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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榻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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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留之走向后山,绕出一条河道,又穿过半间山谷才找到一条小道,道上处处是白月设得障碍,清秀少年小心的躲过每处陷阱,过了好些一会儿,才瞧见山谷处那一座极为隐蔽的院子。山涧清泉淙淙流动,竹林遮住了院落的踪迹,若是不小心踏入此地,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整座院子由翠竹打造而成,院前种着一大片幽蓝色的夕雾,院子后面则是大片大片的朝阳花,倒也是个世外桃源,在这住着不谙世事倒也不错。
“白月叔。”清秀少年立于院中,未敢挪动半分。
“进来吧。”略显苍老的声音透过竹苑,顾留之有些疑惑,遂即推开院门,瞧见正半倚在藤椅上的迟暮老者,依稀还能瞧出白月的棱角。
顾留之大步冲向前,跪在老者身畔:“月叔,为何......?”
“阿南,这是我的命,我已经完成了。如今还有心愿未了,你可愿助我实现?”白月拉住顾留之的手有些发抖,定了定神继续道,“阿南啊,我想让你下广陵一趟,帮我去找到一个叫阮云安的人,告诉他......”
白月忍不住咳嗽,顺了口气,继续道:“咳咳咳......夙未忘,魂已去,此生未敢苟同,却不思早入骨髓。对了,阿南别告诉他我葬在何处,将我化了撒在广陵柳巷处一条河道里,也算得上是陪着他了。阿南,小心身边别有用心之人,你的身世云安会告诉你的......”说罢,白月便咽了气。只留顾留之伤心欲绝,抱着正逐渐冰冷的尸体满泪纵横。
顾留之将早已冰冷刺骨的尸体抱出竹苑,又折返回去将他平日最喜爱的一副棋盘和一副画拿了出去,又吩咐下人准备火化,这时他已经顾不得伤心了,因为还有一人生死未卜,不能让白月白白牺牲。
顾留之将白月好生安置便折返回寨中,朝着秦情的院子走去,正当推开门进入院中,一道黑影‘嗖’的一声闪过不见。清秀少年没有一丝迟疑便追了上去,好在少年轻功不错,只一个来回,便将黑影从房檐下拽了出来,一拳打在腹间。那黑影被震退几步,一个干呕,吐出几口血,随即跪在地上,血包在嘴里含糊道:“寨主恕罪,尖子阿柒。”
“你是上回送秦情回来暴露的尖子?为何潜入他房中?”顾留之有些愠怒,紧锁眉头。
“阿柒只是想看一眼秦长老伤势如何,并无任何不轨之意。”阿柒双手抱拳,有些激动。
“你为了救他,身份暴露值得吗?从今往后尖子做不了,只能做个闲散之人,没有任何价值。”
“属下认为这半生是最值得。”
“好,既然如此,我命你为秦长老的贴身护卫,你可能做到。”
“啊?”阿柒有些愣住。
“怎么?做不到?尖子可是百里挑一,更有甚者千里冲击。论武力绝不输于江湖高手,谈智力也绝不低于这朝堂谋士。这点信心也没有?”顾留之挑眉问道。
“不是,是属下太高兴了!多谢寨主成全!”阿柒左手叠在右手上方,朝着顾留之拜了阿柒族中大礼。
“你从前唤什么?”
“属下是傈僳族,唤乌苏理·阿柒,因为叫着十分拗口,遂便一直唤阿柒。”
“乌苏理,想家吗?”顾留之喃喃道。
“族里视我为不祥之人,要将我烧死,是一位恩人将我救下,他们将我们赶了出去,后来与恩人失散,为了找他才来了江源,做了尖子。”
“既然如此,往日便不提,从此你便为顾柒,照顾好秦长老。”
“多谢......寨主。”
“不必,贪恋往日,虚度来生。好好休息,明日便去看着秦情。”那身着白色素衣的清秀少年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着房中迈去。
清秀公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躺着的秦情,生怕他一个没看住人就没了似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换药的下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久到房中的烛光再一次掌灯。
顾留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瞧向床头未有一丝动静的某人,心中不免又啐骂一句夏大大:这传得什么话,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忙活完白月的顾留之早已疲惫不已,还是仔细为床上的人掖好被角这才安心出了门。
双腿像灌了铅一般,顾留之纵有千万般不愿,也只得打直了背朝着大堂走去。寨中上上下下早已布置妥当,白色幡布高高挂上,灵堂内躺在灵柩的白月安安静静,又好似睡着了一般,往常那般,顾留之早就拿着狗尾巴挠着白月的脚板心,被挠醒的白月也不恼,一把拿起扇子做着要打他的姿态,现下倒是没人为了抓住他,装睡等他靠近,是真的起不来了。
“寨主,一切准备妥当。”小厮将贡香呈上,顾留之怔了怔神,呼出一口浊气,接过香烛。
“虽说是火化,可这七日灵祭是必须操办,一切仪式不能有一丝懈怠。”
“寨主,节哀。”
顾留之抬起沉重的眼皮,右手搭在小厮肩上,点了点头:“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白月叔单独待会儿。”
众人散去,大堂里只留下顾留之一人,过了好一会儿,大堂才传出咬牙憋着的低吟哭声。憋得心口难受,喉头哽噎也不曾放大声音,只得用手一点一点的从胸口顺着肚子顺气。
堂外脚步越来越近,却在离顾留之三步之遥处停了下来,来人没打断沉侵在悲伤的顾留之,只静静的等着。夜过三旬,一直哭的‘小娘子’才算是停了下来,他回转过头,双眼模糊的看向站在一旁,身着黑色单衣的严正,道:“你怎么来了?”
“回去睡觉。”四个字,言简意赅。
“月叔这辈子无儿无女,是他将我抚养成人,我为他守灵。”
“人死留名,来去不由。”
“你回去睡吧。”顾留之转过身,继续跪在蒲团。
“你需要休息。”说罢,严正一记手刀砍向顾留之,没想着,顾留之没应声倒下,反而捂着后颈惊讶的看着他,导致他手还未收回去,看来是下手轻了,紧接着加重力道又是一刀,这时顾留之才安顺的躺了下去,严正看向不过一日未见便有些憔悴的顾留之心口有些不适,抱起轻飘飘的身子便朝门外走,心想:看来还是该多补补身子。
严正走出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顾留之睡哪儿,只得气呼呼的将他又抱回自己的院子,心中懊恼为何不先问清楚再劈他。
半夜,床榻上已经熟睡的某人发挥了他往日作风,被子被一脚踢下床榻,半寐在藤椅的严正睁开双眼,无奈的叹口气,弯腰捡起掉落在床榻下的被褥,又为某人盖住身子。正当他心满意足的回到藤椅,没想着被褥再次被踢落。
“奶奶的。”严正低声咒骂一声,便捡起被褥,坐在床边,将鞋袜、外衫脱下。严正掖起被子将被子裹住有些冰凉的某人,就算是夏日,这后半夜也是凉意十足。为了防止被子又被踢掉,造成早上两人都受凉,严正便将双手环绕住顾留之,出乎意料,顾留之一整晚安分守己。
早晨起来,顾留之除了觉得自己后颈疼,还觉着有些憋,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的脸全凑进一个结实又发烫的胸膛里。顾留之缓缓将脑袋从怀里挪开,顺着胸膛朝上看,一张白玉似得脸,没有一丝瑕疵。鼻粱高挺,眼睫浓密,嘴唇薄若蝉翼,额前的碎发软软得塌在脸上,顾留之心中有些惊异:从前倒是没觉着这剑桩子这么好看。
顾留之瞧了瞧窗外熹光,起身穿衣。动作极为轻缓,生怕吵醒某个正在酣睡,与周公梦会的公子。洗漱穿戴完毕,顾留之便去了大堂为白月烧了头香,郑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便又急冲冲的朝着秦情的院子走去。一连这般过去了好几天,每日辰时顾留之便会先去白月灵堂烧香磕头,再去秦情房中一直守着,晚间又去跪在灵前,为白月守灵。而严正便是每晚到了时辰便去灵堂将人劈晕在扛回房中。
这天,顾留之依旧先去烧香磕头,再去秦情的院落,这才进了房门,便发现站在床侧的阿柒,顾留之瞧着眼底乌青的阿柒,猜到阿柒这些日子一直守在此处,心中难免有些不忍,开口道:“去歇会儿,别他好了,你又病倒了。”
“属下尊命。”阿柒看了一眼依旧毫无苏醒之意的秦情,退出房门。
“臭小子,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不想看看白月叔最后一眼吗?今日他便要火化了,你这臭小子一点也不尊敬他老人家,怎么能让他不看看你便要身归天地......”顾留之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注意身下之人伸动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小厮前来向顾留之禀告全寨兄弟召集完毕。顾留之瞧了瞧还未苏醒的秦情,吩咐小厮照看好秦情便朝着大堂走去。
顾留之站在大堂,小厮为他披上孝衣,穿整完毕后,大声呼道:“送!”
寨中兄弟高呼
“一送魂归故里。”
“二送百里杜鹃。”
“三送身归天地。”
“愿白前辈早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