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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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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万历八年秋,素景垂光,黄叶铺地。秋阳普照下,虫鸣鸟啼,落木萧萧,一派闲宁安逸的林间,突然掀起一阵劲风,粗如儿臂的枝杈顺风扬展,原本就已零落的绿叶离开依附了一整个春夏的伴侣,颤颤巍巍地欲回大地的怀抱,不料风势强劲,带着它们反其道而行,旋转着向蓝天而去。终于落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那逆向而行的凌厉劲道并不是刮过高原的秋风,而是现下站在地上缓缓吐息的青年在练功时鼓荡而出的纯正罡气。
这青年正是四年前留在银柱峰上的上官释,方收势的他,脸色潮红,额上汗水淋漓,顺着高高的鼻梁,汇聚成珠滴落下来。立在林间,望着远处终年积雪,银装素裹的玉虚峰顶静静调息,直到汗敛神静,他才拍掉粘在身上的落叶,往林子外走去。
出了林子,远远地可看见山腰向外延展突出的空地上围出一个小小的院落,四周是高耸入云,寂寂无声的群山,颇有些遗世独立的韵味。平日里冷清无人的院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掂着脚尖向山顶方向张望着。上官释见状加快了脚步,少时已经到了女子面前,气急败坏地道:“白玛,怎么不在屋子里等着,身子都这么重了,还掂着脚,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向舅舅他们交待?”
白玛笑意盈盈,温柔地注视着冲上来拉她的上官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跟在明显紧张过度的堂兄后面进了由竹木篱笆围成的院子。院子里盛开着白色的波斯菊,和火红色的格桑花,都是极少数能在寒冷的高原上盛开的鲜花,尤其是格桑花,虽然有毒,但是挺拔美丽,花色还会随着季节而变化,到了秋天的时候便是一片如火般的绚烂。这些花是自己在今年春天亲自播的种,终于在这初秋时分为光秃秃了三年的小院子添了点色彩与生机。
穿过花海,推开虚掩的木门,扶着白玛在凉榻上坐好,上官释才出门去院子里打水洗手。
屋子里的白玛整了整榻上的几个坐垫,然后上榻半靠在上面坐好,舒服地捧着肚子打量朴素甚至可说是空旷的房间。当初上官释留下之后,并没有住到银柱峰上,而是在后山上寻了这样一个荒废已久的住处,破破落落的两间砖房,几根千疮百孔的木桩零散地围起一个院子。几年的时间,上官释除了练功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葺整理这个地方,铺上毡顶,粉刷外墙,重建篱笆墙,甚至一桌一椅,一床一几都是由他亲手打造。而白玛最喜欢的就是窗下这张可卧可靠的凉榻,躺上去就不肯下来,尤其是有了身孕之后,这里更成了她的专座,为此上官释还早早地铺上了厚厚的毛皮褥子,虽然才入秋,可是山上不比城里,晨霜暮雪,早晚寒意浸骨,所以每回来探堂兄,她都要在这榻上美美地打个盹。
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白玛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撩开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毯子,不经意地看见应该在院子里做木工活的上官释竟然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边正襟危坐,桌上摊着本书,泛黑卷起的页边,也不知道被主人翻弄了多少回。
见了上官释皱着眉又读又写的样子,白玛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地道:“几个月不见,真要刮目相看了!”
她前一阵子不小心动了胎气,被夫君和父亲强制着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安胎,今日才解禁,想起好些日子没见着上官释,恰逢罗桑从中原回来,拿齐拜托他采买的东西便跑来了后山。
勾过搁在脚边的红缎包袱,抬手扔进上官释怀里,一边问道:“你何时出发去京城?”
转过脸看了眼靠在凉榻上的白玛,以及那高高耸起的腹部,上官释浅浅笑道:“等过了中秋吧。”
就手打开白玛丢过来的包袱,里边是两套宽袖、圆领襕衫,正是如今中原流行的式样;一顶小帽,由六瓣大小相等的布片缝合而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扁扁的木盒。拿出木盒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抖开带到脸上,抬起头向白玛望去。
“大小正合适,就跟长在脸上一样,神医平田的手艺还真是不一般。”白玛连连点头,赞赏地道,“眼睛、鼻子、嘴都说不出哪里和原来不一样,可看上去就完全是另一个人。”
上官释也笑了,揭了面具说道:“壹千两一张的人皮面具总要物有所值,这回让舅舅破费了。”
“我爹只会担心你不用他的钱。”白玛不在意地撇撇嘴角,忽然想起出门前在银霄殿外瞥见的人影来,于是问道:“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谁?”上官释把东西放回包袱,重新打结,盯着自己微微颤动着的手指轻声反问。
白玛看着始终低着头,打了半天包袱结的上官释,心里也有些难受,她了解这个唯一的堂兄,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过短短四年,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他今日上山了,和过去的四年里一样,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我虽没有见着他,可是从背影看比去年更消瘦了些。”
刚说完,便看见上官释抬起头来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白玛露出鼓励的笑容,以为过了这些年,那个沉默了这么些年的人终于要对自己倾诉些什么了。虽然多吉一再强调外甥是自愿留下的,但是就她认识的上官释而言,他会轻易离开那个叫席明箴的师兄才怪,就像自己绝不会让夫君离开自己一样,那是他们象雄子孙刻在骨子里的执着和倔强。
谁知上官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你夫君也该来了,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蓬头垢面的也不怕把他吓跑了。”
“他才不会。”嘴上是这么说着,还是忙忙地下了床,就着上官释端进来的水盆抿了抿头发,又洗了脸。直起身时,看见边上站着的上官释正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接过他手里举着的布巾擦脸,一边问道:“怎么?”
“一辈子都不告诉他吗?我是说陆简。”上官释问,他在山上住了两个月后,白玛才从中原回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跟着白玛回来的还有左袖空空荡荡,却神采奕奕的陆简。可是在自己欣喜若狂地扑过去的时候,陆简却频频后退,上官释后来才知道自己和席明箴落崖之后,白玛救走了陆简。她保住了陆简的性命,却没法保住他断了许久的左臂,同时无法救回的还有陆简的记忆。
“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幸福吗?快乐吗?”白玛笑着直视上官释的双眼,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直到院子里传来篱笆门开启的声音,才一边叫着夫君的名字,一边向外走去:“陆简!是你吗?我今天睡了午觉了,你不可以再唠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上官释进了昌都城,穿过成群的商旅马队,径直向城中的来福客栈走去。进了门,扫了一眼楼下的大堂,候在柜台边的小二便迎了上来。眼前的青年头戴一顶形似瓜皮的小帽,着圆领襕衫,皂色缘边,衣衫整洁,脸上虽透着些青白之色,然全无舟车劳顿的疲态,手里也没有行李包袱之类,想来并不是投宿的远客,于是满脸堆笑地道:“这位客官可是用饭,楼上有雅座,咱们……”
谁知那位客官只抬手一指窗边的空桌,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了下来。见他面无表情,要了一碗牛肉面后就不再说话,跟了一路的小二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正是晚饭时刻,大堂里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赶了几个月的路才到高原的各路商队镖师们吆五喝六,喝酒划拳,围了一桌又一桌。独自坐在桌前的上官释手里把玩着小二送上来的木筷,佯作看热闹频频四顾的眼睛则不时地瞥向隔壁桌同样是一个人用饭的男子。
那男子肤色黧黑,挺拔精悍,捏着筷子的手骨节突出,精瘦有力。还真是像白玛所说,比往年又瘦了些,心里轻叹一声:傻瓜。没想到席明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飘过上官释这一边,胳膊也举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颌,感觉到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这才放心地与他对视。谁知席明箴的眼睛连停顿都没有的越过自己,只见他冲着自己身后挥了挥手,嘴里叫着:“小二,结帐。”
望着踏上楼梯的席明箴,上官释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人皮面具还真是有用,至少那个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人已经一脸平静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坐到他的身边,过去的四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客栈边的大树上,让浓密的枝叶遮住自己的身体,透过窄窄的窗户看着房内来回踱步的席明箴发呆,直到晨光初现,直到他离开昌都,直到次年初秋他再次回来。
从小二手里接过牛肉面,上官释埋着头吃了起来,错过了二楼回廊上凝视的双眸,以及那眸中泛起的疼惜与了然:这一次我等待你走出心结,投入我的怀抱。
今年上官释没有等到天明,吃完了面他就离开客栈出了城。才走到山脚下,便遇见了匆匆下山的洪叔。这个当年把自己一掌打下五老峰的洪叔竟然是自己父亲的亲随,是上官释在多吉把自己介绍给银教众人时才知道的。望着抱着自己老泪纵横的中年男子,当时的上官释心里只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无力感。在洪叔的叙述里,他才知道十五年前洪叔把他救出火场后将他藏在城外土地庙中,自己则想回去再探个究竟,谁知遭人追杀,机缘巧合之下被前来探妹妹妹夫的多吉所救,等到清醒过来再去找上官释时,土地庙里已经空空如也,人影全无。
一步两个台阶往下走的上官洪田看见让自己担心了一晚上的小祖宗站在山下看着自己,连跑带跳地落了地,嘴上一叠连声地叫着:“少爷跑到哪里去了,叫老奴好找。”
“洪叔,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也不是奴才。怎么说您也是教中管事,让人听了笑话。”上官释轻声抱怨道。
“上官老爷对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为奸人所害,又怎么会留你一个独苗在外面流浪,如今我怎么能……”说着说着,脸上就带出了悲愤之意。
“好了,好了,您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上官释踏前一步,拽了洪叔的袖子,带了点哄骗和撒娇的口气道。
“我是去找少爷商量回中原的事情,可是后山的院子空关着,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臭小子了?”上官洪田沉着脸,却任由上官释拉着自己袖子前后摇晃。
“没有,没有。”上官释连忙否认,然后迅速地转换话题,“白玛就要临盆,咱们等她生下孩子再走好不好?”
白玛也算是上官洪田看着长大的,他对上官释所有的疼爱和负疚都一丝不拉地转到了当初那个尚在襁褓中,就对自己露出“无齿”而天真的笑颜的女婴身上,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