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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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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三清殿里,乜渊正在和四大弟子商议着回礼之类的琐碎事宜,一边等待着席明箴和上官释两人。
上官释刚跟着席明箴踏进三清殿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元始天尊长什么样,就被迎过来的何具庙拉着手站到了中间。
那边何具庙在跟大家介绍上官释的名字,这边上官释抬眼迅速扫视了一圈面前站着的几个人。除了何具庙他认识以外,中间坐着的白袍老头面目慈祥,五绺长须飘在胸前,看来正是这齐云派的掌门乜渊。右首站着两个男子。站在乜渊身边的那个,身高中等,眉眼普通,只两侧的太阳穴微微凸起。上官释虽然不通武学,但是好歹在齐云山下混了大半年,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内力深厚,不可小觑。旁边的那一个五短身材,五官端正,年纪虽是几个人之中最轻的,却面孔铁板,目光阴沉,饶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释只是瞥了一眼,已经心下一颤。最后站在左首的一个,与“铁面”位置相对,身材容貌却完全相反。身长五尺开外,鼻直嘴阔,相貌堂堂,只是目透精光,让人看着不舒服。
上官释一边跟着何具庙“爷爷”,“叔叔”地叫着,心里却还在品评着,谁也不如身边这个席明箴,虽然年纪比这些人小了一大截,却天生一股浩然正气,让人打心眼里敬慕,怪不得陆简天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
等上官释将人叫全,就看见那个内力了得的方从丞走到他身边,在自己的身上一通摸。回了神的上官释刚要叫喊,就听见方从丞摇着头说:“内功已有根基,可惜偏刚猛,与咱们路数不合。推倒重来的话,已过了最佳时机,怕是难成大器。”
“喂!”
“那就跟着我,练武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谁说一定要成师立派,师父教你珠算簿帐,将来一样出人头地。”站在另一边的叶察雨不无讥讽地道。
“咦?”
“阿释年纪还小,说什么成器算账的时间还早。”何具庙呵呵笑着打圆场,拉着上官释的手道:“小简老是嚷嚷着没伴,他虽然调皮,人却是极良善的,不如你们师兄弟就个伴?”
上官释一个“噢”字还在嘴边,席明箴已经接口道:“这样最好,大师兄帮我多提点着他点。”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廖端一开口道:“明箴已经不是齐云弟子,这些派中事务还是不应该多加干涉。”
几个人闻言都惊讶地看着说话之人,何具庙第一个说道:“端一,你这也太古板了吧。怎么说明箴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何况他是俗家弟子,也算齐云一支吧。”
席明箴连忙说:“四师兄说得有道理。”说完又转过来,躬身对乜渊说,“师父,那明箴先告退了。”
乜渊站起身,想是要跟席明箴说些什么,走过上官释身边时,不料脚下一个趔趄,上官释下意识的伸手搀扶。乜渊扶着他的手站稳,上上下下的摩挲了一遍他的肩膀胳膊,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在这里住着,不用担心。”
上官释好不容易从三清殿脱身,回到两人居住的客房。一进门,便看见席明箴坐在桌前,桌子上零散地摊着几块木头,和牛筋弓布之类,一看便知他正在给陆简做新弹弓。
看着席明箴拿着小刀在劈成“丫”形的木头上细心地挂削着突出来的木刺,白色的木头中隐隐带着些红褐色,是杵榆的枝干。上官释知道这个,是因为昨天下山的时候,席明箴非要绕道廊崖峰,说是要找几根稍硬的木头给陆简做个牢固些的弹弓,而这种杵榆是方圆百里最硬的树木了,而且只有廊崖峰后的密林中才有。
上官释一屁股坐到席明箴对面的椅子上,忍不住出声讽刺道:“差不多了吧,做了一晚上,我看已经很精致了。陆简自从昨天得了那只锦鸡,嘴就没有合上过。”
席明箴没有答言,打磨好了木头,又试了试桌上几根牛筋的韧劲,挑了一根好的,穿过木头上事先钻好的小洞,在尾端打了个结系紧,又拉着测了测长度,终于完工。
上官释不屑地摇脑袋,正要再说两句打击一下对面的人,不想那弹弓“唿”地到了自己眼下,耳边是席明箴的声音:“这个送给你。”
傻傻的接过弹弓,抬头看时,见席明箴从木头堆中又翻出一个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弹弓来,举在手里对自己说:“这个是给陆简的。”
见上官释赧然笑着低了头,手还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弹弓,席明箴会心一笑,也不点破。坐了半刻,他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抽了张白纸拿在手中,对身后的上官释说道:“昨日你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写给我看看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呢?”
把白纸摊在条案上,席明箴又从笔筒里抽了支笔,递给跟过来的上官释,自己则在一边开始研墨。
上官释拿笔舔了墨,在纸上画了起来。席明箴看着纸上的字,想起小时何具庙教的《老子》里的一句话来:“涣兮其若冰之将释。”心里想着:这孩子笑起来还真是冰释雪融一般。又歪头看了一眼垂着眼站在案前的上官释,只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写的字,眉间微蹙,不知是厌恶写字呢,还是嫌自己写得难看。
正想着怎么夸上两句,好让他释眉,听见上官释抬头问他:“你的呢?”
“什么?”席明箴看着把笔递到眼前的上官释,不解地问道。
“你的名字。”上官释翻了个白眼,把笔往搁笔架上一放,退到一边。
席明箴“哦”了一声拿起笔,转念一想,正要运笔的手停在了空中。调整了一下呼吸,从案头重新拿过一张纸来,提腕运气,挥笔写下几行字:言者身枢机,兴戎亦出好。既正且中节,吉祥以类和。正苟发不中,忤物立召祸。不可言而言,夫子戒勿道。言轻则招忧,子云亦辨早。龙门有明箴,恳恳岂欺我。尔素重所出,胡茲失太果。策驷非难追,噬脐悔自蹈。从今臭不同,谨谨三缄默。
写完,放下笔,托起纸轻轻吹了两下,交给上官释道:“我的名字就在里头,等你念会了,自然知道是哪两个字。”说完还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席明箴总觉得上官释的鼻子长得极好,鼻骨挺拔,线条流畅,与日常所见的中原孩子的塌鼻梁完全不同
这一日用过晚饭,便是席明箴离开之时。一行人将他送至山门,席正已经在迎客松下等候。
席明箴走到乜渊身边,望着师父,眼中满是不舍之意。拉着师父的手,他轻轻地,带着不自知的孺慕依恋之情说道:“师父,您多保重,弟子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乜渊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也用低低地声音对他最喜爱的弟子说道:“不用挂心师父,只管安心去吧。只是要记得‘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你在军中日子尚浅,切勿鲁莽行事。”见席明箴颔首应答之余,还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上官释,复又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接着说道,“那个孩子我会亲自教导,虽然从丞说他已过了打根基的好时候,不过我已经给他摸过骨,这孩子资质上佳,比你当日有过之无不及。为师自会想办法帮他重打基础,假以时日,成就在你之上。”
席明箴感激地点点头,回头找上官释,见他已经跑到松下和席正说话。和几位师兄一一道别之后,席明箴对瘪着脸,眼泪挂了满腮的陆简说:“小简,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哭了。师叔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呢?”
陆简拿袖子抹掉了脸上的泪水,挺着胸膛大声地说道:“你说!”
指了指站在一边等待着自己的上官释,席明箴说:“照顾好这个上官小弟,好好念书,回头我回来要查的。”
陆简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有我陆简在,一定没人敢欺负他。”说完还是没忍住,投进席明箴怀里,放声大哭。
好不容易安抚了陆简,席明箴走到上官释身前,嗫喏半天竟找不到话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便向大家一拱手,和席正两个人下了山。
站在松下的上官释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台阶之下,才被陆简拉着手拽回观里。
路上,席正拿着张两指宽的纸条交给席明箴,一边说道:“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将军即将调防北关,不日就要启程。”
“那是要开战了?咱们赶紧动身,应该能在新喻和将军会合。”席明箴加快了下山的步伐,他已看见席正拴在山下的两匹战马。
席正跟在席明箴身后,一边跑,一边说道:“那老爷那呢,不回去了?”
席明箴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同时说道:“不了,战事在即,将军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还得多赶几日。”
横江岸边的油菜花田里,两匹健马飞驰而过。马上的席明箴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香炉峰,依稀可见的六角亭孤零零地立在峰顶。席明箴甩了甩头,两腿一夹马肚,身后的官道上只剩飞扬的尘土弥漫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