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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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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潘颂家客厅那张柔软的懒人沙发,周赫脑子里仍然在想这句话。
“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中午才会过来。”潘颂刚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着汗。
周赫接过她递来的一罐樱桃可乐,“你猜怎么着,我在明华遇到纪瀚宁了。”
潘颂:“他送你过来的?”
周赫嗯了一声。
潘颂有些意味深长地向她投去一个眼神,“你俩不是一直不大对付么?”
“是。”周赫说,“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嘛。”
以前。
周赫最近经常会不自觉地回忆往事,不是那些在她人生轨迹里留下深刻烙印的里程碑式事件,而是一些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琐碎的细节。
初恋结束后逃了晚自习坐在操场上喝了三罐菠萝汽水和半打啤酒。十六岁那年暑假独自在影音室看完《星际牛仔》后无法自抑地泪流满面。那些故意抄错几道题的数学作业。去英国那一天夜晚的星星亮得晃眼。第一次见面就撞歪了纪瀚宁的保险杠,她毫不意外自己已经得罪了他,那时候他说的也是那句“你迟早要还的”。
所以她由着性子一欠再欠,不知道什么时候忍无可忍的债主才会想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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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赫在潘颂家里舒服地过了个周末。到了周日晚上,她终于想起还有回家收拾行李这件事,于是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
她在大门口下了车,察觉到保安带着审视的打量。这是寸土寸金的别墅区,出入的豪车屡见不鲜,搭着出租来的却不多见。
周赫视若无睹地走进了大门。可能是她的神情姿态太过熟稔,竟没人拦。
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张陌生的女人面孔,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生疏客气地问:“请问找谁?”
周赫一扬眉,似笑非笑:“我回自己家,不找谁。”
她没看女人脸上是什么表情,越过她进了玄关。眼神一扫,墙边的内嵌式鞋柜里,她常穿的几双包括拖鞋早已不见踪影。
周赫顿了顿,放弃了换鞋的想法,径自穿过客厅。她脚上的绑带拖鞋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女人犹豫地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你是新来的钟点工吗?”周赫漫不经心地问。
“我是半年前受聘的管家。”女人不卑不亢地说着,并没有对她的身份表示质疑。
“管家?”周赫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新鲜,“褚特助请你来的吗?”
“......是太太。”
她想到周先生曾经交代过的一些事,于是回答得有些迟疑。
“这倒是有意思。”周赫笑起来,“您怎么称呼?”
“我姓沈。”女人说着,“周小姐是打算回来住吗?我马上叫人收拾您的卧室。”她的语气莫名变得热情了些。
周赫这才发现除了管家,这栋房子里还多了几个佣人。正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瞄她的年轻女孩子被她逮了个正着,忙不迭地收回眼神。
她深吸了口气,感到了一种黑色喜剧里的荒诞。生活了接近十年的家里突然出现了很多陌生的物品,壁橱里的长颈花瓶不见了,当然也没有了盛在里面的百合花,茶几上的整套茶具也消失了,那是她妈妈最喜欢的一套,平时珍而重之地保养。
不远处楼梯上传来打着呵欠的声音,“小孙帮我切个果盘。”穿着家居服的年轻女人理着头发走下来,在看到周赫的时候动作猛地一僵。
周赫没给她一个眼风,自然地和沈管家说:“联系一下老杨,叫他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沈管家先是一愣,然后应下。
周赫又说:“我的所有东西都在我房间里吧?有谁动过吗?”
唐晗尴尬地站在楼梯上,她清楚周赫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搬进这个房子之后确实叫人动了很多东西,私心里也不乐意在这个家继续保留原主人的痕迹。但要是周赫向她父亲告状的话,她并不占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赫,这个女孩不像别人描述得那样骄纵。她说话不紧不慢,神态从容,言行举止有一种富养出来的大气。虽然周赫从未表现出对她的敌意,但唐晗知道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被放在眼里。
这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令她痛恨,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养成这样的气度。唐晗不喜欢周赫,不是一个后妈对原配子女的忌惮厌恶,她在周赫身上看到了向安芸的影子,那个让她忍不住嫉妒乃至去对比的女人。虽然她成功抢走了周丰年,但这好像无关痛痒,没有人歇斯底里,仿佛一段婚姻的结束就是两个陌生人互相告别。
石头沉进湖底,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沈管家低声道:“您的房间被锁起来了,没有人进去过。您母亲的东西都在储藏室里。”
周赫嗯一声,自顾自走上楼梯。她的房间在二楼东面的尽头,当初她走得匆忙,防尘布一罩、房门一锁,什么东西也没带走。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迎面扑来,她摸到顶灯开关,用力地一按。
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模样。她掀开了家具上的防尘罩,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一个多小时后,她坐上了自家的凯迪拉克,一路驶向瑶庆酒店。
“周小姐,您的房间被安排在顶层的1206套房,希望您入住愉快。”
前台小姐在查看了她的身份证后,态度愈发恭敬。候在一旁的侍者训练有素地接过老杨手里的旅行箱,为她按下电梯。
培训机构租下的套间在八层,周赫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想到了那天纪瀚宁开玩笑般说的那句话。
想不到他竟真的叫人给她安排了顶楼的套房。
周赫拿着房卡哭笑不得,告别老杨之后,她给纪瀚宁发微信:“你居然是认真的?”
他们俩的聊天界面特别干净,手指轻轻一滑,历史消息就到了顶。
没过多久,纪瀚宁回:“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周赫:“我不是告诉你要查房?”
她那会儿当纪瀚宁是在说笑,于是也漫不经心地扯了个谎当借口,这会儿刚好拿出来说道说道。
她似真似假地抱怨着:“第一天就叫我不合群,什么居心哪。”
纪瀚宁:“你周赫还怕这些?”
周赫不由自主地笑了。有句话叫“宿敌是最了解你的人”,她和纪瀚宁谈不上宿敌,但他确实非常了解她。
*
翌日,周赫起了个大早。
二楼是酒店提供三餐的地点,周赫拿了一块火腿奶酪三明治和一杯橙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云洲是海滨城市,除了每年必造访的台风季,终年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适逢淡季,酒店的入住率并不高,餐厅里人影寥落,几乎全是和她同期上课的留学生预备役。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概是同宿舍分配相一致的格局。
周赫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同手里的三明治奋斗。错过结识室友的机会,她并不觉得可惜。
吃完早饭后她坐电梯上了八楼。机构是她自己联系的,不是打着“小班制”旗号到处招生的那种,教室只有三间。
C01,她对照着□□群里发的表格文件找到了自己的教室。
见有人走进,教室里原本坐着的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她。周赫略微扫过一眼,并没有什么人给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按照班主任Aron发的日程,今天上午八点会有一个简短的班会,然而已经接近七点五十了,教室里的座位还空了大半。周赫很能理解这种状况,她高中的时候也是踩着点进教室,迟到都算家常便饭。
她挑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经济学人。
八点整,Aron准时进了教室。他是个干练的年轻男人,穿着件在云洲很难看见人穿的半袖衬衫,简单交代了一下每天的课程安排,还有一系列的班规事项——朝八晚五,上课期间手机统一上交,六点半到九点半是自习时间,可以用手机听听力但不准打游戏,switch之类的电子产品也一律不准带进教室,会有老师巡查等等。
Aron话说到一半,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唉声叹气。周赫撑着脑袋看向其他人,果然个个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状。
周赫英语基础不差,又在英国跟邻居家小孩对着练了一年,小分6.5应该不成问题,报这个班的主要目的也是再系统地刷一下题,求个稳妥。
此时这个氛围令她有些后悔——在这里背单词的效率,应该也不会比在家高多少。
这时,坐在她前面的一个女孩子转过头点了点她的桌子,小声说:“请问......你是明华的周赫吗?”
周赫意外道:“是。校友?”
女孩看着她的脸莫名有些害羞,“我是高二的,我叫林斯羽。”
“噢。”周赫应了一声,懒懒地靠在椅子背上,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接着聊下去的欲望。
“你记得我吗?我们在小漫姐家里见过的。”她有些急切地说。
听到“小漫姐”这三个字,周赫才认真看了她一眼,“你和崔漫认识?”
“对,我们是邻居。”林斯羽说。
“抱歉,我没有印象了。”周赫淡淡说。
林斯羽鼓起脸,看上去有些失落。周赫起初只是不冷不热,而当她提起崔漫之后,周赫虽然还是笑着,只是不再直视她的眼睛了。
直觉告诉她,周赫和崔漫之间肯定有事,而且还是不怎么愉快的事。
“好吧......”她嘟哝着,又朝着周赫露出笑容,“学姐,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去吃饭吗?”
“......”周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眩晕了一下。这个学妹也太自来熟了点。
“拜托啦,我在这里都没有认识的人——”
“好吧。”最终她还是妥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