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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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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年夏,位于武当山脉中央的天柱峰上云雾缭绕,晨曦穿过如烟的白云轻洒在峰顶之上,勾画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剪影,让在蜿蜒的山道上赶路的人们禁不住驻足仰头,频频惊叹,即便这些人中多是莽衣挂刀的江湖粗汉。天柱峰是武当七十二峰中最高的,峰名由“一柱擎天”的美誉而来,细细看去,可见四周群峰微微向其倾斜,人称“万山来朝”。嘉靖年间,皇上下旨拨银,重修峰顶前朝遗留的观殿,推倒残存的木制立柱,梁坊,全部改由铜铸,再以鎏金饰面,殿内独尊真武。武当一派也因此声名远播,不仅香火鼎盛,连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如日中天,与向来领袖群雄的少林并称“北少林,南武当”,隐隐有并驾齐驱之势。
明日便是是武当,青城,齐云,正一四派“试剑大会”开始的日子。四派均尊三清,内功心法同出一支。远在北宋时期,四家掌门就相约每隔三年携自家弟子会聚一处,考教武学,欲将内家功夫发扬光大。因道家弟子多使剑,故名“试剑大会”,切磋比试,点到即止之意。今年正是大比之年,又轮到武当派主持,如今武当与少林已然比肩而立,同称武林领袖,江湖中的大门小派或亲身莅临,或派弟子到贺,倒把这原本普通的同门较技之约,变成了全武林的盛会。其中少林,峨嵋等名门正派因地利之便,早早地便已于二日前先后到达,迟至今日上山的除了远在西域的天山,昆仑;以及滇南的云溪,黄连等路途遥远的诸派之外,还有不少独行侠客三五成群的结伴上山观礼。
“小师叔,小师叔。”一个虽低沉却活泼热情的声音在形如四合院的道观西院中响起,观中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可是他的叫嚷声还是让那些路过西院的人,掩不住好奇地隔着院门看一眼这个不过二十上下,一手举着托盘,一手提拉着个大包袱的年轻道士。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里站着一个比门外的道士小上一些的年轻男子,披着黑色道袍,道髻散乱,眼睛半眯着,整张脸上最突出的是一个鼻梁高挺,形状美好的鼻子,看上去颇有点异域风情。
只见他开了门之后,立即转身,纵身一跃,扑到凌乱的床铺上,一边说道:“陆简,你一大早去哪里了?”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起身,跪坐在床上,疑惑地看着已经放下托盘,坐在对面床上翻检包袱的人问道:“门又没关,你的大脚神功呢?而且今天怎们这么乖,叫上师叔了,不是阿释,上官小弟什么的?”
陆简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苦着脸轻声说道:“你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四师叔的客房,他正敞着门,在中间地上打坐。你知道上回我踹门已经让他教训了一顿“不成规矩,贻笑大方”,若是再让他听见我目无尊长,回去还不得面壁思过刻经书,廊崖峰上的知善洞已经快成了我一个人的藏经洞了。
这两人正是陆简和上官释,当年席明箴走后,乜渊力排众议,收了上官释做关门弟子。这一来,上官释平白无故地就比长他两岁的陆简高了一辈。好在陆简这人跳脱随性,又有点“人来疯”,兴奋起来,辈分礼教之类的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他最喜爱崇敬的席师叔亲自拜托,对待上官释便如自家兄弟一般关照爱护;而上官释幼年失教,对这些东西更不上心,陆简大方随和,又对自己诸般照顾,自然与他更为亲近。两人年纪相仿,又都调皮爱玩,几年来,把个齐云山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隔三差五的被廖端一扔到廊崖峰上受罚;何具庙通常是摇着头骂一声“小鬼难缠”,然后接手收拾两人撂下的烂摊子;方从丞见了他们却总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两个孩子拿练武当游戏,不思进取,光拣些姿势花哨的招式学,好在山下的小孩面前显摆;只有叶察雨会笑嘻嘻地带着他们下山玩耍,夸夸两人机灵可爱。直到有一天乜渊把两人带进自己近年搬去独住的“小壶天”,闭门谢客了整整三个月之后才放他们出来。说也奇怪,陆简从师公处出来之后,虽然活泼本性未改,玩耍捣蛋的心思倒是收敛了很多,也肯静下心来打坐吐纳,勤练功课。唯有上官释还是吊儿郎当,没了陆简的陪伴,便自己上山下湖,常常三五日不见人影。乜渊知道此情后,并未多加苛责,只规定他每旬须在“小壶天”住上三日,也就随他自便了。
上官释见陆简从包袱里抖出件青色圆领单衣,往自己身上比划着,于是问他:“这是干什么?”
陆简又从包袱里掏出件湖蓝色的来,扔到对面床上,一边脱去道袍换上青衣,一边说:“赶紧换了衣服,下山玩去。来了这两,三日,天天让师父抓着练功,好不容易今天各门各派到齐,师父师叔都要参加接风宴,咱们正好趁机开溜。”
上官释拿起床上的蓝衣看了看,不过是普通的棉布庶服,拎着袖子又问:“玩就玩,干什么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陆简系上衣带,又抬手解散发髻,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男人也有爱嚼舌根的,见咱们穿着道袍走街串巷,难保不传到四师叔耳朵里。我说你快点,我特地拜托厨房送柴的樵夫大伯帮忙弄的衣服,还说你皮肤白,给弄件浅色的,让你风流风流。”
上官释起身换衣服,那如水般清波荡漾的蓝色果然衬得他肌肤白皙,眉眼清澈。陆简盯着他看了半晌,指了指他颈边的一条寸长疤痕,不无叹息地道:“让你成天上树掏鸟蛋,好端端的弄个伤疤在上头,白璧微瑕呀。”说完还酸不唧地晃了下脑袋。他十分羡慕上官释怎么晒也只是红通通的皮肤,不象自己一个夏天晒下来,黑得夜里洗澡时都看不见人影。
上官释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学着陆简的样子散开长发,又归在头顶束好。已经穿戴好的陆简把包袱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分了一个给上官释,嘴里说着:“系上吧,烈日炎炎,我可不想听山下的姑娘们尖叫。”
上官释接过来看时,原来是一块四角头巾,忙抖开在头上系好。自从他有一回从横江抓鱼回来,因为发髻尽湿而披着头发穿镇而过,结果身后跟了十几个大惊小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回齐云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人前散过发。
今儿是初一,展旗峰下,武当派的正观紫霄宫里香客如云,烟火冲天。吃过早饭的上官释和陆简两人挤过比肩接踵的人群,好不容易出了宫门,不想街上也是熙熙攘攘,人流车马涌作一团。沿街的店门全数敞开,店前又横出一溜小摊,捏泥人的瞪着对家吹糖人的,卖葫芦的照顾着隔壁扎风车的,及至杂耍百戏,不一而足。
好不容易挤进一个稍稍宽敞些的空地,低头一看,正中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平卧在地上,胸口横放着一整块大石板,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边上立着的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双手使劲,慢慢抡起一把大铁锤,大“喝”一声,自上而下砸到石板上,石板应声碎成几块。地上的青年一跃而起,掸了掸身上的石渣,抱拳团团作揖,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转,顿时掌声雷动。
便有班头托了盘子讨赏,陆简从袖中掏出两个铜钱扔在盘子里,边上的上官释瞄到班主身后正有两个汉子扛着一个高高的木架走到场地中间,待那架子放稳后,他才看清原来是一简易高台,四根木桩由下而上渐渐收细,顶上开榫固定着一个厚约三寸的木质台面。
这时从后面上来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披着件青布坎肩,左肩上单腿立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二八年华,上穿粉色绣花短褂,下着同色撒脚裤,另一条腿高高抬起,侧贴在耳边。
青年走到木台边,绕场走了一圈后,忽然左肩一耸,肩上的少女轻盈下落,两脚掌尖轻点在青年交叠在一起的手掌之上。只见那青年横跨一步,成马步下蹲,深吸一口气,双臂奋起,那少女借势上窜,轻巧地站稳在了木台之上。
表演的少女站在台上,下腰成桥,脑袋穿过分立的双腿之间,两手反抱自己小腿,露出如花笑颜。底下的青年走回放置器械的所在,拿了一个青瓷的细口花瓶回到场中,台上的少女已然立起,接过青年抛上来的花瓶,将它立在正中。自己背身面对观看的百姓,反手一撑,已然坐进瓶中,又一点一点的收缩骨架,不过片刻瓶口只余双手双脚,和一双顾盼神飞的灵动黑眸。底下的观众们纷纷鼓掌,只等着看她放平花瓶,慢慢出来,便掏钱打赏。谁知那瓶子晃悠了两下,却只在台面上滴溜溜打转,眼见着就要从高处落下。青年大惊失色,抱住木桩就要往上攀爬。
正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一阵慌乱,只见一个着皂色短衣短裙的少女在众人头顶上出现,带着清脆悦耳地铃声跃过木桩下的青年。两脚在桩上急点数下,如履平地,不过眨眼已到台下。又见她两手外伸,一手攀住台面,另一手挡住已经滚到边缘的花瓶底座,双脚用力一蹬,已然翻身跃上木台。把侧翻的花瓶放到中间,将里面的粉衣少女拉了出来,然后搂着面色惨白的同龄女孩的侧腰翩然落地。
看傻了的人们直到此时才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再看那短裙少女,肤白脂滑,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来自西域,手上脚上皆挂着银铃,应该便是救人时的铃声出处。
青年上前接过自己同伴,班子里的人陆续上前道谢。这时人群中传出一个轻佻的声音:“演得不错,再来一个‘单雄戏双姝’给大爷开开眼。”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原来这“单雄戏双姝”并不是杂耍班子的曲目,反倒是勾栏院里的调笑手段。听到此言,混在人群中的泼皮无赖仿如开了锅,污言秽语接踵而至。
站在中间的青年被班主牢牢拉着,剩下的几个都是老江湖,看了出言调笑的那一个神情倨傲,腰佩长剑,边上跟着的也都是刀剑随身,膀阔腰圆,也只能怒目而视,不敢轻易上前。
只有那个西域少女,“呛啷”一声,抽出腰间原作装饰的银链,直指出声调戏之人,嘴里蹦出不太纯熟的汉话:“报上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