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图空间》九崤

2、first 默片

　　我像是夜间的道路，在寂静里谛听着记忆的足音。——泰戈尔

　　叫衍的少年睁开眼的时候，意识意外的清醒。

　　他站在一个微暗又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空间里，也不清楚那到底能用什么来形容的色彩，像是淡淡的鸦青，夹杂着一丝一丝的灰蓝，无边无际的从他脚下蔓延过去。
　　偌大的空间，他站在那里，显得很渺小。

　　他伸手往前面碰去，空间似乎有了轻微波动，一个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骨节突兀的苍白指尖，像是触碰在了微冷的柔和水面，似乎可以轻易穿过去，但又确确实实将他隔绝。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又向周围摸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摸索明白，他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方形区域。
　　他在一片广阔无垠的灰暗空间里却无法动弹。

　　脚下踩着的地方是根本看不清楚的，像周围空间一样，往下延伸，直到看不见，他像是站在空中，却没有一点不安。只是身体空洞的像是缺了什么，他也感觉不出来。那些生前的绝望，失落，不甘，挫败和下落那一刻的失重感，好像都随着他的醒来消失殆尽。
　　叫衍的少年愣愣的望着脚下，扶着看不见的屏障蹲了下来。

　　记忆就像潮汐，深浅不一，它会让你暂时忘记，让你把那些不堪的过去抛之脑后，然后悄悄的藏在你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却在你混沌放纵忘乎自我的时候，在你释然与世间争夺自由的一个时间点，在你或走向光明或尝试拥抱世界的一刻，在你将要忘了它好好生活的时候，剖开你的大脑，将你从世界的光明间扯回你生命的另一个阴暗面，赐你一丈白绫，将你推入深渊，用刀把你的过去，从心脏中缓缓绞出，再鲜血淋漓的交还于你。
　　那些被荆棘缠绕的谎言与过错，记忆和时间不会将其赎回，它们会变成你生命每一刻的梦魇，提醒着你，你的罪恶与谎言。你会尝试丢掉他们，让双手伤痕累累，沾满鲜血，你每走一步都是深渊，你欠下的所有东西，最终都需要自己亲手偿还，它们看似像潮汐一样深浅不一，却布满你人生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你不试图面对它们，不试图为它们赎罪，他们就会在你尝试走向光明的那一瞬间，掐着你的咽喉，将你一步步拖回万丈深渊。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活在罪恶里。

　　没有人教他如何走出黑暗如何竖起坚硬的盔甲保护自己，也没有人告诉他孰罪孰恶，他好像生来就属于黑暗。生前的他，内心就像一座阴暗的荒草园，荒草丛生，混沌不堪，沙尘模糊双眼，任由17岁的另一个自己在里面堕落沉睡。就像他的名字，这个世界的多余。他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沼泽里越陷越深，以至于他的生命中出现的最后也是唯一一道光，也要用死亡亲手泯灭。

　　“我和死亡一损俱损。”

　　很久以前，有个人是这么对他说的。好像是一首诗。
　　这样也挺好的。他自顾自的想。
　　这里什么也没有，他可以放空自己，不用顾忌他的自卑，不用顾忌旁人的目光。
　　这是属于他的世界。

　　他再一次醒来，扶着身边无形的屏障缓缓站起，他听到了一阵响动，屏障似乎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被推开的屏障外透出一丝白白的光，却不是那空间的颜色，那丝白白的光在灰暗的空间中不和谐的亮着，微弱的让人怀疑。叫衍的少年眯了一下眼，停顿了片刻，用手推开了屏障。
　　迎面而来的光让他不自觉的盖了一下眼，才后之后觉的用手挡了一下，苍白的手掌似乎可以被光穿透再此洒向他的脸，适应了许久，他才抬头向前看去。

　　长长的一条路。
　　身后的门，不知所踪。

　　他好像又回到了人间，是他所不熟悉的繁荣街市，拥挤的人群使他开始不由得慌乱，想要遮住自己的脸，想要侧身从灯光下回到阴暗处，他想要在拥挤的人群中为自己推开一条路，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
　　慌乱之中，却穿过了说笑的行人，他诧异的转身，鼓起勇气碰了碰旁边的人，才发现似乎没有人能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喷涌而上的愉悦之后，他感到了茫然。

　　他站在街市上，身上还是简单的斐乐棉麻圆领卫衣，深蓝色直筒休闲裤，Converse高帮板鞋，裤袋里还有跑步计时用的计时器。他欣赏着沿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感受扑面而来的温暖的灯光，小吃冒腾的热气，糖裹板栗，章鱼丸子，冰糖葫芦，各种各样。
　　他慢慢的走着，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孩，不安地摸索着，四处张望，接着加快步伐，甩掉嘈杂的吆喝声和人群里的说笑声，直到最后他跑了起来，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行人，感受脚下石板路随着奔跑升起和下落的触感，卫衣里边灌满了风，五颜六色的光汇成了一条彩色的光带，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呼啸声在耳边擦过。

　　最后，他停了下来，眼睛很干，甚至有点发酸。
　　脚尖有点麻，板鞋鞋底太硬，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有这么一双鞋。之前为了方便行动，他一直穿的都是阿迪运动鞋或者中帮绑带的黑色靴子。

　　缓了一会儿，他往周围看去，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酒吧前，与前面看到的现代化小店都不同，酒吧的装修很复古，手工木地板铺成的楼梯一阶一阶用麻绳交叉绑在一起让他有一种置身于不同年代的感觉，门口的奶白色陶瓷花瓶上插着几种不知道名字的干花，从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因为是晚上，酒吧的小木门前挂着两串薄薄的纸灯，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有一种不同于外界的温暖。

　　门口挂着的风铃轻响，带动系在下面的毛绒羽毛，他才注意到，纸灯旁边一块小小的木板上横七竖八的刻着酒吧的名字。
　　氓。

　　像是应着某种契机，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