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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 定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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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谓看着近在咫尺被一刀劈碎的泪水,顿时愣住了,连呼吸也忘了做,呆呆地看向男子。那陌刀尖携带的杀意太过浓烈,令人下意识臣服。叶一谓被震慑住,连骨髓都发着颤栗。
嘈杂的雨声此时都不入耳,唯有男子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随着泪光四散,硬生生堵住了他因恐惧流出的泪。
他更加坚信这是梦。他做这样的梦已经有四年之久,梦里尽是些恶鬼,凶狠地撕咬他的□□,每日早晨都在惊惧中醒来。况且他现在不过是个普通藏剑弟子,周遭不曾听说、不可能存在刀法如此高超的刀客。叶一谓不愿意再受如此惊吓,闭上眼睛朝刀尖撞去,企图强行破梦醒来。
男子察觉到他的意图,一皱眉,缩回陌刀,不悦道:“你想死?”
叶一谓往前扑了个空,眼看男子就要揪他衣襟,定了定神。他心道反正是梦,逃跑也算不得什么懦夫,打不过还不能走吗。他悄悄反手握住剑柄,在男子手碰到自己的前一秒,找准时机抽出身侧轻剑,同时施展玉泉鱼跃意欲逃跑。
“玉”的起手式刚做到一半,人还在空中,就被抓住后领往后一摔,狠狠抡在地上。后背终于有些痛觉,力道之大连内脏都要被震碎,令叶一谓几欲呕吐,双手向上挣扎几下。
男子见他还不老实,握着手腕轻松地一把卸了左胳膊,俯下身单膝跪在叶一谓右肩上,膝盖重重碾着肩胛骨,伸手去撕他的衣服。
叶一谓从小被教导君子如风,更衣都不曾与别人同室,何谈被这样粗暴地扒衣服,当即急红了脸,用完好的右手掰着男子的手,奋力反抗。然而他的力气到底不如较年长的男子,“嘶啦”一声,衣服扣子不翼而飞,外衣并单衣一同被扯开,露出少年人白皙偏瘦的胸膛。
这鬼……好像和以往梦中食人肉的恶鬼略有不同……
男子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胸前,叶一谓感到身上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悄悄睁开一只眼,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去。
他浑身一哆嗦,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他的左胸锁骨偏下,心脏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纹路。图案方正,末端又以黑线相连,充斥着阴郁的不详之气,像一只诡魅的眼,甫才微微掀开,就绽出索命的幽邃鬼气。
叶一谓此刻受人制于地,衣裳被扯烂,很是不服输,胸上还烙了个意味不明的印记,气得大叫:“放开我!”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道:“你已和我签订鬼契,是我的人了。”
大约是男子的话太过霸道强硬,叶一谓震惊得目瞪口呆:“谁要和你签了!你放开我!”
他方才哭过的脸上带着恼羞成怒的红晕,眼角的泪光忽隐忽闪,坠于又长又软的睫,软化了怒气冲天的双眸;少年生得一副俊朗皮囊,唇红齿白,咬过的下唇红润得如同抿过棉胭脂,一开一合,吐出些毫无威胁的话语,教人听了也生不起责备的心思。
男子眼底墨色翻涌,仔细看去,本该是黑色的瞳孔中竟隐隐泛着暗红。他伸手掐住叶一谓的下巴,逼其认真听话:“少想无关的事,你唯一的选择是助我入轮回。你若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
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让他不甘人下。叶一谓用脚踢他,被男子恶意地捏了捏膝盖关节,示意再闹腾就连腿一起卸了。他怒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帮你轮回转世?”
雨已经停了,叶一谓借着丝缕泄露的天光看向男子。他眉间模糊的墨色终于消失殆尽,露出云雾叆叇后的青山秀水。或许是兵器的杀意作祟,男子眉眼间的戾气并没有叶一谓之前想象的那么浓重,甚至可以称得上英姿勃勃,风流倜傥,目光递来的一瞬间竟好似能摄人心魄,迷了他的眼。
男子道:“此事日后再议,总之你不会有性命之虞。——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叶一谓害怕得身体一缩,顿了半晌,不知沉默已经代表示弱,只是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男子低声道:“帮我……找一个人。”
吐息间冰冷的鼻息洒在叶一谓的胸膛上,他因不适应冷意,微微别开头去,用手推男子:“你先放开我!你这样我怎么帮你!”
男子收回压在叶一谓肩上的膝盖,拉着他起来,帮他把手臂接回去。叶一谓松了口气,正欲开口,一阵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一把刀架在他颈边,刀尖朝内,差几寸就要削断他脖颈。
叶一谓抓狂地握住刀柄:“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肢体不能接触,就用武器威胁?
大约是这次噩梦的对象能与他进行交谈,不知不觉,叶一谓已将他视作和自己一般的人,而忘了自己对面是如假包换的鬼。
男子沉默不语,幽暗的眸子里不知在酝酿什么。就在叶一谓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迁怒斩首时,男子忽而开口:“怎么才算求你?”
叶一谓感觉到他的语气软化,有的商量,不由得流露几分少爷性情,道:“自然是先把刀放下,好好待我,满足我,把我哄高兴了,我才愿意帮你。”
似乎觉得他这番话很有道理,男子放下刀,道:“你想要什么?”
见男子有意谈条件,商贾世家出身的少爷瞬间转变成精明的商人。
叶一谓兴致勃勃地反问:“你有什么?”
男子道:“我有刀。……我可以,帮你杀人。”
他低头对上叶一谓的眼,眸中有红光转瞬即过,暴戾之气霎起,烫得人心口突突直跳。叶一谓这才猛然想起,这身装束,玄甲重兵,乃是大唐立在塞北的盾——苍云军所有!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将士,砍断过数不胜数的颅肢,手上染过不知多少鲜血。生与死皆在眼底沉淀,挥之不去的杀意埋藏在眸光中,无需刻意,只消一眼,足以使人战栗。
奇也怪也,他今日不梦恶鬼,怎会梦到这远在天涯的诡秘门派之人?
叶一谓被那凶狠的目光吓到,后退一步,道:“不用你杀!我也没有想杀之人!”
男子垂下头,随意甩了甩陌刀,像是甩去刀尖黏连的血。他道:“你的病,有几年了,时常浑身发冷,噩梦连连。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说的句句属实,每吐一字,叶一谓脸色变差一分。到最后,少年脸色惨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道:“是……你怎么知道?”
男子思索片刻,避开这个问题,却道:“你是有恶鬼缠身多年,鬼气浸身,侵蚀五脏,身子才日益衰弱。”
他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坚定道:“只要我尚存一刻,便可护你周全。”
叶一谓怔住了。
少年人不是没许诺过豪言壮语,年少轻狂之时,总以为自己能开天辟地、称霸武林,如何的潇洒话都说得出。但往往热血之后,便当作落花流水,自己也明白承诺的誓言不过说说而已,更何况是这样长达一生的约定。
偏偏眼前的这个人,他纵使心中抵触,却不得不信。
他这些年身体羸弱,闲在家中,耐下性子读了些诗书,尤其爱看些江湖上的故事,自然阅过苍云门规——“凡因私欲叛国、背信、不义、害民者,皆为苍云锋刃所向”。单看男子淡漠的眸、丝毫没有热血上头的兴奋,又观其绝顶武艺,便可深知他护一人周全并非难事。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勾出叶一谓的少年意气,他昂首道:“那就说好了。”
“我助你轮回,你护我……”他有些期待地舔了舔唇,说出那个令少年心动不已的字眼,“……周全,直到你消失的那一刻为止。”
金黄色的剑气拔地而起,混杂黑色的烟灰、血红的火光,盘旋而上,冲开灰茫茫一片天际。
男子定了定神,知晓这是鬼契完全达成,松了口气。
——“你为将者,若将正面突围,先勇猛精进,与敌交锋,再假意撤退,放松敌意,而后攻其不备,全力一击。”
那是那个人交给他的兵法,商人的利道和战场的厮杀法则相融合,铸成那人一身锐意的剑骨,所行所言,他奉之为圣谕。
此其一,最低级,也最易施行,他在沙场叱咤风云惯了,已许久不用。先前还担心契约者不上套,反复推演,偏偏小少爷比他想象得还要天真,轻易踏入陷阱,一朝收网,便再无挣脱可能。
他满意于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男子点头道:“自然。但若你毁约,我自会将你斩杀。”
叶一谓害怕地小退一步,连忙承诺道:“不会的!找人而已,况且我言出必行。”
他仰头看向男子,道:“我叫叶一谓,你呢?”
四周的山水逐渐变暗,有如被墨从天边泼下。叶一谓耳鸣不已,仍是强撑着听男子开口。他略带迷茫地张嘴,鬼迷心窍般跟着男子重复一遍他的名字,之后便什么也看不清,昏迷过去。
“……薛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