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

13、第13章

　　欣欣然善言步回了洛家，在门口碰上了看门的王伯。看到善言，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少夫人，你回来做啥呢？漏了什么东西没拿是吗？”

　　“嗯……不是。我找你少爷，他在哪里？”

　　“他说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少夫人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王伯从腰间解下那一大串的铜钥匙递给善言，惋惜地叹气道，“唉，洛家说关闭就关闭，我还真舍不得。”

　　善言觉得奇怪，边接过钥匙边问道：“关闭？洛家吗？”

　　“少爷和少夫人要一起搬到沙州，这里当然要关闭。我走了，少夫人保重。”王伯拄着拐杖步下阶梯，嘴里还哼着“大江东去”的小调。

　　一起搬到沙州？有鬼啦，他骗人！善言心里不屑地啐道。可是怀熙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她一走就要关闭洛家山庄？抑或是另有内情。哼哼，还好她突然心血来潮折返了，不然真不知道他在搞小动作。等他回来要问个清楚明白。

　　善言在房间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等到她猛打瞌睡。怎么那么久啊，买什么东西嘛，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吗？她无聊之下跑到门口张望，看有没他的影子。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天边升起黑压压的乌云和滚滚的黑烟。乌云很正常，可是黑烟却不寻常。那绝对不像民家的炊烟，试问哪家的烟囱可以烧成这么熊熊的火光。

　　唯一的念头就是——失火了。她只是打了个盹而已，怎么眨眼就发生这种事呢。她奔往大门的方向，可是出口被一堆柴火堵塞着，火已经蔓延到临近的草棚，更助长了火势。这种情形很明显是有人纵火，洛家人都走光了，剩下来的……难道是怀熙？不会的，她马上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有谁会放火烧自己家，除非他疯了！

　　正门逃生的出口被堵死，善言匆匆赶往后门，那里情况更糟，一间杂物房烧得倒了塌，根本靠近不了那里。她噔噔噔地跑上一处高台观察形势。是否越接近真相越残酷，她现在有种叫绝望的感觉。整个洛家包围在火海中，就像一只在火中煎烤的锅，她正处于这个锅里面。洛家附近的街道都起了火，居民们都顾着自己的家，没人顾得及帮这边灭火。

　　天哪，她的生活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刺激，迟早英年早逝。咦，那边那个人好眼熟，看身形好像是怀熙，他好像在将一坛坛的酒丢进火中，他好像在帮忙垒高火焰，他好像在——找死！

　　巨怒，这人疯了不成？！善言噔噔噔地冲下高台，狂飚到他面前，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整个摔在地上：“混帐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洛怀熙定睛看着怒气正炽的善言，惊惶失措：“言儿？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啊，不要留在这里。”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跑，“可恶，这里也着火了，这边也是……”

　　“冷静，怀熙。”

　　“怎么可以冷静，再不走，你会和我一起烧死在这里的。”

　　“那……一起死好了。”善言抽回自己的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丝毫不理会烈火就在她不远处燃烧。“怀熙，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洛怀熙气得红了眼：“你闹什么脾气，快走，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善言冷笑，眼眉向上一挑，“这火到这个程度已经不会有人来救火，我们也别希望从这里脱身。来，趁我们还没烧焦之前，好好聊聊天。”

　　洛怀熙愣住了，被她这种大难临头仍无所谓的态度所打败：“别犯傻了，和我这种人一起死根本不值得。你难道不怕死吗？”

　　这种人？善言嗅到一丝端倪，正要询问，一股浓烟很不适时地攻了过来，呛得她乱咳嗽了一通，不得不和他马上转移阵地。“咳——换个地方说！” 他们刚走，善言坐过的地方马上被大火吞噬了。洛怀熙无可奈何，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唯有拖着她穿过一栋栋房舍，逃到离火场最远的地方。

　　看着一脸悠哉游哉的善言，他就觉得难受：“你实在太乱来了，为什么要回头？走得远远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回来陪我送死？”

　　“那你呢，你不乱来吗？为什么要寻死，有什么非得死才能解决吗？有什么是我们不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的吗？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善言越说越激动，她气，气他将所有心事都收在心底，从前是，现在也是，“我为什么要回来，因为我担心你啊，呆子！我不知道为何这么担心你这个傻瓜，但是我知道，我无法丢下你不管。”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洛怀熙一拳打在柱子上，眼里渗进愁苦，“你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我从懂事开始就被灌输报仇的意念，我拼命赚钱，经营生意，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我生来就是为了毁灭莫家，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价值。我不仅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死的时候我竟然也没有一丝悲伤。知道吗，我是个魔鬼。”

　　善言看着他，沉默了。

　　他笑了，笑得很凄然，“害怕了，呵呵，这样的我你还会关心吗？这样的我是不是死了更好？”

　　善言默默地看着他，眼神悠远而飘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长的时间，她忽而嫣然一笑：“怀熙，要不要听个故事，我的故事。”

　　“嗯？”她的反应洛怀熙始料不及，傻了似的僵直在原地，任他聪明过人仍旧无法追上她的想法。

　　头一回讲自己的故事居然没有掌声，可怜哪。善言叹叹气，靠着柱子坐了下来，望着由远而近的大火，“本来我打算将这个秘密一直守到死的那天，不过现在……反正我们就要成烤猪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清纯，怀熙，我也有我的过去。”

　　“我生在一个奇怪的家庭，我老爸是酒鬼，我老妈是赌鬼，两个没有收入的家伙，养了我这么个女儿，竟然没有一家饿死，是不是很奇怪？我就是这么长大的，老妈整天顾着赌钱，有时候几天都不回家，老爸也是，哪天回家了准是为了拿钱。我是靠邻居的一点帮助勉强活下来的，你比我强，你还有祥嬷嬷照顾，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非常轻描淡写的话，却轻轻抽痛洛怀熙的心，曾经他还妒忌她有幸福的童年……真，可笑。

　　“喂，你皱什么眉。对我来说，老爸不在家反而是个福音，因为他在家会打我。”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善言双眼，然而眼神流露的却是冰冷，“他每次回家找不到钱就打我妈和我，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好几次我被打到骨折。渐渐的，九岁的我学会了恨。我恨他，渴望有力量杀了他。”

　　在他惊讶不已的注视下，她背对他颤抖着解开了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背部。让人屏息的是上面赫然爬着一条颜色已经淡化，仍旧十分显眼的疤痕，由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到腰部。“这是一次他发酒疯的时候用水果刀砍的，之后足足一个月我要趴着睡觉。那个人……威胁我不准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不然就打死我，还跟医生，相当于你们的大夫说是我顽皮自己弄伤的。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拿刀子砍伤自己的背，那庸医居然相信了……”

　　轻轻地拉好她的衣服，紧接着洛怀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该死的，他早该发现的，从第一次见面听到那首哀伤的小调时就该发现的，没有一定经历的人怎么能吹出如此悲凉沧桑的曲子。他真是个自私的大混蛋，双眼只看到自己身上的创伤。

　　“你……同情我么？呵，真傻，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哪，我跟你一样，都是弑父的罪人，想不到吧？从我伤好了那天开始我就寻找机会怎么报复。终于有一天，他再次喝醉酒，趴在阳台睡着了。于是我只伸出两只手，就这么顺势一推，他就从六层楼高，嗯，大概十五六米的地方掉了下去，咚地一声——摔成肉酱。呵，他再也不会爬起来打我了……当我哭着告诉别人是他喝醉酒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料到凶手就是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可怜女孩，呵，呵，呵呵——”

　　“你……怎么了，怀熙，为什么哭了？为什么这么伤心？你看，你一哭连个天都要开始流眼泪了……”

　　洛怀熙抱着身体冷冰冰的善言，无力地伏在她肩头哭泣，不断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善言失神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降下了倾盆大雨，一时间形成雨火相搏的瑰丽场面。

　　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只剩下火烧的噼啪声，雨水的哗啦声，还有若隐若现的抽噎声。善言深呼吸了一个，扯出了一丝笑意：“不必介意，真的，不必。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一个人出现挽救了我的一生——我的继父。到现在我还是认为我妈配不起他。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是他不眠不休满街找了我两天，终于在垃圾堆旁边找到饿昏的我带了回家。在我对父亲这个词恨之入骨的时候，他渐渐让我感受到了绵绵的父爱。在我对人间不报任何希望的时候，他将我带到了阳光底下。他说：傻孩子，不要丢了自己。头上的那一片天，如果一个人支撑感到吃力的话，让爸爸也分担些，让爸爸为你顶起来，好吗？”

　　“可是他最后还是病死了，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他死了，又再剩下我一个人。在我想自杀的时候，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死去的莫善言给了我生存下去的理由，我不可以浪费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我不可以让下面的继父死了也要为我担心。”

　　轰隆一声，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火势被大雨逐渐掩盖了下去，嘈杂的人声传来，救火的人们也赶来了。善言抬头望着苍穹，叹息。终究是死不了，痛苦还要继续，可是……她转头笑对哭得淅沥哗啦的洛怀熙：“怀熙，我们得救了，我们一起活下去好吗？如果一个人觉得辛苦的话，让我来为你分担，好吗？”

　　“嗯……嗯……”洛怀熙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抱着她，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浸湿了善言的衣服。

　　瓢泼的大雨战胜了顽固的火焰，四周弥漫着水汽。当人们赶到，看到洛家的少爷和少夫人两个相拥在雨中，无不发出欣慰的微笑。尽管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有不放晴的雨天，也没有等不到黎明的夜晚，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善言和洛怀熙拥抱着，笑看雨后的第一道彩虹。

　　即使是充满未知的明天，我也不会感到迷惘，不会感到慌张，因为我知道，你将与我同往，你永远在我身旁……

　　——全书完——

　　后记

　　呵呵，又是写后记的时间了。循照惯例，要谢谢一帮人：有不离不弃的蝶儿（感动），有明明讨厌悲剧讨厌得要死还硬着头皮看下来的gyyy（笑），有时不时出来踹我一脚的左道（汗），还有像行云，痕一样给予我支持的朋友（亲）。

　　废话我不多说了，此篇为初稿，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尽管提出来，舟子定当感激不尽。

　　04年8月7日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