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歌行》豆豆豆吖

1、第一章 改头换面，

　　竹林小屋中，一位须发皆白却又目光如炬的老者一点一点慢慢地揭开身前女子脸上的布条。
　　林风幽幽，挂在廊檐下的几个竹制风铃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发出的清脆的声响。那女子脸上的布条一圈一圈被揭下来，她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因为双眼已经长久地适应了黑暗，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时间让她无法接受。她抬起手，挡在眼睛前，光亮从指缝间透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不甚清晰的一团一团。
　　那老者，靠近她，仔细地查看了她的双眼，道：“你的眼睛已经全然没事了，不过刚刚复明，看东西可能还很模糊，这都是正常的，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还有，你的脸...”老者有些难以开口，虽然曾经说过这事，但如今她已重见光明，也不知她能不能接受得了。
　　那女子将双手放在眼前转动着，双眼果然暂时只能十分模糊地看见物体的轮廓，但能够重见光明，她内心已经是十分庆幸了。她开口道：“秦大夫，不用担心，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当初我容颜尽毁，身负重伤，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经是奇迹，如今还能够重见天日，我哪里敢再奢望什么呢，只要您别把我组成个三只眼睛，两个鼻子的怪模样，出门吓着人，其他的我都不怕。”
　　那老者被她的话逗笑了，“倒还不至于弄成那么个怪模样，只是容貌和从前相去甚远了，怕是你的亲人朋友相见也不相识了。”秦大夫一边收拾着拆下来的布条，一边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上天这一安排说不定是件好事呢，毕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女子慢慢转向窗外，从前日日听这廊檐下的幽幽竹铃声，闻着园中的野百合清香，听小药童免儿说这小屋前的一方竹林在风中摇曳，是如何的翠绿婀娜，恨不能自己睁开眼睛，一睹为快。如今她也终于得见光明，她要看看这紫竹林是否如小药童所说，那般蔚然动人。虽然眼前依旧一片模糊，但模糊之中她依稀能看见那杆杆翠竹，微微晃动的样子。眼前的一切属实美好，触手可及，却又让她觉得不甚真切，如梦似幻。只是，过去的当真能让它就这样过去吗？她的思绪不免有些凌乱，听得秦大夫说到前路，她一时感慨，“是啊，前路茫茫，快活恣意任平生。”
　　一旁的秦大夫听罢，捋了捋胡子，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缓身离去。
　　此时，房里只余她一人，她缓缓起身，想凭借着模糊的视线走向窗边，膝盖却撞到了把棠梨木椅，她看向膝盖，虽不甚清晰，但也能够能看得出模糊的轮廓，她却不由得笑出了声，上天果然待她不薄。
　　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她双手撑在窗栏上，努力地想看清眼前的一切，虽然还是模糊不清，但是她却笑得更大声了，这几年来，没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开怀的，她当然要笑，而且还要大声地笑出来。
　　距离拆线已经月余，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能够看得清楚东西了，虽然眼力无法恢复到从前那般的敏锐，但也属实不易。临盆照水，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如今这张脸倒是秀气玲珑，看着无辜得很，一点看不出从前的样子，果真是亲人相见不相识。她不由得感叹秦大夫果真是神手，当初她虽然没能看到自己的脸究竟毁成什么样，但从伤愈后的一段时间内，小药童免儿被吓得不轻也能知一二。
　　虽说流连过去毫无意义，但不和过去做个了断，她是断断无法开始新的生活。她伸出手，握成拳头，放出内劲，盆中的水泛起波纹，抖动起来，她松开手，收回气劲，不出所料，功力还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一。当日她重伤几近不治，康复之后，功力几乎全失，这几年来虽然勤加练习，但那时的伤势严重影响了她的身体，纵然有所恢复，也不复当初。
　　不过所幸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那她就不会白白辜负，况且她一向坚韧，就算是武功全失，双目皆盲，容颜尽毁，她也是会活下去，手刃仇人，更何况现在她已经全然康复，只是功力较当初稍欠。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免儿的唤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说来，她也是最近才看清免儿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脸蛋和身材和她从前通过他那把清冷嗓音想像的清瘦秀气免儿形象完全不沾边呀，这倒是让她苦笑了有好一会儿，毕竟想象和现实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免儿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圆圆的脸，道“姐姐，这几日便准备要走了吗？”，脸圆圆的他眼睛也是圆溜溜的，看着可怜可爱，与那冷静自持的声音截然相反。
　　她点点头，“你师傅告诉你的？他还是不肯见我吗？”自那日拆完布后，她便再没见过秦大夫，秦大夫对她有救命之恩，但是如今她连秦大夫是何模样都不清楚，她心中有些遗憾，可奈何秦大夫不肯相见。她想秦大夫许是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便不肯再相见了。说来她与秦大夫也算是知音，虽然二人年岁悬殊 ，但论及古今，聊至八卦阴阳，二人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只是秦大夫希望她能向前看，而她却始终对过去耿耿于怀，明知不能改变她的想法，秦大夫也就不再多言，毕竟这前路是她的，谁也不能为她做主。
　　免儿点点头，道：“师傅他说你的眼睛好了之后，就不会再多做停留了，其实师傅七日前就外出云游了，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但他不让我告诉你。”免儿揭开刚放下的包袱，露出一把紫竹伞柄的油纸伞，只是这伞面是黑色的，油光锃亮，显然是新制的。
　　她不解问道：“这是？”
　　免儿道：“这是师傅特地为你做的，那日你的眼睛拆了布，师傅回去后就去林中采了紫竹，为你做的这把伞，他再三叮嘱我，姐姐的眼睛虽然康复了，可是万不能再受刺激了，尤其是强光，所以以后若是日头大，姐姐就必须以这黑伞遮蔽阳光，保护好这双眼睛。”
　　她伸手拿起伞，缓缓撑开，六十四伞骨，根根分明，的确是下了一番心思的，黑色的伞面油光锃亮，确实显得有些怪异，与那寻常的伞截然不同。
　　“那伞柄上还有字呢。”免儿迫不及待地想要指给她看。
　　她的大拇指轻轻拂过刻了字的地方，这紫竹伞柄的手感确实不错，她细细瞧去，那伞柄上飘逸地刻着一个“青”字。
　　免儿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伞柄上的是个“青”字？昨日看的时候分明就...
　　免儿一脸疑惑，抬头看着她，她伸手揉了揉免儿的头，笑道：“如今的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免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道：“其实呢，师傅他很舍不得你的，但是他不擅长告别的，所以每次有人要离开，他就会出去云游几个月，回来之后，虽是曲终人散，但也不会那么伤感了。”
　　她听了免儿的话，才知秦大夫也有如此善感的一面。她轻轻道：”原来如此呀。”
　　免儿继续道：“师傅还说，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是不会拦你的，只是前路茫茫，江湖凶险，盼你此去，平安，珍重，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听着免儿一本正经地学着他师傅的口吻，细细叮嘱她，想笑之余不禁有些感动，收好伞，轻轻抚着黑色的伞面，是啊，前路茫茫，从今以后，这路就只有她一个人走了。
　　她点点头，淡淡地笑了，望向窗外，这些日子她常常盯着窗外，一看就是好久。免儿只当她是发呆，她自己却知道，这窗外的风景她是怎么都看不够的，只能趁着这些时日，多看几眼。
　　窗外的紫竹林，依旧临风摇曳，确实比免儿说的还要动人。小屋廊檐下的几个竹铃，随风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过去的几年里，她时常坐在廊檐下听风声，听雨声，还有这竹铃声。
　　靠近院门的地上，还有一片小雏菊，正好是初春时节，小雏菊开得正好，一片一片的，这几年来，也不知听免儿说了几番要将这片“杂草”给铲了，种上韭菜，等韭菜熟了，便割下来，做饺子吃。她每次只顺着免儿的话说等着吃韭菜饺子。韭菜饺子吃了不少回，但那片小雏菊依旧还在，免儿儿也只是嘴上说说，她心里知道，免儿是比她还喜欢这片小雏菊的。
　　夏天的晚上，院侧的夜来香总是香得浓郁，免儿说那香味可以驱除蚊虫，还采了好些，蒸了香油，送给她还有村里的孩子防蚊虫用。
　　她的窗前还有几株从山上挖回来栽种的野百合，绿油油的叶子看着让她莫名心安，只不过今年开花还需再等些时日。刚来到这儿的那段日子里，她总是发恶梦，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安稳，还是免儿为她熬了好一阵的安神汤，她夜里才勉强能入睡。后来听秦大夫说起才知道，那些野百合是免儿特意去山上挖来种在她临窗的园中的，让她能枕着百合香气入睡，因为百合安神。她不禁叹道：“从前眼盲的时候，只能闻到百合香，从不知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能瞧见东西了，却又是等不到花开，就要离开了，这一去，怕是今后再没有机会看见了。”
　　免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微风中的野百合，道：“过些日子，百合就会开花了，若是姐姐想看，便回来看呗，今年看不着，便明年，明年看不着，还有后年，总之日子那么长，总是能看到的。再说了，野百合山上可多了。”
　　听了免儿一番说辞，她恍然大悟般，道：“是啊，日子那么长，总是有机会能看见的。”她盯着窗外的野百合，轻声地说给免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了，师傅临走前还留了封书信给姐姐呢。”免儿，说着，掏出那封书信来，递给她。
　　她打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也无落款，也无启信人，只有工工整整，力透纸背的十二个大字：“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