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藏]醉归》我意荒唐

1、其一 遇鬼

　　烟雨迷蒙，薄霜初积。桂花的香在雾里隐隐绰绰飘着，懒散地攀在船头，被温柔的桨声破开，散在木船两侧，晕染十里。
　　茅茨水榭气萧萧，烟锁藤萝梦锁桥。缥缈的云烟绕在桥梁不愿离去，清晨微微的吴侬软语被捣衣桘捣碎了融进其中，迷离的可望不可即中掺杂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刚过辰时，扬州还未完全苏醒，却有一木船打碎大雾，缓缓驶过运河。船头站了位少年，白靴锦衣，身负双剑，垂下的发被白布条束起，在身后晃来晃去。他手里随意握着一根树枝，枝上系着条黄绸，随微风轻轻扬起。
　　少年略微昂首，似在细细琢磨脸上秋风的触觉。他见船将靠岸，当即拔出反手轻剑。那柄剑甫一亮出，剑光似雪，剑鸣不已，剑柄上嵌有翡翠，末端还有金线制的剑穗，看得出是把好剑。少年随意挽朵剑花，施展玉泉鱼跃冲到码头，稳稳当当站定，回过身得意一笑。
　　船上的人喊道：“一谓，莫要心急！”
　　叶一谓回道：“没事没事，谢谢师伯，那我先走了！”
　　他挥挥手，收剑回鞘，离开码头。

　　在船上消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扬州终于把披在身上的薄纱换下，露出灿烂的天光来。
　　叶一谓走出码头时，扬州城内已有来往的人马。他朝一间酥饼铺子走去，途中不小心撞上一人。那人一身玄衣，寒气逼人，被撞也只是微微偏头，并未把目光投在叶一谓身上，更是没听叶一谓的连连道歉，径直走开了去。
　　叶一谓并未在意，出城雇了辆马车，靠在马车窗上嚼着刚买的糖蜜酥饼。马车不声不响地穿过城南葱茏的树林，抵达敬师堂。
　　敬师堂四处幽篁深翠，秋阳杲杲，凉薄的秋意透过竹叶间隙，辗转落到青石板。纪天下在庙前抱臂站着，拈叶吟一首“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诗，见他携着桃枝而来，问道：“公子可是来出师的？”
　　叶一谓颔首道：“来此栽一株桃树，感念师父拳拳恩情。”
　　桃树生根，意味着江湖上又将出现一名年轻才俊。纪天下鼓励地笑了笑，转而去与王昌龄交谈。
　　叶一谓满意地拍了拍树枝，想着来年桃李成阴的光景，不由得轻笑出声，被一位老者拉住也不恼，只是疑惑地看了看，眼底还存着未消散的笑意。
　　老者皓首苍颜，背后背着一个干枯的葫芦，衣服样式也是最普通的布衣，眼神却深邃矍铄，仿佛能看透人心：“自古朝代更替，战乱纷争。如此乱世，度人亦是度己……”
　　叶一谓迷茫道：“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如何称作‘乱世’？老人家，可莫要说笑了。”
　　老者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摇摇头道：“少侠可愿……帮老夫一个忙？”
　　左手忽然被握住，叶一谓怕老者站不住要摔倒，连忙点头：“愿意愿意，老人家，您要我做些什么？”
　　老者枯瘦的手指一点他眉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叶一谓困倦地眨了眨眼，昏睡前听见老者缓缓道：“还望少侠入我魂师一门，济世度人……”
　　他感到自己灵魂被抽出，接着脱离□□，飘到了空中。自己的身体两眼一闭，倒在地上。叶一谓惊悚不已，急忙要钻回身体，却被老者拦住。
　　他道：“少侠，还未到时辰。”
　　叶一谓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丝毫没有感觉，他不相信似的又用力一掐，依旧没有任何痛觉。叶一谓觉得自己可能还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走出庙门，打算回庄好好睡上一觉。他出庙门时感到周围有一些不一样，但并没有细想，直朝渡口方向走去。
　　天空昏暗，举目俱是一片萧索凄冷，头顶惨白的日光被乌云遮盖，不知是不是将有雨至。
　　他走到再来镇的石桥旁，忽然下起大雨，黑云密集，一道霹雳划亮天空，惊得树梢上的乌鸦扑扇着翅膀飞离。此处已距敬师堂较远，叶一谓连忙躲进附近一架废弃的轿子里。
　　他一脚已踏入车厢，背后的重剑却被挡在了车门外，险些被勒得摔出轿子。他慌忙回身，抽手去解重剑的绳子，忽然手一凉，低头一看，手掌被不知哪处的锐利木头划伤，一道几寸长的口子横在掌心，流出的鲜血滴落在轿子的内板上。
　　木板上堆着层叠的厚布，血渗透布料，晕出深色，叶一谓一愣，那种不对劲终于冲破混沌的头脑，清晰起来——这个世界只有黑白两色！
　　叶一谓更加确定是自己在做梦，随意擦了擦血迹，也没管那堆破布，把剑解下抱进车厢，坐在座位上等梦醒来。
　　车外的雨势不减，骤雨击打车顶，电闪雷鸣化作剑上的反光，反射黑白而沉默的世间。又一声轰隆雷响，闪电照彻整个车厢，厚布之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叶一谓内心慌张起来，心想这噩梦比以往做过的都要吓人，那东西来时可不曾有过狂风闪电。
　　胸口在那光亮起之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疼得后背冷汗发了一层，直觉此地不可久留，也不顾风雨大作，捞起剑就往轿子外冲。
　　厚布里的什么棍类绊了叶一谓一脚，他一不留神，下盘不稳，跌出了轿子，摔在秋雨之中。雨水淅淅沥沥地砸在他的身上，身处旷野，身前身后皆是空荡荡一片。
　　隐约有一阵脚步声在萧瑟冷雨中渐起，在空气中恍若诡异的鼓点。
　　一股潮湿的血腥气从轿内蔓延，随着一只挑开门帘的手，变得浓烈刺鼻起来。叶一谓瞪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有一人头戴帷帽，长长垂下的黑布遮住了面容。他身覆玄甲，关节处随着动作碰擦发出称不上悦耳的声音。与其他孤魂野鬼不同，他的轮廓不再若隐若现，而是有如工笔勾勒。周遭一切都如同被水晕染过的山水墨画，偏他一人是如此清晰入眼。
　　男子的脚实实在在地踏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草屑泥土被踩碎的细碎声响，就像踏着一地残尸碎骨走来。
　　他走到叶一谓身前约莫三尺，堪堪顿住，撩起帷布，一道闪电横空劈下，叶一谓得以看清他的脸。男子身长八尺，伫立在前方竟可以遮住大半风雨，浓浓墨色染就他的眉目，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凌厉的眸光透出寒月下狼王长嗥的孤绝，将叶一谓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眼神太过阴沉，杀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扼住叶一谓的喉咙，令他如芒在背，冷汗顷刻浸湿衣裳。
　　令人窒息的鬼气气势汹汹，将叶一谓笼罩，他一时恐惧到了极点，泪水无可抑制地从他眼眶涌出，凝在睫上。
　　雨势渐弱，丝缕的雨丝沁进眼眸，融进将落不落的眼泪中，摇摇欲坠。男子皱眉，身后长刀猛地一挥，血腥气味像疾风一般袭来，瞬间扩大数十倍，甩在叶一谓面前。几乎是在眨眼的一刹那，刀尖挥下，准确地停在叶一谓双眸前一寸，劈开那滴就要落下的泪。
　　男子语气冷硬，道：“不许哭。”

作者有话说

　　叶一谓：还不让人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