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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记忆难驯 ...

  •   泽北的篮球俱乐部在亚特兰大。当年,他因伤离开NCAA球场,再也没回去。几年后,他和父亲一起创办了一个规模很小的篮球教室,开始教孩子打街头篮球。到如今,他的篮球俱乐部,在当地已算小有名气了。
      新年过后第五天,流川枫如约来到他的地盘。而地主请他吃的第一顿欢迎晚餐,是个敷衍的汉堡。
      空旷的室内球场中,只有他们两人,灯光条件不错,温度也很适宜。泽北荣治去年新翻修了俱乐部里的所有篮球场地,升级了设施,他有心显摆,先带着人里里外外瞧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尽那一点都不诚恳的地主之谊。两人并排坐在略显逼仄的看台座位上,泽北从纸袋里掏出汉堡,递给流川枫。
      对方看了一眼,没伸手。
      泽北:“不是吧,你别告诉我还按食谱来呢?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没有高碳水的人生不完整好不好?”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不像一个靠谱的前辈了。事实上,泽北荣治刚来美国时,很喜欢啃汉堡,因为球队内严苛的饮食要求,他吃汉堡的机会并不多。及至人到中年,他已十分了然,自己想拥有的快乐篮球究竟是何种样貌,故而在吃饭这件事上,嚣张了不少。
      流川枫不置可否,将汉堡接过:“请不起可以不请。缺钱直说,我借你。”
      泽北:“……”
      他强行扭了话题,道:“我这儿装潢得很不错吧。”
      “可以。”
      “关键是实惠!你不晓得这两年器材价格涨得有多疯!”
      “哦。”
      “今天吃的是有些随便,明晚到我家,惠子说要帮你改善伙食。”
      “不用麻烦。”
      “我也这么说的,但她说要巴结你,让你多盯着我点。”
      “呵。”
      对话渐入佳境,泽北荣治评估这局面还不错,于是暗搓搓更进一步:
      “而且惠子她有个朋友,也住在附近,姑娘挺不错的——”
      流川枫两三口吃完了汉堡,随便擦了手,从口袋里把手机翻了出来。
      泽北:“你干嘛?”
      流川:“改机票。我不是专门来听废话的。”
      泽北:“……”
      好么。方才流川枫拿出手机的瞬间,自己竟然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家伙是想记姑娘的联系方式,真是在做梦啊。
      他干巴巴笑了一声,抬手按下他的手机,举手投降。
      于是一切再次恢复了安静。
      一个篮球场,但凡没了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脚步移动和嘈杂喧哗,总会显得很奇怪,挺别扭的。尤其当很多年的生活都与这些声音缠绕在一起的时候,一旦骤然远离,整个人便好像突然失重失真,懵然无措,漂浮在无可把握的梦境中。
      这感觉不好。
      但是得适应。
      流川枫将汉堡的包装纸揉握成一团,随意掂了掂。然后站了起来:“回去睡觉了。明天见。”
      “喂。”
      泽北唤住了他,顿了顿,然后问:“你不会真的打算,下半辈子都种玉米吧?”
      坊间一直有议论,说流川枫之所以成为第一个进入NBA季后赛的日本人,不过是凭借皮囊优势换来日本市场的支持,让自己多了许多球技之外的价值。这话让内行人听了,多半会哂然一笑,但饶是如此,有一半还是说对的。三十岁的流川枫,侧脸轮廓分明凌厉,眉眼英俊干净,看起来仍然像个令人心向往之的少年。平心而论,这样的人物,只要他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是能很轻易地获得许多东西。
      不过可惜,流川枫想要的东西并不多。甚至于说,他也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或早或晚,遭遇那种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这简直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憾事。
      流川枫看着面前的球场,似乎在认真思考泽北的问题,又好像在发呆,一时间没有说话。泽北见状,忍不住追问:
      “你才三十,就不肯再为自己的人生多找一点点的可能性吗?”
      “……也许吧。”
      流川枫又沉默片刻,才道:“不过我可以肯定,你建议的那些可能性,没有可能。”
      他不会回日本的,只要仙道彰还在那里;他也不可能同女生约会,除非他将自己的青春忘记。流川枫用尽全力坚持的事情并不多,当然更不可能半途而废。
      “那仙道彰呢?你和他也没有新的可能?”
      流川枫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来由让人火大。泽北头脑发热,站起身来,从自己手机里调出一个通话记录,亮在流川枫面前:
      “昨天,仙道彰打来的,问你现在住哪儿。”
      他不信流川枫对这个人也会无动于衷。
      然后他立刻开始后悔。
      后悔后悔后悔!
      明明决定不告诉他这个的!
      不过他好像真的想错了。对方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便挪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道:“我有律师,如果你泄露——”
      “我没说,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你住哪。”
      泽北有些抓狂:“话说回来如果我告诉了仙道彰难道你真的要起诉我吗?!”
      流川枫:“你可以试试。”
      泽北皱眉打量他,很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点点“假装”的踪迹,他并不觉得流川枫可以当一个演员,将心事藏匿得很好。更何况仙道彰是如同钢针一般的人物,能够撬动流川枫最细微的缝隙,让他变得不再像他。不过这次,流川枫的表情管理堪称满分,他太过坦荡,坦荡到仙道彰似乎与他的人生从未相关过。
      而这本来就是最大的蹩脚之处。
      泽北将手机收了起来,叹了口气。
      “他人在美国,你真的不想和他见一面吗?”
      “没什么好见的。”
      流川枫将手中的废纸团丢进他怀里:“谢谢你努力,但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也不想旧情复燃,男的女的都不必。”
      突如其来的长句将泽北堵得张口结舌。流川枫这家伙,平素明明话很少,但关键时候偏偏该死得口齿伶俐。他有心想再怼一句回去,没想到在这当口,手机竟不管不顾地响了起来,动静格外大。
      他心头一跳,将手机又翻了出来,只瞧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便如同瞧见了鬼,伸手拽了流川枫,将手机塞了过去。
      “你接。你是不是没有和她讲你来我这儿了?!”
      来电人是流川枫的经纪人星野智子。她来自日本国内,五十岁出头,从流川枫在肯塔基打NCAA时就开始跟着。外界皆言这个女人能耐不小,流川枫签约球队时,她一个外人,竟然也随之成为球队经纪团队中的一份子。甚至有传闻说流川枫曾经有转会爵士的机会,却硬被这女人搅黄了。泽北不知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但他晓得,星野智子确实很不好打交道。流川枫不打招呼一个人跑来亚特兰大,绝对是一件找揍的事情。
      流川枫:“和她说了,你就得发合同给她,然后她先敲定工作人员的时间,然后和你排日程表,然后来这里的就不是一个人而至少是五个,你有多少钱能浪费在这上面?”
      泽北:“……不管,你接。”
      流川枫笑了笑,那笑意极轻极淡,转瞬即逝。他接通了手机,熟悉的声音立刻直戳耳膜:
      “流川枫在不在你那里?”
      流川枫:“嗯。”
      电话彼端的女人沉默片刻,才道:“你好歹同我讲一声,美国没那么安全,你怎么能一个人到处跑?”
      “你不紧张,就没问题。”
      流川枫说:“我下周就回去。”
      对方闻言,没再多讲,干脆利落断了通话。
      流川枫什么时候回去并不好说,不过明天一早醒来就能看到星野智子,却会是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流川枫将手机丢还给泽北,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顺着泽北方才带他参观的路线,走过挂满知名球员海报的长廊,走过透明的玻璃幕墙。按上行,进电梯,最后来到一处露台。
      这是一圈逛下来,他最中意的地方。
      露台不大,在两方极具设计感的外立面夹角处,有些隐蔽,很适合强压之下出来透口气。
      他伸臂撑扶在栏杆上。灯火夜色掩映深沉穹隆之上的星光,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湿润暖风扑面而来,吹扬发丝。与爱荷华的冬天相比,这风未免太过温柔。
      泽北会挑地方。
      这么想想,自己真是愚蠢啊。美国这么大,为什么偏偏要去那冬季冷冽的鬼地方种玉米呢?
      流川枫看着视野中的灯火灿烁的高楼,不由自主地想。
      也许是因为,他喜欢那里开阔、旷远,遍地生机。
      也许是因为,他曾在那里看到很奇妙的雅克库斯托云。
      也许是因为,有人曾说过,今后可以去爱荷华,开一辆车,追逐龙卷风。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却无法控制纷乱记忆在头脑中左冲右突,争先恐后地向理智报到。在他看来,退役生活的最糟心之处,便是一天24小时突然变得很长,其中的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毫无理由地变成“抽丝”的起点,将原本细密封存、不敢再想的过往之茧,剥开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然后过去嘲笑如今,旧日完胜当下,那些满得要溢出来的回忆,对着空荡荡的彼岸无声讥讽——
      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仙道彰啦,白痴。
      你已经把这人推开了,推得远远的。既然已经选择了,就别后悔,别回头,别去想。
      我不后悔。
      流川枫心说,一粒沙吹进了眼睛里。
      “我不后悔。”
      只有风可以听到的声音,风把它带到远方。

      星野智子抵达亚特兰大,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虽然她因流川枫的经纪人身份而被外界所知,但事实上她自始至终是藤原家的一名职员。流川枫成年礼之后,藤原正道便将藤原明美的名下产业交由她协助打理,这孩子在美国的一切事务,也都经由她手。从表面上看,流川枫非常省事,和他打交道,就是在和“流川枫”本人打交道,而非与利益、欲望、贪念、虚荣或其他别的什么纠缠猜度,相当地简单直接,干脆明白;但与此同时,流川枫又非常让人头疼,因为在星野智子职业生涯中所有擅长的手段,都没办法完满解决他的问题。
      那种让人慨叹生羡、想要出手保护却偏偏无法保护完全的人生,不是谁都有幸拥有的。星野智子时常在想,她答应藤原正道守护的,究竟是流川枫的自我,还是这世间所定义的成功人生呢?
      这种感觉在流川枫选择退役之后,变得格外强烈,以至于她开始迟疑于处理流川枫的种种任性。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直觉也在日益涌现,这是她最近格外紧张流川枫一举一动的原因所在——
      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定会。它蓄势待发,好像枯枝落雪,荷叶盈雨,时间分秒累积,未知的变化总会越来越近。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当她踏进泽北荣治的俱乐部,第一眼便看到前台接待处站着个男人,那男子身形高大,正在一笔一划地填登记表。她虽看不到正脸,直觉却已然牵动心脏疯狂跃动,释放不安。
      这个人,她应当是认识的。
      前台接待员看了看登记表,然后拿起电话拨号,与此同时,那男子半转过身来。
      枯枝立断,荷叶倾覆。
      星野智子只觉眼睛针扎般一跳,她停下脚步。
      “星野小姐,好久不见。”
      对方说。
      面前的男子个头超过了一米九,穿着高领毛衫和黑色大衣。他曾经是流川枫生活中最常出现的人,无论是真人还是姓名。和五六年前相比,他的样子乍一看并没有很明显的变化,只是多戴了一副近视眼镜。
      但他一定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男孩子了。
      “好久不见,仙道先生。”
      星野微微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并且头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应对的后果。遇到仙道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她虽然能处理流川枫的千般事务,但唯独这一件,她知道,有权利做选择的那个人,必须首先是流川枫。
      “你来做什么?”
      她问。
      仙道没有回答她,先看向了打完电话的前台接待。对方看了看两人,说出回复:
      “泽北先生说他马上下来见您。”
      “在这之前,”星野出言道:“我们先谈谈?”
      仙道彰是个很聪明的人。看起来,他并不奢望通过星野重新建立与流川枫的联系。泽北荣治的确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他对流川枫足够关心,同时也并没有真正能阻拦仙道的能力。想到这里,星野没来由生了冷汗。
      能左右流川枫人生的存在并不多,但眼前这个人偏偏就算一个。能够在这里骤然遇到,她一时竟无法判断这是幸运还是糟糕。
      此时此刻,她只能状若冷静,等待仙道的回答。
      她身旁带着流川枫常用的保镖。如果仙道彰并不想和她谈,而是要执意上楼寻找流川枫的话,这个保镖应该是可以控制他的。然后呢?
      不能报警,不可能拘禁。更何况泽北荣治的俱乐部就在这里,能有什么理由阻拦他和泽北荣治见面?
      “好。”
      她没有等很久。仙道很快回应了她,相当坦诚,并不拖泥带水:
      “我想,这里可能不太合适,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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