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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女容.女儿红 天色蒙蒙, ...

  •   天色蒙蒙,清晨的瑶乡总是让于蓝留恋。从镇医院回来已2天,今天她想要去见见江老,听听他关于月蔻的意见。就像学生等待考试成绩一样,于蓝有点紧张,她沿着山道缓缓走着,想用充满青草香的空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奇怪,怎么会紧张,她总觉得江老有洞察一切的眼光,虽然表面上嬉笑怒骂不拘小节,但是心中比谁都清楚。

      来到窑厂,江老和工人们早已开始一天的工作,手工艺人总是勤勉。于蓝站在一旁,等着江老忙完,看江老严肃的神色,颇有将领策马江山的感觉。不知道江老会有什么样的过往?上次江老说出的只言片语,让于蓝记忆犹新,今天再见,又勾起她的畅想。

      “你还愣着干嘛?不赶快过来。”江老笑着说。
      于蓝回过神,走进江老的工作间,她把自己在镇医院画的月蔻草图递给江老,心已经快从胸口跳出来了。江老拿着图仔细端详起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并不是于蓝想要的反应。
      “不好吧?我拿回去改吧。”于蓝怯怯地问。江老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看着设计图。半晌,舒展开眉头,笑笑地看着于蓝,“你是学法律的?”
      于蓝:“是的。”
      “哈哈,但我怎么看像是学设计的?”江老赞许地说。
      于蓝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还不至于差到不行。“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吗?”
      “有是有,但也是我的一家之见,你可以考虑采不采纳。整体上来说,非常的有灵性,再在技术上稍有磨炼,会是一件不错的作品。”

      于蓝向江老鞠了一躬,“请您指教。”
      江老点点头,欣慰的看着于蓝,他想这个孩子有一颗敏感的心,对很多事情的感知力非同一般,她需要有人给她力量。或许有些事情,可以说给她听。同时,自己也确实因为她的灵性有点震惊,刚才一直不断的观察设计图,心中就有几分把握。没有涉足过这一行,却能将传统文化和瓷器有创意的融合在一起,可以看出她也做了不少功课,对于目前采用的制瓷方法有所了解。

      江老把设计图铺在工作台上,用碳笔修改了月牙和满月的比例,又仔细的修改了骨瓷部分少女脸部的形态,让它显得更加柔润。最后的修改也是最让于蓝最惊艳的,只见江老又画了不同角度的分解图,原来用骨瓷制作的月牙部分和旁边的透明玻璃制作的部分是可以分开的,把月牙拿下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透明的面具,把月牙拼上去,就是一半透明一半骨瓷的阴阳面具。

      画完设计图,江老抬起头看着于蓝:“你觉得我这么改行吗?会不会觉得我把你的作品给糟蹋了?”
      于蓝惊叹道:“太美妙了,简直就是把我想要表达的做了更完美的展现,我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心中的惊喜了,谢谢您,太感谢了。”
      “好,你能接受这个修改,那我们就准备开始制作吧。”

      穿好工作服,挽好头发,于蓝有模有样的看着江老的每一个动作,指节与制品有节奏的敲打和摩挲,让于蓝感觉到一种匠人之美。她想在这个小镇,守着这样一份工作,安于静谧,家庭再能圆满,人生真是畅快精彩吧。

      江老:“想什么呢?”
      于蓝:“没什么,就是觉得您的生活一定特别的美好。”
      江老:“何出此言?”
      于蓝:“这里有您真心爱着的工作,真心眷顾的家园,不像我每天忙乱的生活,对生活的城市又爱又恨,心里塞满一堆七七八八的杂念。”
      江老:“你很年轻,年轻的时候谁都这样。”
      于蓝:“您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江老:“当然不是,不是说过吗,如果不是小梅,我还不知道死在哪个烂泥地里。”
      于蓝:“梅姐?”

      此刻,刘妈走了进来,“江老先生,女容好了。”江老点点头,“好,先放在那里,我一会儿出去看。”江老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叹了一口气,“小梅,就是我心中的女容,女人最优雅多情的模样。”
      于蓝看着江老,不知是否该问下去,虽然她很想知道梅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江老:“我也不怕你嘲笑我这个老头子,年轻时的荒唐事多着呢。”
      于蓝:“那...您跟我说说?”
      江老:“哎,家丑不能外扬,跟你说完了,我这老头的脸面就不知道搁哪里了。”
      于蓝:“您这么洒脱的一个人,还会担心这个。”
      江老:“好啊,你这是把我的话都逼到死胡同里了,说也无妨。

      我家祖上是地主,历经革命,到我爹这一辈,定的成分是富农,我小时候是个混世大魔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长大点了才明白,我们家成分上抬不起头。性格一下子就变了,沉默寡言、好学上进,16岁考取了省里的师专,专修美术。

      到了省城,眼界一下子开阔了,再加上年轻气盛,就开始乱做些颠颠倒倒的事情。那个时候情窦初开,跟同届一个女生看上眼了,每天上下课到人家的教室外等着,她总是穿着黄色的碎花裙,扎着两个麻花辫,笑起来,特别清纯。

      那时候正是改革开放头两年,社会环境一新。记得学校里有一条两旁是水杉的鹅卵石路,我们总是偷偷在晚饭后牵着手在那里散步,说理想谈过往,有说不完的话。昂扬的青春,充满报效祖国的壮志。真是我生命中最诗情画意的日子,现在想来都如同梦境。但是美梦终究是梦,被打碎的时候,格外疼。

      记得那天,晚上起了点薄雾,她在小路上等着我,我拿着饭盒过去的时候,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轻轻的拉起我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瞬时懵了。她说要跟我分手,说是家里给她说了一个对象,她也觉得合适,不想活的太累,就要嫁了,我一听一下子怒火中烧,知道她是嫌我家庭条件不好,人生第一次感到巨大的屈辱。

      从那以后,我就像变了一个人,每天独来独往,郁郁寡欢,犹如飘荡的灵魂,在周围一众人那里完全就是透明人。我整天想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生活的乐趣有什么,人和人之间的不同际遇如何产生的,总之就是想些莫名其妙、但是在那个年龄必然会想的问题。当然没有任何的结果,越是没有结果,我就越想,越想就越乱,以至于非常的狂躁。可能在很多人的眼中,我是生病了,但是我自己知道,我还有一片净土,我还能在那里好好的生活,那就是我的画室。我缩在我的画室,只有4平米不到的地方,我每天没日没夜的画画,把心中各种奇怪的念头画出来,不停的夸张和渲染,让它们开出更迷惑的花来,炫幻的颜色和线条,我沉醉在其中不能自拔。

      人总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失去了会在另一个地方得到,我的极度抽象和迷乱的画作,得到了学校的认可,在我将要毕业的时候,居然给我留校的名额。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正当我满天欢喜的准备留校时,被我爸一个闷棍打回了原形。我爸直接闹到校长室,说不让我回老家,就死在这里,校长完全想不明白,人家农村孩子都是巴心巴肝的想要留校,怎么我爸就这么奇葩,后来听说是要我回去重振家业,媳妇已经等了三年,也就没敢再阻拦。他娘的,老婆是谁我都不知道,怎么就等了三年,想死的心都有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第一次见到了小梅,我爸给我找的农村媳妇,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妇!”

      于蓝想起那时看的梅姐的照片,确实不能算是美人,五短身材、村妇打扮,和大城市里被艺术熏陶出来的芊芊少女没法比。但梅姐笑起来有一种安详的魅力,这却不是随便哪个美人可以一比的。“那您是以命要挟,拒绝这桩婚事了?”于蓝问。

      “没有,我爽快的答应了。我当时想,反正我的人生也就如此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活,我要报复!我当时想不通,我家要钱没钱,还有个极差的政治成分,她怎么就看上我,同意嫁给我?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有种爱不是光环堆积起来的,而是心智,是对生活的智慧铸造的。在她面前,我赢了浮华,却输了境界。”

      “赢了浮华,却输了境界。”于蓝思忖着这句话。

      江老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后悔,我没有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那段时间我整天借酒浇愁,晕晕噩噩,黑白颠倒,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女儿红的味道,那是她父亲为她酿的,一共18大坛。农村结婚是流水席,我就使劲的喝,喝完裹着衣服倒地就睡,第二天蓬头垢面的继续喝,三天酒席结束还没有喝够,一共喝了10来天,直到她给我端上来的是白酒。老岳父看着我这么糟蹋他的酒不知道会怎么心寒,他把女儿交给我,但却成了我报复他们的工具。”

      于蓝:“梅姐没有怨你?”
      江老:“没有,她端上白酒来,说我陪你喝,喝个痛快,然后自己先干了一大碗。我喝了一口,感觉嗓子口特别辣,一下子喷在地上,她先是一惊,转而哇哇的笑了起来。她这一笑让我清醒了,我心想这个女人不光丑,还傻!

      在城里,我为了得到那个女孩的心,什么方法都想的周全,这可倒好,这个不用动脑子,她这么生生的贴上来,倒是让我心里瘆得慌,就想赶快剥掉这个狗皮膏药,所以成婚半个月后,我没打一声招呼,人间蒸发了。

      我去了初恋的老家,凭着我还算不烂的手艺,找了一个工艺加工的活,每次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但再也没有喝过女儿红。我当时想我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要让抛弃我的她刮目相看。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幼稚的事,其实就算我名扬四海,她既已放弃,回头了也不再是原来的味道。”

      于蓝:“你和家里就没有半点联系?”
      江老:“没有,起码我觉得我走的干净。我当时想我离开3、4年,她也耗不起,就当我死了,会改嫁的。”

      刘妈站在门外,轻声地说:“江老先生,工人们都在等着呢,你要不先看看再继续聊?”
      江老:“好好,我们就出去。”

      江老小心的收好月蔻的设计图,“看来今天没时间了。”
      于蓝:“嗯,您先忙,我明天准时过来,您看行吗?”
      江老点点头,于蓝:“我能看看女容吗?”
      江老:“当然,你的眼光和建议,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于蓝想,江老有着纯高技艺,对任何事都那么的谦虚,让自己感觉受到无比的重视,不急不躁的性格,一点看不出年轻时的狷狂清冷。时间真是会改变很多。

      走到大房,桌台上恭恭敬敬摆放着女容,两只一对,圆润醇厚的花瓣绽放出绚烂氤氲的气质,挺拔鼓圆的瓶身彰显着高贵和优雅。颜色已完全不是原来模样,红色红的深沉,绿色部分,近看是绿色,远看仿佛还抹着一层孔雀蓝的荧粉,让人捉摸不透。

      于蓝心想,如果这次江老还要砸掉它们,她拼命也要拦下来。还没想完,女容已经碎了。

      不光于蓝惊讶地说不出话,连在场的工人们也都惊讶不已。
      工人甲:“江老师,为什么?这是花了多少工夫才完成的?光是颜色配比和温度就试了不下百次,这次终于成功了,您这么一砸,我们都要绝望了。”
      工人乙:“您这身体也经不起这么没日没夜的折腾,您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我们都跟着担心。梅姐…”
      江老打断他:“这不是我心中的梅姐,我要是把这么个东西给她,她会伤心,她会伤心的。”
      刘妈:“不会的,梅姐从来不会这么想。”
      江老抬起头看着刘妈,似有所悟。但转而:“那我会伤心,因为她不怪我,而更伤心!”

      大家相对无言,一会儿,工人们各回自己的岗位,有条不紊的开始新的工作。

      于蓝,愈发好奇了,梅姐在江老心中,既不是惊艳妩媚优雅高傲的女子,又不是温柔含蓄夺目灿烂的女子,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天色渐晚,该回瑶居了,于蓝有点不舍,踏上回去的路,没有锋芒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从窑厂回瑶居的这条路,两边种满了茶树,这些都是江尚春家的,当年他母亲种茶远近闻名,纯手工特制的绿茶独有一种兰花香,五泡香气不减,十泡香气转空,创出了自己的品牌。不仅如此,为了让这种1芽2叶花型芽的绿茶推广出去,梅姐免费给远近村庄的年轻人做培训。如今放眼望去,远近高低的山峦,都能发现层层叠叠的茶园。

      于蓝边走边看着这些茶树,它们静默的站在山坡上,就像这个小镇安静的观众,品尝着每一家的苦乐人生。几十年过去了,人们生生不息,它们也开枝散叶,贡献着自己的荫绿,换来一片安住。

      于蓝自顾自的走着,在她十米远的地方,一个黑色的身影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这个黑影手里拿着镰刀,昏黄的光线下,这把镰刀熠熠生辉,不知已经被磨过多少遍。他的脸上露出将要杀戮时满意的微笑,他已经做好准备。

      于蓝觉得不安,上次和江尚春走这条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她走在前面,江尚春走在后面,让她感到无比安心。有时候想来也觉得好笑,本来就是想死的人,怎么死不都是死,但这种没有预期的,不知道会不会痛苦的死法,并不是于蓝期望的。今天虽然天色尚明,却已近黄昏,她加快了脚步,朝着瑶居的方向走去。

      然而无论她走的多快,那个身影始终都能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翻过前面的山坡就是瑶居了,最后一缕光线还在天边挂着,于蓝放下心,继续走着。黑影加快了速度,他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刚好山路是转弯的死角,前面又有山坡做遮挡,以最快的速度上去,一刀割喉推下山路,她就消失在人们的眼中了,他的脸上笑意渐浓。再有七八步的样子就可以得手,刚抬脚,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等你半天了。”

      黑影一愣,转身隐在下坡的茶树丛中。他仔细一看,是江尚春,他正等着于蓝,接她回瑶居。黑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心想,妈的,算你走运。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提了提裤子,把镰刀别在后腰,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江尚春看见仲强从旁边走过来的时候,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好在自己等着于蓝。虽然他并不想把仲强想的多坏,但是他却是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杀气。看着仲强经过他们身边慢慢走远,他陪着于蓝挪开脚步,此时天边已经挂青,最后的阳光沉到山峦之下,氤氲的烟气慢慢笼罩整个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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