如,半点不显芥蒂与怨怼。

      从前木夫人上京朝见时,每逢面见忠勇侯夫人、卢夫人一干命妇,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唯恐衣饰举止失仪,惹人笑话。而今看着二人在自己跟前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暗叹当真世事翻覆,时移世易。

      倒是木怡静,不忍见卢夫人一行人在贵妇席间勉强周旋,便遣侍女引她们前往中宫朝谒皇后。借此契机,卢夫人总算寻到机会,恳请皇后通融,容许她前往长宁宫探望沈姎。

      …………

      卢夫人在长宁宫见到沈姎时,心里又疼又惊,几乎不敢相认。她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从前连指尖都舍不得磕碰分毫,如今却困在这四面幽闭,窗棂尽数钉死冷殿里。一身素色衣裙,默然端坐案前,垂首阅书,只见巴掌大的脸,瘦的下颌削尖,整个人清寒似月,素净如霜,偏又单薄得宛若一捧琉璃碎雪,风一吹便摇摇欲折,轻触即碎。

      “姎姎?”卢夫人心疼唤道。

      沈姎闻声抬眸,见卢夫人眼睛红肿,忠勇侯夫人亦是满面愁容,便猜到定是家中遭了劫难。

      “姎姎,你父亲,还有你舅舅、我的植儿,都被督查司拘拿了,指控牵涉嘉定行刺旧案。”忠勇侯夫人眉峰紧蹙,“那桩事明明定案是沈运所为,早就尘埃落定,怎会旧事重提?”

      沈姎冷嗤一声:“案子结与不结,从来都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姎姎!” 卢夫人唯恐她口出忤逆之言,急忙出声打断,压下慌乱焦急,“眼下别论这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救你父亲、你舅舅他们脱困才是。”

      沈姎宽慰道:“母亲,你和舅母还能进宫,事情便没那么糟,您放心,我不会让父亲、舅舅还有表哥他们有事的。”

      沈姎送走卢夫人和忠勇侯夫人后,叫来秦筝楚弦:“去我嫁妆箱匣里寻一寻,有没有长命锁一类的物件。” 继而又看向身侧的沈嫱,“你代我送去景福宫,就说本宫禁足在宫,不便亲贺,遥祝小皇子稚岁长宁,福泽永续,一世安稳,岁岁无虞。”

      沈嫱只当沈姎终是改了这作死的性子,高兴道:“妹妹能想通便好。何苦跟皇上赌气,这不是自毁前程白白叫人看笑话嘛,我这便即刻送去。”

      一切事毕,沈姎凝望着铜镜里形容清减,面色苍白的自己,打开桌上的妆匣,徐徐匀粉描眉,细细整妆。再换上从前最喜欢的荔枝红罗裳,独坐空殿,静等元徽帝的“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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