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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久别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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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里一大早来了不少年轻人,听说俱乐部里有退役的NBA球员,众人都跃跃欲试,想要亲身下场和职业选手过过招。于是流川枫在起了个大早并且被迫社交之后,很快被泽北推进了篮球场。
流川:“你还没给我看短聘合同。”
泽北:“……这么计较,都不打个新年折扣什么的?”
流川:“嗯,没折扣。”
泽北:“行行行没折扣,而且食宿全包可以吧?快去,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一点教训。”
在一阵口哨声和哄闹声中,被选派和流川枫进行一对一的年轻人走进了场内。他个头比流川枫略矮,但眼神坚毅,面无表情,像只蓄势待发的幼豹。
场边传来一颗篮球,流川枫抬手接了,然后抛给对方。
一个人若想要对世界证明自己,要么看他说了什么,要么看他做了什么,流川枫很快做出了判断,面前这个男生,应该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他的进攻果决又干脆,毫不遮掩求胜的意图,瞄准篮筐的渴望盛烈无比,好似一柄有形的利刃——
然后被人找到命门,继而轻轻巧巧地拨拉到了一旁。
速度不够,力量欠缺,后撤步衔接生硬,最后一个中投,流川枫甚至没有起跳去封,扭头看着篮球终点打铁,在一阵哄笑中弹进了场边人群里。
气喘吁吁的男生,就像曾经的自己。
刚到美国的流川枫,是开弓不肯回头箭。然后这支箭,很快在篮球场上被陌生的面孔所斫折。顶峰不再是顶峰,目标抵达之后还有向上的路途,而这路途,每一步都磕磕绊绊,走得艰辛。曾经所有引以为傲的,都不再是依仗,反而是备受打击的目标。果然,篮球的世界,远比他所想像的更广大,也更复杂。
不过他很幸运。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有仙道。在他疲累、惶惑、无力的时候,有一个懂得他、支持他的人,一直都在。虽然相隔遥遥,但人与人之间的栓系,从来不是凭借物理距离来衡量的。流川枫甚至很可笑地有过一个念头,仙道他该不会有魔法吧?因为这家伙总能从电话听筒中的只言片语里,敏锐地截留自己生活的片段,一点点疲惫郁结或是舒畅开心,总能猜得分明。在这项技能上流川枫不肯居于人后,于是两人打电话的时间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到兜里的零用钱捉襟见肘,不得已转战电子邮箱。这个新鲜的事物开始连接两条分明错落的时间线,帮助他们在不同的时空里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而它的接续越旷日持久,内容越生动丰富,便越发将心脏和头脑中最迫切的念头归为一致,蓄势待发——
我很想他。
久远记忆像转瞬间涌起的浪头,翻滚着进逼到眼前,层层叠叠,无止无尽。于是神思也一时混沌,贪恋在过往旋涡中,不想回头。流川枫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泽北要他找到一些“新的可能性”,若不如此,恐怕接下来数十年的生命将会变得苍白空旷,只能眼睁睁看它慢慢凋萎,最后成为记忆肆虐缠绕的死地。
这就是人生吗?原来可以这么没劲。
加油吧。
他对男生说,然后单方面终止了这场并不平等的切磋,转身向场边走去,在泽北身旁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泽北问他。
“有点困。”
起得太早,对手没劲,流川枫式的直白。
“我当年打你,也是这感觉。”
泽北递给他一瓶水,顺便嘴上占便宜:“当时真想不通,你怎么敢那么狂的,小菜鸟一只。”
脸皮真厚啊。
流川枫心想。他接过水瓶,接了一句:“那来一场?”
泽北笑了一声,耸了耸肩,遗憾道:“我本来让人把三号场都清出来了,但恐怕你没什么心情,也没有时间了。”
“什么意思?”流川枫停了动作:“星野来了?”
“嗯……还有仙道彰。”
流川枫和仙道彰刚分手的那一年,星野智子格外紧张。作为旁观者,她非常明了那份真挚爱意所可能释放的能量。流川枫的分手决定在仙道彰看来毫无征兆、突如其来,在短时间内释怀并彻底放手,是不可能的。星野一边派人盯着仙道,唯恐他向外界释放一丁点儿对流川枫不利的信息;另一边又要不断地说服自己,赞同流川枫的决定:
面对要挟,流川枫的选择可谓一劳永逸,他竟然干脆利落地顺从了那个要挟,然后放任自己因此变得一无所有。这与他过往十余年的行事做派可谓霄壤之别,几乎令星野无从招架。
尽管曾动摇和犹豫,但她最终还是遵从与藤原正道的约定,支持了流川枫的选择,自始至终,直到今天。
所以她对仙道彰的第一个问题并没有变,非常明确:
“你来做什么?”
对方的答案也很直接:“来找泽北荣治,问问他流川现在住在哪里,我要见他。”
流川枫退役后,不少新闻都说他选择定居在爱荷华。仙道按照网上讨论的消息,去找了几个地方,但都不是。爱荷华州面积广大,是日本本土面积的三分之一还多,毫无头绪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泽北荣治的俱乐部地址清楚明白有迹可循,于是仙道也没浪费时间,效率很高地找了过来。
至于遇见星野,则简直像新年礼物一样令人意外。
此时此刻,他们坐在距离泽北俱乐部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里。店里没什么人,但新年的装饰都还在,于是孤独和热闹交织缠绕,像一个意难平的死结。仙道看向窗外不远处俱乐部所在的高大建筑,竭力保持着镇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正在加速跃动,一下、又一下,热切而沉重。星野智子是流川枫的经纪人,她出现在这里或许是上天送给自己的最大幸运——
流川枫,很有可能也在这里。
星野智子打量着他的神色,片刻后,才开口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想要找来呢?”
仙道收回视线,不答反问:“星野小姐想同我谈什么?”
星野知道,仙道并不信任自己,即使他表现得非常温和有礼。当年,他一度怀疑恋情的终止是因为自己的插手。虽然星野的确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段感情的结果,不过仙道的判断,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当然,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谈你。”
星野没再同他客套,直入主题:“据我所知,你已经在日本安顿下来了,而且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你这么聪明,很多道理不用我提醒,应该很清楚:人都是要向前走的,别回头看。明明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何必横生枝节?”
“如果想要横生枝节,我不会现在才来。”
仙道不避不让,答道:“况且,感情的事不讲道理,星野小姐还是给我们一些处理私事的空间吧。”
手指不由自主开始发冷。星野下意识碰了碰咖啡杯:“所以……你是来找他复合的?”
“如果他愿意,那可以算‘复合’;如果他不愿意,那我需要从头努力。”
青年笑了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无害,但星野分明看到执拗的根系在其中交错盘缠。
是啊,今时与当初不同。如果说当年仙道对感情的放下,多多少少还顾念着流川枫在镁光灯下的篮球事业,如今,流川枫已经退役,他的人生即将进入一段新的旅程,又有什么可能性是不被允许的呢?
但很可惜,这只是仙道彰的以为。
“如你所见,我是他的经纪人。”
星野啜了一口咖啡,淡淡道:“所以在我这儿,他的私事,都是秘密;而你的私事,都是公事。事实上,如果你想联系流川,大可不必这么麻烦。他曾经的手机号还在用,还有邮箱也在,你不必专门来美国一趟。”
仙道闻言没有接话。半晌,他才开口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流川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不会弯弯绕绕,不会拖泥带水,不会言不由衷。但是……我不知道星野小姐是否已经发现,他其实并不总是这样的。”
他从手提包中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星野面前。
星野将视线落在第一张照片上,看着照片中被放大到模糊的高大人影,她心头微沉。翻看了接下来的几张之后,她问仙道:“这些照片你从哪里得来?”
照片中的行程,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两人分手后,流川枫从来没有通过星野去打听仙道情况,也未曾在她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后悔。星野甚至一度以为,流川枫是真的决定放下这段感情,将仙道彰当作人生旅途上一个有所牵绊的过客而已。但是很快,她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流川学会了喝酒。他会错过排得满满当当的训练日程,去做仙道彰人生节点上最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不是偷拍。我无意之中发现的,然后花了些时间去找。”
仙道露出一丝苦笑,涩言道:“星野小姐觉得,该怎么解释这些?”
对方唯有沉默应答。
“所以我不信他了。”
青年低叹道:“我以为我很了解他,我以为我的选择总是在如他所愿,但好像并不是。我不打电话给他,是因为他的沉默或者拒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和您聊天,并不是想探究当年流川提出分手,是否有什么我并不知道的隐情;也不是想在您这里获得接近流川的许可。恕我直言,您也许在竭尽全力守护他,但您不会是那个陪伴他一生的人——”
星野神色微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对方的一个宣告:
“而我,曾经觉得自己是那个人;”
“现在也依然有觉悟,想要再次试一试。”
“所谓谈谈,只是想要告诉您这些而已。”
与此同时,星野的手机压着仙道的话尾开始震动,好似代替她做出了回应。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姓名,久久没有按下通话键。来电锲而不舍地发出嗡鸣,直至中断,然后很快第二次响了起来。
她看向仙道,发现对面的青年正在牢牢看着她。那眼神中并无恳切,却异常沉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待发,并且笃定自己可以一击得中。
星野将手机放在耳旁,按下了通话键。
“仙道彰还在吗?”
流川枫在电话彼端问。
星野:“……在。”
“他什么时候回日本?”
流川枫又问。
星野沉默片刻,问仙道:“你什么时候回国?”
“我不回去。”
仙道盯着那部手机,觉得自己几乎能够听到对方那已经十分熟悉的声线,也能看到对方此时此刻的神情。他会皱起眉头吗?不,他应该不会。他还是会像五年前那样,没什么表情,看不透悲喜,只有话语斩钉截铁,字字分明,冷酷干脆。
但仙道不会就此却步。
五年前,我无法对你的告知无动于衷,五年后,我赌你不会对我的告知视而不见。
他因此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话筒彼端的人可以听到。
“在没见到你之前,我不回去。”
流川枫没有再说话。片刻后,他挂掉了电话。
交谈因此戛然而止。
双方一时间都沉默不语。星野收起手机,想了想,先开口道:“我想……他需要一些时间。”
仙道回答:“我可以等。”
星野对他笑了笑,然后告辞,率先离开了。
仙道留在原处。
不知何时开始,咖啡厅热闹起来,细碎人声漂浮在空气中,碰撞在皮肤上,那是往来过客转瞬即逝的留存。室内一隅,冷却的咖啡不再散发香气,形单影只地摆在桌上,像一面苦涩的镜子。
言语可以比咖啡更苦,并且往往不可回甘。
镜中的男人向前抻了抻一双长腿,仰首看向深棕色的吊顶。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其实自己应该很有行动力地去俱乐部,找到他,当面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才对吧?
可是不知怎么地,他还是选择踟蹰在这似远非近的地方。他的一生至宝,是个琉璃易碎的大傻瓜,即使动用了全部脑筋,他仍然不确定怎么守护他才好。
无望是死寂,等待是煎熬。那些悬吊在生命中、迟迟不肯落地的可能,真残忍啊。但好笑的是,它们偏偏是不可或缺的。唯有在这些残酷和磋磨面前,才可验看单纯真挚的喜欢,还有久经磨蚀的爱意。它们的碰撞,生成一往无前的勇气,让所有的选择都变得理所应当,让所有希望都有机会实现。
我有这样的勇敢,流川枫,你有吗?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人是泽北。
“仙道,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他也在。”
时隔许久之后,仙道问过流川,那个晚餐邀请,究竟是谁做的决定。流川说是星野,星野说是泽北,泽北坚决不认,最后把这份功劳算在了贤内助泽北惠子头上,理由是:毕竟半个同行——
泽北惠子和朋友们一起运营着一家介绍日本风光的小网站,其中天气预报板块归她管。
当天晚上,与仙道素未谋面且对旧事毫不知情的“半个同行”,热情欢迎了仙道、流川和星野,好像完全看不到其中胶着的奇怪氛围。
“用数学计算就可以模拟地球气象啊,真厉害。”
泽北惠子是个很开朗的女孩,承包了当晚八成以上的交谈内容。听仙道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工作之后,她表示很钦佩:“所以今后计算机也有可能自动生成气象预报,是吗?”
“对,大范围的普及,应该五年之内就会实现。”
仙道说。
他坐在流川枫身旁,觉得一切都有点儿失真。他本以为,这次暌违五年的相见,会让他激动到失态,但事实上,或许是因为他时常在网络上搜寻流川的信息,所以这个本该离他很远的人,其实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他非常、非常、非常熟悉的气息。
体态、神情、衣着、言语,一点儿也未曾变过。近在咫尺的碰触,共处一室的呼吸,让过去漫长的五年时光迅速坍缩,其中分分秒秒的伤怀难过,尽皆凝结成胸臆间坚硬锋利的存在,如鲠在喉。
仙道觉得自己只有努力和饭桌对面的惠子交谈,才能证明这一切都并不是梦。
余光里,他看到流川枫拿起了自己手边的空杯,视线下意识追了过去。却见他只不过是将杯子递给了泽北。
“米酒,度数不高,能喝吗?”
隔着桌子,泽北问他。
仙道点了点头:“……谢谢。”
杯子很快送了回来,流川枫将它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那仙道你们会经常去海上实地观测吗?很辛苦吧?”
惠子继续问道。
“还好。很多气象观测点都分布在海岛上,已经比较成熟了。”
仙道拿起米酒啜了一口,然后顺手把杯子圈握在掌心里:“去海上的机会不多。”
惠子却越听越有兴趣,兴冲冲地道:“这么说来,我们可以设计一条新的旅游线路哇!还可以让导游加上气象知识科普环节,多有意思!嗳你觉得哪个海岛比较好玩啊,我们可以放在网站里介绍一下!”
米酒的味道很清淡,滚过咽喉时甜中带酸,片刻后,口腔中才后知后觉被撩起一阵热辣辣的酒意,一路熏入紧绷的神智中。
仙道想了想,才回答道:“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符合你说所的‘好玩’……我个人最喜欢的岛屿,是西表岛。”
惠子:“这个没怎么听说过呢,它离波照间近吗?我知道那里看南十字星很棒!我们有推荐过去那里的线路!你为什么最喜欢西表岛呀?那里有什么?”
“那里……”
西表岛离波照间很近,它们都属于八重山群岛。那一带是观测台风的重要位置,人烟稀少,自然风光很美。其实仙道觉得有很多内容都可以给惠子介绍,但话到嘴边,却齐齐刹住了:
“……在那里,我有过很好、很好的回忆——”
流川枫突然站了起来,身高骤然遮挡了吊顶的灯光。还不待罩在阴影中的人抬头,他已干脆利落转身走人。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料理台切水果的泽北闻声抬首,见流川枫冷着脸向他走了过来。
泽北:“……怎么了?”
流川枫拿过他的刀,抬手将台面上的苹果一剁为二。
“帮忙。”
他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