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记：雀麒缘》鸿飞浪里小白龙

7、小小读书郎 话说第

　　话说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遍，石天麒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比平日里早醒了不知多少时辰。
　　往日里总要金雀连拉带拽、连哄带吓才肯起身。
　　今日竟是自己睁开眼便坐直了，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连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半点不含糊。
　　金雀睡得正香，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这天还没亮透呢，你起这么早作甚？又要出去疯跑？”
　　石天麒压低声音，一脸正经：“今日我要去私塾读书，怎能睡懒觉？若是去晚了，先生定要责罚，同窗也要笑话。”
　　金雀听得好笑，又觉得这小子倒也上心，便不再多说，由着他去。
　　石天麒轻手轻脚走到外屋，只见白小莲早已生火做饭，灶上热气腾腾，葱花炊饼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白小莲见他这般早就起身，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倒是有心，今日竟不用人催。”
　　“那是自然！”石天麒挺胸抬头，小模样十分神气：“读书人，就要起得早，睡得晚，勤学苦读。”
　　金雀在里屋听得扑哧一笑，高声道：“你才刚要去读书，倒先学会说大话了！”
　　石天麒也不恼，只蹲在灶膛边帮着添柴，小手拿着火钳，有模有样。
　　只是时不时往灶口探头，问一句：“娘，饭好了不曾？早些吃完，好去私塾。”
　　白小莲一边擀着面皮，一边应道：“快了快了，少不了你的时辰。昨日我已去见过私塾先生，老秀才姓周，人称周先生，为人虽严，却也正直。说好了今日便让你去入学。”
　　石天麒一听，欢喜不以。
　　火烧得更旺了，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他小脸通红。
　　不多时，早饭做好。
　　石天麒吃得又快又稳，不像往日那般狼吞虎咽、撒得满桌都是，显然是记着今日要去学堂，刻意收敛了性子。
　　金雀看着他这副故作稳重的模样，越看越好笑，故意夹了一块炊饼递过去：“多吃些，好有力气背书，不然先生一提问，你答不上来，可要挨手板。”
　　石天麒接过炊饼，大口咬下，含糊不清道：“我才不怕！我定能答上来。”
　　吃过早饭，白小莲从屋里拿出一个新缝好的蓝布书袋，方方正正，针脚细密，里面装着半刀麻纸、一锭墨、一支普通毛笔，还有一块小小砚台。
　　这已是家中能拿出的最齐整的一套文具，虽不华贵，却干干净净。
　　“拿着吧，好生爱惜，不可乱丢乱画。”白小莲叮嘱道。
　　石天麒双手接过书袋，背在肩上，挺得笔直。活像个要出征的小将军，一脸郑重：“娘放心，我一定爱惜得紧，绝不弄坏。”
　　金雀在一旁上下打量他：“嗯，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到了学堂，还能不能这般规矩。”
　　石天麒哼了一声，也不与她斗嘴，只催着白小莲：“娘，我们快些去吧，莫要迟了。”
　　白小莲笑着点头，锁了铺门，带着石天麒往镇上私塾走去。
　　这私塾就在东街口一座小院里，不大，却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玲珑书屋”四个字。
　　院外已经聚了不少孩童，大多是与石天麒一般大的小子，一个个背着书袋，有的兴奋，有的害怕，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铁蛋、狗剩、富贵也都在，一见石天麒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铁蛋瞪大眼：“天麒，你也来读书了？”
　　狗剩小声道：“学堂里可严了，不许乱跑。”
　　富贵则晃了晃手里的精致书袋：“我爹给我买的好笔，你看。”
　　石天麒把胸脯一挺：“我自然是来读书的，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一同学习，一同长进。”
　　几个小子正说着，就听院里一声轻咳。
　　一个身穿旧布长衫、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半尺长的木戒尺，往桌上轻轻一敲。
　　“肃静！都进院列队！”
　　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孩童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缩着脖子，乖乖排好队伍，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便是周先生。
　　白小莲上前一步，对周先生拱手行礼：“有劳先生费心，这是小儿石天麒，往后便在先生这里读书，望先生严加管教，不必客气。”
　　周先生目光落在石天麒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只见这孩子眉眼机灵，虽带着几分顽皮相，却眼神清亮，不似顽劣愚笨之辈。便微微点头：“嗯，看着倒也伶俐。进来吧，寻个空位坐下。”
　　石天麒学着大人模样，对先生拱手一礼。背着小书袋，屁颠屁颠跑进院里，寻了个靠中间的空位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一副十分听话的模样。
　　白小莲又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回食铺忙活。
　　私塾里一共十几个孩童，围着几张长桌坐好。
　　周先生站在前方，先讲了学堂规矩。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不许打闹喧哗，背书要响亮，写字要端正，不听话便用戒尺打手。
　　一众孩童听得心惊胆战，铁蛋更是缩着脖子，低着头，生怕被先生盯上。
　　唯有石天麒，虽心中也有几分紧张，却依旧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先生，听得十分认真。
　　周先生先教众人认几个简单的字：上、下、大、小、人、手、足。
　　他一笔一画写在木板上，一字一字念给众人听，念完便让孩童们跟着诵读。
　　“上！”
　　“上！”
　　“下！”
　　“下！”
　　众孩童跟着齐声诵读，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响亮，有的细若蚊蝇，还有的念错了字音，引得旁人偷笑。
　　周先生眉头一皱，戒尺一拍桌子，全场立刻安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天麒身上，随口点他：“你，站起来，把这几个字再念一遍。”
　　石天麒立刻站起身，不慌不忙，一字一字清晰念道：“上、下、大、小、人、手、足。”
　　字音准，声音亮，不怯场，不结巴，比其他孩童利落许多。
　　周先生眼中微微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嗯，不错，坐下吧，好生记着。”
　　石天麒得意地瞟了铁蛋一眼，铁蛋撇撇嘴，却也不得不服气。
　　接下来，周先生教众人写字。
　　众人握着毛笔，一个个手忙脚乱，有的握法不对，有的用力太猛，墨汁涂得满手都是，纸上画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小蚯蚓。
　　铁蛋更是把墨汁甩到了脸上，弄得一脸黑，活像个小花脸。
　　狗剩握着笔瑟瑟发抖，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富贵虽家里教过一点，却也写得扭扭捏捏。
　　只有石天麒，看着机灵，学东西也快。
　　他看先生握笔示范一遍，便学着样子握住，虽不算十分标准，却也有模有样。
　　蘸墨、落笔、横平竖直，虽写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十分端正，比旁人强上不少。
　　周先生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微微点头：“悟性尚可，手也稳，往后多练，便能写得周正。”
　　石天麒听得先生夸奖，心中欢喜，写得更加卖力。
　　不过孩童心性，终究坐不住。
　　没过半个时辰，石天麒便有些发痒，手脚忍不住想动。
　　一会儿扭头看铁蛋，一会儿用脚尖轻轻点地，一会儿偷偷在纸上画个小小人。
　　这些小动作，都被周先生看在眼里。
　　老先生也不点破，只咳嗽一声。
　　石天麒立刻吓得坐直身子，老老实实，不敢再动。
　　课间休息时，一众孩童立刻炸开了锅，跑出院子疯跑打闹。
　　铁蛋拉着石天麒，就要去墙角玩土，石天麒想起先生的话，犹豫了一下：“先生不许乱跑。”
　　铁蛋道：“休要怕他，只玩一会儿不妨事。”
　　石天麒终究按捺不住玩性，跟着众人跑到墙角。
　　蹲在地上玩弹珠、捏泥人，闹得满头是土，方才的斯文模样一扫而空。
　　不料正玩得高兴，周先生忽然出现在门口，目光一扫。众人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回到座位。
　　周先生也不发怒，只拿起戒尺，在桌上一拍：“学堂乃读书明理之地，不是撒野疯闹之处。再要如此，便伸手出来受罚。”
　　众孩童吓得不敢作声，石天麒也低着头，心中怦怦直跳，生怕被先生责罚。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见他虽顽皮，却眼神坦荡，知错便收敛。
　　不像有些孩子屡教不改，便也没有动手，只淡淡道：“石天麒，你看着机灵，切莫把聪明用在调皮上。若能安心读书，将来必有几分出息。”
　　这话虽是提醒，却也带着几分偏爱。石天麒连忙点头：“学生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接下来半日，他果然规矩许多，虽偶尔还是忍不住走神，却一触即回，不敢太过放肆。
　　先生讲课，他便认真听。先生让写字，他便认真写。先生提问，他也敢大胆回答。
　　有时先生随口出一句简单对子，其他孩童都答不上来。石天麒小脑瓜转得快，往往能对上几句，虽不算工整，却也有趣，引得周先生屡屡点头。
　　有一回，先生指着窗外的树，道：“庭前绿树。”
　　众孩童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石天麒眼珠一转，脱口而出：“屋里书生。”
　　虽粗浅直白，却也算对得工整。
　　周先生哈哈一笑：“虽浅，却也不差，脑子转得快，很好。”
　　先生一笑，满堂孩童都松了口气，众人也越发觉得。这石天麒虽调皮，却着实聪明，先生也偏疼他。
　　午时散学，一众孩童背着书袋，一窝蜂冲出私塾。
　　铁蛋揉着发酸的屁股，叹道：“坐了一上午，腰都快断了，先生也太严了。”
　　狗剩小声道：“我手都酸了，字还是写不好。”
　　富贵道：“我爹说，写不好便不许吃点心。”
　　石天麒却一脸得意：“我觉得还好，先生还夸我了呢，说我脑子转得快。”
　　铁蛋不服气道：“不过是运气好，对上一句半句，有什么好炫耀的。”
　　石天麒道：“有本事你也对一句？你对不上来。”
　　两人一路斗嘴，一路往回走，吵吵闹闹，却也十分快活。
　　回到食铺时，已是正午，白小莲与金雀正忙着招待客人，见他回来，都停下手中活计。
　　金雀抢先笑道：“哟，我们的小书生回来了！怎么样，先生凶不凶？有没有挨手板？有没有哭鼻子？”
　　石天麒把书袋一放，挺胸凸肚，大声道：“我才没有哭！先生还夸我聪明，说我字写得好，对子也对得上，半点没责罚我。”
　　白小莲走上前，看他虽头发有些乱，衣裳沾了点尘土，却神色兴奋，不似受了委屈。
　　便放下心来，温声道：“既然先生夸你，便要更加用心，不可骄傲自满，也不可依旧调皮捣蛋。”
　　石天麒连连点头：“我省得！我省得！以后我每日都好好读书，将来识很多字，做个有学问的人。”
　　金雀故意逗他：“那你背一句书来听听，若是背不出来，便是吹牛。”
　　石天麒张口便念：“上、下、大、小、人、手、足。”
　　念得一字不差，声音响亮。
　　金雀笑道：“好好好，算你厉害，不吹牛。快洗手吃饭，今日娘做了你爱吃的馄饨。”
　　石天麒这才嘿嘿一笑，跑去洗手。
　　午饭桌上，石天麒滔滔不绝，把私塾里的事一一说来。
　　什么先生如何严厉，铁蛋如何把墨汁抹在脸上。狗剩如何写不好字，先生如何夸他聪明，自己如何对出对子。
　　说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一会儿模仿先生严肃的样子。一会儿模仿铁蛋慌张的模样，逗得白小莲与金雀哈哈大笑，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白小莲看着儿子这般快活，又能被先生喜欢，心中十分安稳。
　　金雀也觉得，这小子虽调皮，倒也争气，不像那般顽劣不堪、无可救药。
　　午后客人渐少，石天麒也不闹着出去疯跑，竟自己坐在桌边，拿出麻纸与毛笔，一笔一画练字。
　　虽写得算不上好看，却十分认真，写坏了一张，便换一张，不厌其烦。
　　金雀在一旁擦桌子，看他这般用功，十分意外，忍不住道：“今日倒是转了性子，竟肯坐下来练字。”
　　石天麒头也不抬：“先生说我写得尚可，要我多练，我便多练。将来写得一手好字，让你们都瞧瞧。”
　　正写着，隔壁王大嫂又串门过来，一进门便看见石天麒坐在桌前写字，十分惊讶：“哎哟，天麒竟在写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里只知道疯跑，如今竟成了小书生，了不得了不得。”
　　她凑上前一看，啧啧道：“写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周先生定然喜欢这般机灵又肯学的孩子。不像我家那小子，一提读书便哭天抢地，坐不了半炷香便要跑。”
　　白小莲笑道：“也是先生耐心，肯教导他。他虽顽皮，却也听得劝，知道好歹。”
　　王大嫂又说起街坊八卦，东家常西家短，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汉子赶集买了好酒，谁家的媳妇新做了花衣裳，说得绘声绘色。
　　石天麒一边写字，一边支着耳朵听，时不时插一句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傍晚时分，铁蛋、狗剩、富贵又在门口喊他，约他明日一同去私塾。
　　石天麒一口答应，又炫耀自己写了好几张字。
　　铁蛋撇嘴道：“有什么了不起，我明日也好好写。”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方才各自回家。
　　晚饭过后，石天麒又拿出书本，对着白天学过的字反复念诵，念得熟练，方才肯歇息。
　　白小莲看着灯下认真念书的儿子，心中满是欣慰。
　　金雀也坐在一旁，帮他整理书袋，把笔墨纸砚一一放好。
　　石天麒躺在床上，依旧兴奋不已，对金雀道：“姐姐，明日我还要早些去，先生说要教新字，还要背书。”
　　金雀道：“知道了，快睡吧，莫要再叽叽喳喳。”
　　石天麒闭上眼，嘴角依旧带着笑意，梦中还在念着“上、下、大、小”，十分香甜。
　　白小莲轻轻为他盖好被子，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庞，听着街上隐隐传来的市井声响，心中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