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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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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二人起床洗漱之后,便一起往上官释入住的福来客栈走去。二人一马方转过街角,便看见上官洪田在迎风飞舞的栈旗之下来来回回地走着,面露惊慌焦急之色。看见走过来的上官释,终于松了口气,急走几步迎了过来。等他看清失踪了一夜的小少爷身边跟着的青年的相貌时,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当年差点被自己一掌打死的席明箴,顿时沉了脸。
席明箴有些好笑地看着对面的老人,短短的时间里,他面上的神情几番变化,焦虑、释然、愤怒交替出现。虽然不知道上官释口中的这位洪叔对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之处,可是看着身边人转头冲着自己尴尬的笑,眼中是淡淡的无奈和歉意,他不甚介意地笑了笑,牵着马径自找小二询问马厩所在去了。
这边上官释讪笑着迎向洪叔,讷讷地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彻夜未归。上官洪田却没有心思去管他的那些小儿女的羞涩心思,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会与他同路?”
“师兄听说我们要去京城,说是正好有闲,可以陪同我们一起进京。”上官释老老实实地答道,希望洪叔能看在自己如实作答的份上,同意席明箴的贸然加入。
上官洪田却说:“你不怕他通风报信?到时候咱们又是无功而返。”
一直以来他都对席岱与印象不佳。上官輶宁任佥都御史之后,兼辖之地包括江南徽州在内的应天十府,与时任徽州知府的席岱与政事往来颇多。身为亲随的上官洪田不免常常跟着御史巡视四方,由此接触的各州知府也不算少,据他看来,席岱与其人两面三刀,城府极深。徽州富庶,粮银充足,上官輶宁为东南练兵筹粮至徽时,席岱与表面热情响应,满口应承之词,暗地里却修书向严嵩请示,备粮时又敷衍拖拉,以次充好。上官洪田一直怀疑御史府失火之事与对上官輶宁不满的严嵩有关,而席岱与的长子当时又是京城锦衣卫千户之一,管辖之地包括御史府所在的城东南区域,若说此事与席家毫无关联,打死他也不信。
上官释见上官洪田不肯松口,声音越发轻软,还有意带上了点小孩子的娇气:“无凭无据地,也不能就此认定我家的事与他们席家有关,更何况我师兄为人正直,才不会做那些宵小之事。”
谁想一向对自己撒娇束手无策的洪叔这回并不上当,只见他依然绷着脸,硬邦邦地道:“他父亲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时不知帮着严嵩残害了多少忠良,扫除了几多政敌。如今其兄席明书子承父业,亦在锦衣卫任职,父子二人助纣为虐,党同伐异。席明箴与他们同出一脉,怎能轻言信任。”
看来洪叔这回是拿定主意,油盐不进了,上官释不觉有些泄气,声音便也大了起来:“您只看见他是席家儿子,却看不见他也是戚将军的爱将吗?我父亲为了支持将军练兵、抗倭,四处奔走,还要与严嵩一派斡旋争讼,为的不就是平息倭患,安定民生?师兄既然能得将军信任,洪叔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一次呢?”
见上官释急得双眸圆瞪,脸泛赤红,上官洪田只得摇头叹道:“既如此,就依了少爷。只是你自己心中要有数,别什么事都据实以告。”
谁知自己方退步,上官释那里立马转忧为喜,居然跑上来搀起自己就往客栈里急走,嘴里叨叨着:“饿死了,饿死了!洪叔,我要吃烧饼,灌肠,还有豆腐脑。”
保定距离京城三百余里,三个人吃过早饭便出发,晓行夜宿,六日后方抵京城。于城东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后,按预先说定的,次日先去探访一位当年在大理寺任职的仵作甘驾。
翌日清晨,三人走出客栈往城外走去。
走在路上,席明箴问道:“这位甘驾是何人,既是仵作,怎会居住城外?”
不顾洪叔的侧目,上官释向席明箴解释道:“这位甘仵作,当年曾负责勘察我家失火案。如今年老离职,便回乡颐养天年。洪叔说……”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走在边上的上官洪田,见他偏着头正浏览城外野景,细细看去,耳下肌肉紧绷,明显是在听二人讲话,再开口时便多了点忍俊不禁的嬉笑:“火灾之后,洪叔曾听甘仵作提起火场内有未燃尽的硫磺和火石,父母的卧房周围也有菜油余香,怀疑是有人先在那里洒了混有硫磺的菜油,再以火石引燃,冬日风大,风助火势,很快地便波及全宅。”
席明箴点头,这个甘驾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如果大火确是有意为之,始作俑者必然考虑周到,不会轻易留下残迹,想来若不是甘驾细心,又敢于直言,洪叔也不会对当年的事存疑至今。
这时就听见上官洪田说道:“那时老爷深得皇上器重,突遭横祸,皇上便下旨大理寺卿亲查,这才出动了仵作中最得力老到的甘驾。可惜有人只手遮天,天大的冤情就此沉埋。”
“洪叔!严嵩都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上官释见洪叔盯着席明箴说出这番话来,明显直指他家与严嵩关系匪浅,不禁有些急了。
席明箴却一笑说道:“洪叔说的也有道理。严嵩虽死,余势未消,其子严世蕃依然领职工部,出自他家门下的大小官员有不少仍尊其言,因此小释你还是要谨慎为上。”
听了他的话,上官洪田心下方觉舒坦了些,却听见他称呼自家少爷时口气亲昵,不觉又皱起眉头横了走在上官释另一边的青年一眼。
上官释与席明箴相对愕然,然后又都忙着垂下眼睛掩饰笑意,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走进了初冬采摘过后显得有些荒凉的菜园。
穿过菜园,便可见茅屋柴门,门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坐在院子了晒太阳,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正拿着齿耙翻晒黍米。
上官洪田进院之后,便大声道:“甘大哥,这一向身体可好?”
陷在藤椅里的银发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见到来人不禁一愣,马上又展颜笑道:“原来是上官老弟啊,快坐,快坐。”
在边上的条凳上坐下,上官洪田又指着上官释说道:“这次带了我家小少爷来看您,边上那一位是北关三屯营千总席明箴,也是少爷的同门师兄。”
上官释和席明箴上前行礼,甘驾连连称“好”,在妇人的搀扶下重新坐好,又扫了站在身前的两个年轻人一眼,便对站在身边的妇人说道:“媳妇,赶紧去给几位贵客倒杯水来,再去城里打点好酒,顺道告诉甘磻一声儿,早些回家陪客人喝酒吃饭。”
看着自家媳妇答应着去了,甘驾重又回过脸来对站着的二人说道:“赶紧坐吧,坐。”
上官洪田在一边道:“甘磻如今也在城里做工,不种地了吗?”
甘驾点头,道:“前些年,县官老爷开恩,请他去做了仵作,也算是子承父业吧。”
上官洪田笑着夸奖了甘磻几句名师出高徒,必然有出息之言,便请甘驾将当日火场的情景再描述一遍给上官释听。
甘驾喝了口先前搁在边上的冷茶,润了润嗓子,说道:“事情过去了十多年,好些事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腊月里的时候吧……”说着询问地看了眼上官洪田,见他颔首便接着说道,“当时的大理寺卿施嘉府施大人将我找去,说是右佥都御史家里三更时分遭了天火,让我一定要细心察看,以备皇上垂询。我在第二日正午时分去的城南御史府,那里已是一片残垣断壁,大大小小的尸体都已经搬在一旁,焦黑可怖,总有二三十具……”
一旁的上官洪田忍不住插嘴道:“您说当时发现了硫磺火石,还有菜油,可有此事?”
甘驾垂着脑袋想了半刻,才思索着道:“好像是有此事,地上有硫磺烧过的痕迹,厨房的地方也有油渍发现。”
“不是厨房,是正房。您那时说正房的卧室周围被人泼过菜油助燃。”上官洪田有些着慌,想不到几年不见,甘驾竟然年老混沌至此。
白发老人仍然在那里喃喃:“惨啊,惨不忍睹!”
听了半天的上官释也皱起了眉,看来甘驾老了,记忆衰退,今日是没有什么收获了。正要劝洪叔告辞,却听见边上的席明箴出声道:“甘老先生,您是熟手仵作,验尸时可有什么发现?比如御史夫妇是在起火前就已身亡,还是被烧死的?”
上官洪田赞赏地看了一眼席明箴,又转过视线等待着甘驾的回答。
被三个人目光炯炯的盯着,甘驾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嗫嚅着道:“这个……,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而且时间久远,实在是记不清楚了。”说着又缓缓地垂下了头。
“喉间是否有烟灰不是火灾尸体的必验之项吗?您怎么会……”上官释不满地叫了起来,却被席明箴拉住了手,三个人向甘驾告辞,走出了院子。
进了城之后,席明箴对上官释道:“你和洪叔先回客栈,我去大理寺翻看一下当年的案卷,甘驾年纪老迈,记性不好,这样大的案子,大理寺又是主理,必有详细存档备查。”
上官洪田先时已对席明箴大大改观,此时听了他的话便大表赞同,拉着上官释往东而去。后边的席明箴则转身往反方向的大理寺走去,他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甘驾的推诿之词实在太过明显,显然已不是年事已高可以解释的了,想起老人最后垂下脑袋时那来不及掩饰的羞惭和惊惧,席明箴跺了跺脚,又折身往县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