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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从头不了(二) 您待我,三 ...

  •   “姐姐,太后娘娘方才同你说了些什么?”
      回程途中,沈嫱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向沈姎。
      二人虽同为太后娘家侄女,却一嫡一庶,身份天差地别。再加沈姎容貌气度本就出众,每每同处,她永远是众人目光所聚的焦点,而自己,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今日送别昭仁太后,太后更是连眼角余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这般被轻贱忽视的滋味,沈嫱从小到大尝得太多,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倒也不轻易自怨自艾。何况她本就不是为送别而来。

      沈姎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坟冢,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姑母她说……但愿我们能平平安安回青州去。”

      沈嫱在心底暗暗嗤笑一声。
      若她真甘心这般灰头土脸退回青州,又何必费尽心机,死死赖在沈姎身边不肯走。

      “姐姐,这会儿回去尚早,不如先回府瞧瞧?”沈嫱又一次试探着提议。

      “好。”
      许是接连经历亲人生离死别,沈姎如今对这位从前并不亲近的堂妹,竟也多了几分纵容,几乎有求必应。

      马车一路行至宫城西侧,愈接近右掖门,街巷愈显规整肃穆。青石板大道洁净宽阔,两侧高墙连绵,朱门乌瓦,檐角巍峨。昔日沈家一门五侯同封,整条御街右巷的黄金地段,大半都归沈氏所有。门前石狮雄踞,门前列戟森严,一派赫赫侯府气象。

      只可惜物是人非,昔日最气派恢弘的镇西侯府,早已易主他人。朱红大门上旧匾额被撤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忠勤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刺眼得很。

      二人尚在车内,忽有一队禁卫快步上前,厉声驱赶,言道皇上正陪同贤妃省亲,御街一带不许闲杂人等逗留观望。

      沈姎望着对面忠勤侯府灯笼上绣着的“木”字,默然垂下眼,轻轻放下了车帘。

      “姐姐,贤妃不过生了个皇子,至今仍只是妃位,论身份终究越不过你去。只要你肯……”沈嫱语气愤愤,不住地在一旁替她抱屈。

      “够了。”沈姎面色微沉,不耐地打断她,“你费尽心机引我来此处,如今亲眼见了,目的也该达成了。”

      “姐姐……”沈嫱怯怯望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凭什么……我们沈家,要落得这般下场……”

      沈姎闭紧双眼,实在不堪她这般聒噪纠缠,对着沈嫱冷声道:“沈嫱,你我能保命就已是万幸,两日后,你若不肯乖乖跟着叔母回青州,我便即刻回禀皇上,把你送回宗正司狱中好好反省。”这世上,总有人不肯从从前的镜花水月中醒来。

      其实不肯从昔日镜花水月中清醒的,又何止一个沈嫱。

      “停车。”

      沈姎自幼长在汴京繁华地,只听车外喧嚣鼎沸、人声喧嚷,不必掀帘,便知马车已行至汴京最盛的樊楼一带。此处紧邻宣德门,登至高处,便能将御街銮驾往来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顾车夫劝阻与沈嫱惊愕,径自推门下车,拾级而上,进了樊楼视野最佳的一间雅间,临窗静坐,望着对面宣德门一动不动,直坐到日影西斜、暮色漫上城郭。

      终于,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帝妃銮驾迤逦行出,羽林环卫侍左右,旌旗蔽日。沿街百姓纷纷跪拜,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震得楼宇似都微微颤动。

      沈姎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眼睁睁看着那仪仗銮驾,最终停在那座熟悉至极的府邸门前——只是如今,这里早已不姓沈,门楣匾额上那烫金的“木”字,刺得人双目生疼。

      眼眶热了又热,红了又红,心底翻涌着酸涩、不甘、悲凉与绝望,百般滋味绞缠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姐姐——”沈嫱失声惊呼。

      另一边,元徽帝与木怡静的銮驾抵达忠勤侯府时,府中早已张灯结彩,廊下悬满朱红宫灯,庭院清扫得一尘不染。木怡静之父忠勤侯、母亲木夫人,连同其兄嫂并阖府奴仆,俱皆穿戴齐整。男丁肃立前庭,女眷敛声候于二门之内,人人垂手屏息,静候圣驾。管事们往来奔走,一遍遍检视陈设,仆妇们捧着茶果点心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帝妃下轿,阖府上下齐齐跪拜迎驾,山呼万岁,一时礼乐齐鸣,极尽荣宠。

      忠勤侯满面恭顺谦和,亲自引着帝妃入府。此番诛除镇西侯沈氏一党,木家暗中筹谋、出力甚多,加之本就是元徽帝生母的亲族,乃是实打实的皇室外家。凭着这两层渊源,元徽帝对这位亲舅舅素来亲厚信赖,态度远比对其他臣属温和亲近。

      即便如此,忠勤侯依旧恪守君臣之礼,恭谨小心地将元徽帝引入正厅。木家上下更是规规矩矩,待元徽帝赐座后方才依次落座。

      木怡静心性恬静内敛,木家众人也无半分恃宠而骄之态。反倒是元徽帝主动说起家常,体恤忠勤侯年事已高,又问木夫人初来汴京可还习惯,厅中气氛才渐渐松快温和起来。

      便在此时,赵无极脚步匆匆、神色焦灼地直闯而入。

      他在元徽帝身边伺候多年,分寸向来拿捏得极准,若非天大急事,断不敢在此时贸然入内惊扰圣驾。

      迎着元徽帝骤然沉下、带着慑人厉色的目光,赵无极躬身趋前,压低声音急禀:“陛下,宗正司那边……出大事了。”
      …………
      圣驾一离开府门,方才满府的喜庆热闹瞬间淡去,木府众人脸上的恭敬笑意尽数收敛,偌大侯府顷刻陷入一片死寂。崇德厅内无人言语,无人敢动,唯有风吹灯穗轻轻晃动,衬得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越发压抑。

      最先按捺不住火气的,是陪着木怡静一同出宫省亲的许如靥。她怒不可遏,抬手便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裂之声刺耳,随即愤愤开口:“这个沈姎,真是阴魂不散!沈氏犯下那般滔天大谋逆之罪,她居然还能在宗正司好好待着,毫发无损!”

      许如靥见木府一众人等虽个个眉峰紧蹙、面含忧色,却都沉得住气、不为所动,心下越发不耐,当即又添了几句,语气里满是嫌恶:“从前那沈姎便最会撒娇弄痴、装腔作势,做什么都要处处压表妹一头。表妹生产那日,又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生生把皇上从你身边引了去。今日这事,定然还是那贱人故技重施,这般纠缠不休,也不嫌烦。”

      木家嫂嫂听了这话,连忙柔声宽慰木怡静:“从前我们在临安,竟不知妹妹在宫中,受了这么多委屈。”

      木夫人轻轻一叹,对着木怡静颇有种恨铁不成钢:“我的姐儿,打小你便是这般温吞懦弱的性子,怎么进宫这么久,还是这般任人欺负。”

      木怡静无奈:“母亲,皇上心里有她,我有什么法子。”

      木夫人看着女儿,这绵软性子,真真是怒其不争,恨不能亲自替她上前争上一争,压低声音道:“你有皇子傍身,又有整个木家为你撑腰。那沈氏不过是仗着陛下一时恩宠,一旦圣眷衰歇,她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的傻闺女,若真让她诞下皇子,你才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若木家仍安居临安,木夫人断不会这般撺掇女儿争宠夺爱。可如今女儿既诞下皇长子,木家又举家迁来汴京,身处权力中枢,眼见繁花似锦,心思与胃口,自然也一日日大了起来。

      …………
      沈姎睁开眼,便见元徽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深情、无奈、愧疚与眷恋,还裹着一层她读不懂的疲惫、不耐。

      “表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额间一阵锐痛,只得颓然作罢。元徽帝伸手轻扶她后背,指尖触到她额头隐隐渗血的痕迹,声音沉了下来:“表妹,朕怜惜你,故而不愿拆穿。可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便蠢得不堪了。”

      樊楼上积压的委屈与酸楚霎时翻涌上来,沈姎拼命忍着泪,泪珠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元徽帝手背上。沈姎只觉羞臊难当——以这般示弱博取垂怜,的确蠢得可笑。

      沈姎抬手胡乱拭去泪痕,强压下喉间哽咽,对着元徽帝勉强一笑:“臣妾也觉着自己蠢得很。皇上放心,臣妾往后,不会再做这般傻事了。”

      见元徽帝沉默不语,面色沉郁,沈姎斟酌片刻,轻声道:“今日臣妾送别昭仁太后,感怀太后对先帝一片痴情,心下触动。臣妾也愿往孝陵守孝,为皇上祈福。”

      元徽帝脸色骤然沉黑,怒意更盛,几乎是厉声斥道:“沈姎!”

      沈姎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从前臣妾仗着沈家功勋,恃宠而骄,想来皇上早已厌烦透顶。只不过碍于伯父当时在西北的战功,您才不得不对我虚与委蛇。

      您待我,三分真情,七分算计,我心中清楚。皇上念及旧情留我一命,不过是将我当作圈养的宠物,只盼我温顺听话。我若不肯低头,您便扣押我的母亲与亲族;我若不改心性,您便将我冷禁在宗正司。

      可您大概也未曾料到,我竟这般不受教,一次又一次以自身相胁。皇上如今又觉得我蠢笨至极了吧,三番两次闹出自尽的戏码。

      真死了,您舍不得;我活着,您又处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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