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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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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官释不过早到了一个来时辰而已。
他早上出了席明箴的房间,看见满眼写着不赞同的洪叔站在门前看着自己,他无心在此时此刻对洪叔解释什么,只开了门走进房间。
跟在后面进门的上官洪田本是来找自家小少爷商量夜探席府的事,不想竟然顶头看见他从仇人之子的房间出来。龙阳之好这种事,洪叔一把年纪了,自然也曾耳闻。上官释和他席师兄感情深厚,举止亲昵,洪叔看在眼里,也不是没往那方面想过。然而他从四年的相处中已经看明白,上官释年纪虽小,却是个面软心硬的孩子。别看他对着自己撒娇耍痴,一派不晓世事的模样,其实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喜欢别人过问,也不会轻易向人倾诉。这也许和他从小就到处流浪,又在齐云山上寄居十年,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有关。
好在一直以来上官释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既然昨日说了要报仇,上官洪田便相信他不是一时意气,因而现在也不想就那些儿女情事与他起争执,那两人之间既有不可调解的血海深仇,今夜之后也不会再有在一起的可能。
所以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和上官释两人在房里等到夜幕低垂,这才换上衣服。上官释又拿出人皮面具戴上,上官洪田自己也拿了新买的斗笠戴在头上,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在大理寺卿府的后街上等到行人渐渐稀少,二人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夜行衣,两腿一蹬,已然跃上房顶,在黑色的瓦片上伏身听了半晌,才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走向后院。
二人一路跟着,尽量平稳轻巧地行走在倾斜的屋檐上,看着小丫鬟推门进屋,才猛然跃起,飞身扑上对面屋檐,揭开正上方的几块瓦片。上官释俯身看了一眼,视线所及正是一张书桌,摆着砚台、笔架、水注等物,沿墙隐约可见一排书架,看来是席岱与平日办公议事的书房。因为此时可以看见席岱与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边上则站着一个五十上下,高大魁梧的男子。等小丫鬟放下茶退出去之后,两人的说话声才慢慢上扬起来。
“你此次去武当,要记得隐匿行踪,我特地找了神医平田,重金请他配制了一批药丸,服后与银教独有的‘血藤丸’死状相似,应该可以唬住那些和尚道士。”
“对武当下手?多吉与道教无冤无仇,那些江湖人士可会相信?”
“倭患平定多年,可是民间尚武之风却依然盛行,皇上担心再出现正德、嘉靖年间那样接连而起的民乱。中原武林同气连枝,虽有小摩擦,却掀不起大风浪,只有帮他们树个同仇敌忾的公敌出来。武林腥风血雨既起,百姓们的习武之心才会由惧而消。如今,少林武当同为江湖领袖,不拿他们开刀,拿谁开刀?”
房顶上的两人听了此言,面面相觑,想不到各大门派接连出事,人人都说银教意在染指中原,原来所有阴谋嫁祸之机都是在这间书房中拟定的。而席岱与所说的“血藤丸”是由剧毒的雪藤制成,服下之后全身筋脉慢慢凸起,直至爆裂,最后血尽而亡,前后痛足三天三夜,中者唯求速死,别无他法可解。因其死状可怖,满身鲜血,故名“血藤丸”。既名为“雪藤”,便只生长在终年积雪的高原之上,自宋以来唯有银教所在的喀喇昆仑上尚有野生雪藤生长,便成了银教的独门毒药。若在中原出现此药,不用想也知道矛头必直指银教。
“那神医处会不会走漏消息,毕竟在他那里来来去去的江湖人士也不少?”
“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早已料理完毕,什么样的人嘴巴最紧,你还不知道吗?你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男子答应着告辞出门,遇见了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席明书,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手下,却几乎没有回过卫所的千户,男子带着讽刺意味地“哼”了一声,便侧过身看着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抬头瞥了眼黑漆漆的房顶,男子脚下不停,径自出了席府。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遵乐,也就是席明箴的嫡亲舅舅。他在书房里就已察觉房上有人,却不见他们动手,便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些人的目标。然而他也无心提醒席岱与,虽然自己和这位“妹夫”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一损俱损。可是自从妹妹死后,二人之间早就没有了姻亲之谊,自己不过是这位席大人的一条狗而已。尤其是看见席明书如今的样子,他更加庆幸当年当机立断,做出了将外甥送上齐云山的决定,也算是为被一心求官的自己推入火坑的妹妹所做的一点补偿。
席明书进门之后,便听见席岱与一声怒吼:“我还没有用晚饭,你就已经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成何体统?”
席明书也不说话,只睁着两只醉眼盯着自己父亲,眼中除了畏惧便是怨恨。
眼见着底下两个人仇人似的在书房里怒目而视,房顶上的上官洪田伸手指了指上官释的前襟,又做了个撒东西的手势,谁知对方却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听见一声“是谁在房上?”
探头看时,却是两个巡夜的侍卫。见形迹已露,上官释干脆从房檐上站起,一脚震碎了脚下的瓦片,手中钢抓甩出,人也顺势下落,转眼间已不见人影。而那两个侍卫方窜上房顶,迎面便是上官洪田两个钵大的拳头。
且说上官释从房顶上跃下,钢抓直指下方席岱与的前胸,不想对方见招也快,眨眼间人已从椅上滑出,同时两手一翻,一招“力拔千钧”举起太师椅向后掷出,正正撞在钢抓之上,红木的椅子四分五裂,挡住了上官释的视线。等到他绳随手走,挥开眼前的木片之后,便看见席岱与已经拉着仍旧神游天外的席明书撞开书房门跑了出去。
上官释跟在后面,还未踏上门前回廊,便有两把佩刀分袭他上下两路。上官释缩胸仰头,手腕急转,手上绳索已经绕住左边侍卫上挥的握刀手腕,制住那意在封喉的一击,同时催动真力,剩余的半截绳索顿时笔直下垂,以绳作枪,钢抓变为枪尖,直击横扫自己脚腕的另一把刀,只听得“叮当”两声,两把钢刀先后落地。
正要继续追击席家父子时,却看见从中门内跑进来十数个举刀在手的大汉,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领头的那个正是当日欲在暗巷中对自己和洪叔下手的黑衣大汉。
上官释瞥了一眼之后,继续寻找席岱与的踪迹,见他已经退至中门,眼见着就要逃出门去,心中不觉急躁起来,击退这些侍卫固然容易,不过到时席岱与也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正在为难之际,就听见头顶上有声音由远及近:“少爷自管去取席贼首级,这里有我。”果然便看见上官洪田飞身而下,拦下了已经呈扇形包抄过来那些侍卫。
上官释也不多言,脚尖□□,须臾之间已经越过人墙,手中绳索如灵蛇游水,蜿蜒着打向席岱与拉着儿子的手腕。
席岱与听见破风之音,果断放掉拽着席明书的右手,一式“闻鸡起舞”,单腿回转,避过钢抓,右手重拳击出,击向飞扑而来的上官释前胸。
上官释一击不中,已急速将绳索回收,放入怀中,同时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席岱与头顶,下落时两腿平伸,踢中对手后心,将席岱与踹回了院子中央。他也不急着追上去,反倒是旋身而起,左手五指成爪,以“白虎现爪”之式,往边上呆立着的席明书天灵盖上抓去。
为防席明书出招相迎,上官释右手已在身后握拳,只等他矮身躲避时,“黑虎掏心”攻他中路。哪知道席明书竟不闪避,只抬头扫了上方的人一眼。只这一眼,却让上官释心下一软,混浊呆滞的双眼半是认命,半是求饶,哪里像是与席明箴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长,完完全全的一个废人立在眼前。左臂微抬,指尖从对方头顶掠过,伸腿在他腰间一点,上官释反身飘向院中的席岱与。转身之际,听见一声惨叫,以及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因为席明书,席岱与得到了缓息之机,虽说他武将出身,年轻时也习过拳谱,然而为官多年,早已荒废了。所以他一站稳脚步,就将黑衣大汉,大理寺侍卫统领栾星叫到身边以作保护,自己则慢慢退向墙角。等上官释飞身而至时,栾星已直臂立拳击向其右胸。
上官释见势,往左略避,伸右手握住已近胸前的手腕,同时左手成拳上扬,便要往对方右边太阳穴打去。哪知栾星竟不闪避,左手抓住上官释右手背腕,使了一招“金丝缠腕”,就要将他擒下。
上官释也不惊慌,体内真气流转,带动右臂缓缓而动,以柔击刚,震开栾星制住自己的双手。两人一碰即离,都知遇到强敌,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贸然而动。
却在此时,栾星只觉背后有劲气袭来,左手虚晃而出,阻住上官释去路,侧身而望,原来是和面前的年轻人一伙的老者提拳而至。边上的上官释也看见了冲过来的洪叔,只见他黑色的夜行衣上已经有了几道划痕,好在没有鲜血渗出,想来以一敌十,甚是激烈。
上官洪田方才力战众侍卫,眼见着上官释追击席岱与被堵,当下也来不及细想,虎吼一声,双拳击倒面前的二人,便往中间二人处赶来。他向自家少爷使了个眼色,突然蹲身跨步,抬眼间已站在上官释和栾星中间。那边上官释身形甫动,他便左拳上撩栾星面门,右手击其腰侧,拦住了栾星。
谁知栾星上盘不动,硬受了那一拳,也不顾满脸鲜血淋漓,左右两手同时上抓上官洪田右肩,分手一错,便卸下了对手的肩胛骨。
上官释飞身之际,听到“咔嗒”一声脆响,心中一个激灵,知道洪叔必受了重伤,若不能速战速决,想要全身而退便困难了。于是拔出腰间长剑,运起十分真力,手中剑如金蛇狂舞,“嗤嗤”作响,剑气所及之处,划衣破皮,围在席岱与身周的几个侍卫为其真气所击,痛叫着向两边跌倒。
上官释看着靠在墙边的席岱与,长剑直指其左胸,挺剑欲刺之时,却听见面前的人轻声念了两个字出来:“明箴。”
上官释摇头道:“没有用的,我既已到此,便没有人可以阻拦。”话是这样说,手上的剑却是微微抖动,剑尖处绸布缎片纷纷飘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凌乱的血痕。
席岱与此时却是一声不吭,有的时候,对有的人,两个字,一个名字,便足以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正自得意之际,却听见那个垂着一条伤臂还在苦战的老人喊了一句“少爷!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上官释只觉脑中一片混乱,那乱草中的石碑,父亲正气凛然的奏章,全身鼓荡着的充沛真气,仿如父母的亡灵重现,在眼前变得完全模糊之前,他终于手上使力,将剑尖往里送了几分。恰在此时,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声一声,声嘶力竭。转头看时,竟也是张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面色惨白的席明箴,一上一下,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