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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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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明箴在这片林子里已经转了三天,当他发现被枯枝和腐叶半遮半掩着的洞口时,激动地不能言语。他上银柱峰询问上官释的下落,也曾经暗地里跟踪过几位长老,甚至偷偷打晕了几个黑衣人到僻静处恐吓过,却完全找不到可疑之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一大早自己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上银霄殿要人。
其实相对于被银教中人劫持这种可能性,席明箴更担心的是上官释在原始森林中迷了路,或是掉进了什么深谷陷阱之类的地方,毕竟他与银教无冤无仇,反倒总是心神不宁,走进附近的哪座山或是林子散心也未可知。
在银教山门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上官释的鞋子之后,席明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跟他一起找了一天一夜的方从丞商议之后,决定由自己在林子中继续寻找可能的踪迹,而让方从丞坐镇昌都城在周边细细察访,也许上官释脱险之后会回昌都城的客栈找他们。
两手扒着洞口,席明箴试探着往里叫了几声,除了闷闷的回音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声息。恰是正午时分,头上赤日炎炎,低头却只看见黑黢黢一片,可见这洞不是一般的深。正伸手想试试洞口盘绕的藤条是不是结实到可支撑自己的体重,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席明箴欣喜若狂地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应该在三屯营戍边的席正。
心里疑惑着北关是不是出了事,果然席正告诉他朝中有人奏本弹劾将军,说其“辜恩怀私,恃功骄纵,蓟州十年未效功能,致使瓦剌变友为敌,觊觎中原。”皇上因此特委了钦差大臣赴蓟州查明原委,而那位大臣正是前日升任大理寺卿,尚未赴任的席岱与。
“我父亲?”听闻将军遭人弹劾已经让人心惊,没想到督办此事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要知道内阁首辅严嵩与同为大学士的张居正政见不合,那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将军是张大学士的爱将,席岱与则是严首辅的得意门生,这一来一往还真不知有多少阴谋算计在里面,怪不得席正扔了北关的防务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找自己。
“老爷迁了京官你不知道吗?”席正觉得有些奇怪,席明箴回乡探亲不应该连父亲要上京都不知情。
席明箴摇摇头,转身就走,一边对跟在后面的席正说道:“先回昌都见了师兄再说。”
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回昌都,踏进客栈大门,席明箴便发现自己离开时还是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的客栈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原本住在这里的中原弟子们都不见了踪影。三天前席明箴与才让战至中途,当日在山下留守的青城弟子就飞奔上山,向方从丞和空慧等人禀告得了中原的消息,空净、何具庙、华绮都已回山,而其他几位掌门也在少林寺里等待自家弟子。休战下山之后,大家便纷纷收拾行装,采办干粮食水,准备回中原。
席明箴奔上楼,一边推方从丞的客房门,一边叫道:“师兄。”
谁知门方打开,就看见方从丞神色凝重的坐在椅子上,三师兄的弟子阴通伦则站在一边还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出了什么事?”席明箴问道。
方从丞看了眼走进来的席明箴,面露难色,倒是阴通伦急不可耐地抢先道:“上官释是魔教妖女之子!”
“通伦!你先出去。”方从丞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责备口气,阴通伦心胸狭窄,对与自己同龄的席明箴已经是耿耿于怀多年,更不用说比他还要小上十岁的上官释。如今不称师叔也就罢了,竟然连魔教、妖女这些词都用上了,实在是有失体统。
阴通伦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他已经在师伯那里说了一天,可是方从丞一直沉吟不语,让他十分扫兴。好不容易等来了席明箴,正想挫挫这个三日前一鸣惊人的“武林后起之秀”的锐气,谁知只说了一句话便被赶了出来。故作有礼地掩上了师伯的房门,阴通伦忿忿不平地下楼出了客栈大门。
房里,方从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席明箴说了个明明白白。原来这几日众家弟子留在客栈里等候启程,与在雅州时相似,闲下来的年轻人拉帮结队的在街上闲逛,或去城外领略高原风光。便有人在野外的游牧部落的帐篷里见到供奉在神龛里的女子塑像,金发垂足,眉目流盼,别有一番异国风情。那几人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向主人打听之后才知道那女子是他们族中的圣女,也就是前任银教教主尼玛拉姆。回来后便在客栈里大加宣扬,如此以一传十,短短几个时辰便已人人知晓,这里头自然就有长袖善舞,广结人缘的阴通伦。若说上官释为人谨慎,轻易不在人前散发,但是五老峰一战,被他阳光下发出异样金色光采的头发煞到的人着实不少,如此一来,就有传言说上官释是银教后人,失了踪迹也许便是回去认祖归宗了云云。
席明箴听到圣女的相貌时就已分了神,心头茅塞顿开,之前上官释的种种神情变化便都有了解释。想起那个孩子月余来都是郁郁寡欢,最初自己还以为他是为了陆简伤心,劝了几次之后,上官释的情绪却未见好转。后来听他问起自己的父亲,对他们的将来流露出担忧之色,自己便将身世及与父亲的疏离和盘托出,希望能用自己的坦诚换取他的安心。之所以说要向师父交待,一来二人是他的弟子,又都是自小失了父母疼爱的“孤儿”,乜渊对他们爱如亲子,严师慈父,教养之恩无以为报,终身大事自然要知会他老人家;二则乜渊虽年逾古稀,却是海纳百川,恢廓大度,想必不会为难他们。上官释在乜渊膝下也待了十年,不会不知道师父的性格脾性,席明箴以为他听了自己那番话便会放下心中郁结,重开笑颜。谁知自己好话说尽,那孩子依然故我,甚至终日眉头紧锁,神思恍惚,有时候故意说些笑话逗他,见他努力勾着嘴角,自己反倒先觉得心疼起来。
时到今日,席明箴才明白上官释对他隐瞒了什么,这样的身世在去银教要人的途中确实很难启齿,他现在担心的是,若上官释现下真的在银柱峰上,不知是怎样焚心煎熬的局面。不自知的转动着视线,猛然间遇上了满眼茫然的席正,席明箴这才想起眼前还要一个重要的事情要自己立刻定下主意。权衡再三,席明箴暗下里捏紧了双拳,下了决心。
坐在椅子上的方从丞说完之后,发现站在面前的席明箴两眼灼灼,神情痛楚,不禁长叹一声。他这两个师弟当年就亲如兄弟,虽然分别多年,依然是形影不离,手足情深。想到席明箴刚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又跟着席正,于是问道:“方才那么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席明箴将北关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方从丞听了之后便说:“既是国事,这位席正兄弟又专程赶来接你,必然是棘手的大事,你们还是赶紧出发为是。”
见席明箴吞吞吐吐地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拉着他的手轻声劝道:“你放心,我会在这里多留几日,确定了小师弟的事情再回去,师父那里总要有个交待。此事虽然叫人痛心,但是小释回到亲人中间,总比落下深涧,或是被猛兽毒蛇所袭叫人放心些。”
席明箴点点头,反手握紧方从丞双手,说道:“那就拜托师兄多费点心了,有了消息记得快马传信给我。”
说完,带着席正出门往自己房里整理行装去了。
驭马在驿道上飞奔的时候,群山连绵,尘土飞扬,席明箴仿佛又看见了横江官道边的香炉峰,一切像是旧影重现,唯有喉间慢慢泛起苦涩,渐渐地浸满舌底齿间,却是当年没有过的滋味。席明箴从心里痛恨着自己的决定,时隔九年,他又一次把心里的那个孩子留在了深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