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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残酷又犀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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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的父母安葬在洛城南山公墓,我在路边花店买了两束白菊。一路上苏禾都失神地“看”着窗外,直到我们到达了公墓外的停车场,他都未回过神来。
我握上苏禾安放在腹部的手,捏了捏他有知觉的拇指,轻声道:“苏老师,我们到了。”
苏禾回过神脖颈无力地蹭了下座椅靠背,低垂眼眸茫然若失地轻轻回应了一声。
我下车取出轮椅撑开,弯腰从副驾驶打横抱起苏禾放在上面,托着他的脖颈调整好头部位置系上束带,抬起双脚摆放在踏板上,转身拿出后排座椅上的白菊放在他的左手手腕里,再握上他的右手手腕揽着花束以免滑落。
我俯身拥着苏禾,想以此传递些力量和温暖给他。
苏禾了然于心,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答应你,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嗯,”苏禾的话让我眼眶泛酸,我汲了汲鼻子推着轮椅进了墓区。
说来着实心酸无奈,苏父过世三年苏母过世三个月,今天却是苏禾第一次来祭拜看望自己的父母。
苏父过世时苏禾还躺在ICU抢救,从办理葬礼到安葬都是苏母一人挺着做下来的。到了苏母在州城意外过世,苏禾虽送了母亲最后一程,可安葬骨灰是我自己一人开车回洛城办理的,那时的苏禾因为受打击太大身子病弱的根本经不起来回的车程。
对于父母的骤然离世却又不能拜祭看望,对任何一个子女来说都是不可弥补的遗憾和无法忘却的悲痛,更何况苏禾的父母离世皆因自己。
到了苏父苏母安葬的片区外围,我停下轮椅下了手刹。苏禾茫然地看着前方转了转眼球,似是在寻找父母的墓碑:“是,到了吗?”
我蹲在苏禾面前,握上他的右手按了按拇指:“苏老师,这片墓碑之间的横间距过不了轮椅,所以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去把墓碑擦拭干净把花放好,然后抱你进去看望伯父伯母好吗?”
果不其然,苏禾听了这番话后表情瞬间凝滞,继而无奈的失笑出声:“乔乔,我真的很没用对吗?连拜祭看望父母都要靠别人帮忙。”
苏禾说的都是事实可我却无力解释反驳,只能起身紧紧拥抱着他,忍着眼泪:“伯父伯母地下有知会体谅的。”
我抱着两束白菊进了墓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新毛巾擦拭干净墓碑上的灰尘,放上花束三鞠躬后折回到苏禾身边,解开束带俯身准备打横抱起他。
“回去吧。”苏禾平静的说完,睁着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盲眼望向远处,神情却是淡漠至极。
我弯腰僵在那里皱了皱眉,压下想要呼之欲出的劝解,一言不发地握着苏禾的左手安放在小腹上,抬起右手环绕上我的脖子后,托着他的脖颈让头枕在我的肩窝处,打横抱起他进了墓区。
这是我第一次抱着苏禾走这么长的一段路,尽管他很瘦可毕竟个子高骨量重,抱着还是会很吃力。而且墓碑之间距离过窄,为了防止他不受控制的腿脚会踢蹭到别人的墓碑,我只能侧着身子挪步,还要时不时扭头注意着他荡来荡去的腿脚。
等到了苏禾父母的碑前,我只觉得心悸气短,手臂酸软腿脚发颤:“苏老师,我可能要把你先放在地……”
我喘着粗气话未说完,便腿弯一软抱着苏禾跪坐在了坚硬的石砖地上,突然地失重下坠让苏禾的头部滑落出我的肩窝,无力支撑地仰面悬垂在半空中紧咬着牙关盲眼翻白,四肢也有了痉挛的迹象。
我慌忙托起他的脖颈枕在我的肘窝,不停地交替按摩四肢,捋着他的胸腔顺气:“苏老师,你别吓我!”
受到惊吓地苏禾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动作,我用力捏着他的双颊让他被迫的张嘴大口喘息,一阵剧烈咳嗽过后苏禾的眼泪口水齐下。
随着呼吸逐渐平稳,我脱力的瘫坐地上抱着他,劫后重生般地哭了出来。
拜祭完苏禾的父母,回到车里我的心情依旧不能平静,颤着手连打了几次火都无法启动车子。
“乔乔,”苏禾睁着盲眼转了转眼球,微叹着:“刚才只是意外,我没事。”
“苏老师……”我侧倾着身子紧紧拥着他,失声痛哭:“我,我真的害怕了,以后再也不逞能了。”
苏禾眼眶泛红嘴角却微扯地露出浅浅笑容,侧头亲了亲我的发顶:“是我的原因,吓着乔乔了。”
我就这么抱着苏禾,由失声痛哭到无声抽泣直到平复心情,随之而来的是苏禾大小便失禁,密闭狭小的车厢内瞬间就充斥着浓重的便溺味道。
我条件反射似地脱离苏禾的胸前扭头紧紧闭气,捂着口鼻想要压下一阵阵地反胃恶心,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苏禾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他怔怔地“看”向车顶,继而绝望地闭上双眼,低喃着:“麻烦你把我外套脱掉包裹住下身开窗通风,或者把车门都打开,你下车呆一会儿吧。
“苏老师……”我哽咽着握上他的手按了按,以往他都会动动拇指回应我,可此时除了无力的微凉,没有任何的触动。
我知道自己生理反应的承受极限,没有下车可也不能逞强,我不着痕迹地把打底衫的衣领拉高至口鼻,再用围巾围绑好后秉着呼吸小心翼翼的换气,尽量把对苏禾的无意伤害降到最低。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尽管我降下车窗留了一丝缝隙,可车内开着暖风随着温度上升,便溺的腥臭味越来越重,即使隔着衣领围巾的防护,我依然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
我紧紧攥着方向盘,努力的一次次咽下翻涌到喉头的恶心,可终究还是在车开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靠边急刹车后推开车门蹲在花坛边吐的踢涕泪横流。
吐完之后,我之手撑着树干腿脚发软的站了起来,在我转过身透过车窗玻璃,我看到了苏禾绝望的神情。
“苏老师……我……”我结舌的想解释些什么,可又觉得任何解释都只会是欲盖弥彰、无力苍白。
逼仄的车厢内便溺味依旧很重,我依旧感觉恶心反胃,可我知道这次必须忍着,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让痛感转移对异味的敏感。
一路上,我试着想开口和苏禾说话,可用余光看到他自始至终都歪头闭眼,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我懊恼的在心里骂着自己,怎么就不能再忍忍。
早上出门前我给苏禾排解过大小便,而且还穿着尿不湿,即使失禁也不至于漏出来。到了酒店车库,我抱着他往轮椅上坐时才发现整个□□都已湿透摸起来黏腻的厉害,想来是途中又二次失禁了。
我闭气把苏禾又放回车里,不敢看他的表情,逃似的走到轮椅前,翻出夹层里备用的隔尿垫铺在了坐垫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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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可难闻的气味和我抱起又放回的举动还有铺垫子发出的声音,已经让苏禾心知肚明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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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着盲眼虚无地“看”着某一处,漠然没有丝毫变化的神情,在我看来那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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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坐回轮椅上摆正好苏禾的头部和四肢,我脱下大衣对折搭在他身上,遮盖住裆部的泅湿和异味,为了防止衣物滑落又把他的双手放在上面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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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觉得好热,苏老师帮我拿下大衣吧。”
话音刚落下,车库里阴冷的凉气让我控制不住的连声打了几个喷嚏。大型打脸现场啊!明知苏禾看不见,我还是窘迫地背过身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我以为苏禾会要求我把衣服穿上,哪怕语气不好用词不当,可结果却是无动于衷依旧神情漠然地“看”着某一处。
顿时我有些矫情的想着,他真的心灰意冷到不愿意关心我了吗?我心塞地把副驾驶座椅上脏掉的垫子卷起来装进塑料袋,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从进入电梯我心里就祈祷着不要再有人进来,结果怕什么来什么,随着一对母女进入,我紧张的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和反应。
果不其然,女人在看到轮椅上的苏禾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可很快的就微微侧头屏住了呼吸,身边的小姑娘也在皱了皱鼻子后,轻轻晃了晃妈妈的手:“妈妈,好臭。”
小女孩儿的音量小而稚嫩,约摸四、五岁正是天真可爱童言无忌的年纪,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恰也是最现实残酷,让苏禾难堪自卑的。
女人转回身子刚对着女儿摇了摇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就捂着嘴干呕了几声,我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小姑娘伸手抚上女人平坦的小腹,着急地问着:“妈妈,是小弟弟又在肚子里放屁屁了吗?”
“唔,”女人窘迫的红了脸,在忍下又一波反胃之后,转身看着我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妊娠反应比较严重。”
我知道她在为我和苏禾解围,缓解我们的难堪和尴尬。
我心存感激的也朝她面露微笑:“没关系。”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我看见门外停着一辆轮椅,端坐在上面的男人笑着叫了一声:九月、小茉……继而伸出手拥抱住了从电梯里跑出去的小姑娘。
女人朝我颔首微笑后也跟着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我听见他们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同样身有残疾坐轮椅的丈夫,可爱乖巧的女儿,还有肚子里未出世的宝宝。这温馨的一幕恰是我心中所盼望的平淡生活。
我低头看着暮气沉沉的苏禾,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我怎么努力,他都无欲无求的无力感。
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我的手臂酸软双膝疼痛,实在没有力气再抱着苏禾去洗澡,我在床上铺了两层隔尿垫,用了整包婴儿湿纸巾才给他污秽不堪的下身清理干净。
“苏老师,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我握上苏禾的右手,按了按拇指。
“我不饿,很累,想睡一会儿。”苏禾闭着眼睛声音清冷,被我握在手心里的拇指依旧没有动一下。
我心里委屈的要命,可还是牵强地笑道:“好,你睡醒了我们在吃。”
我起身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去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通风系统,清洗沾满粪便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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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我坐在地上抱着马桶吐出一大口胆汁,接通了闺蜜坚持不懈发来的第三次视频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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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呕,我又吐了一些出来,难受的眼泪鼻涕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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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有了?”圈儿瞪着杏眼,激动地问着:“孩子爸不会是你做梦都想压在身下的苏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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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我无力的对着镜头撇了一眼:“你才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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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御姐范儿的圈儿,竟然露出了小女生才有的羞涩笑容,点了点头应道:“今天刚满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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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激动叫了出来,想到还在睡觉的苏禾,又赶忙压低嗓音:“怎么三个月了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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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开始胎像不稳,婆婆迷信不让到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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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哪?”我关心的询问:“现在都没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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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回婆婆家躺了三个月保胎,若不是她和我林哲看的紧,我能这么久不找你吃香的喝辣的?”
圈儿说着,又感叹了一下:“说真的,工作忙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天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有人伺候,可真过上这样的日子才两天我就受不了了,三个月下来感觉整个人都废了!”
.圈儿的最后一句话,立马让我想到了苏禾,她只是保胎躺了三个月就感觉废了如此难受。可苏禾却要躺一辈子,而且还是在无尽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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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脸色这么差,是欲求不满?还是纵欲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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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想回怼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圈儿就把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的梳妆台,指着一堆瓶子:“你这两天过来一趟,我这儿还有一套没拆封的海蓝之谜,你拿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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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果然财另智昏,我眉开眼笑开始捧臭脚:”真是豪门阔太,这么贵的护肤品送人眼都不眨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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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儿斜了我一眼,颇为不满的嘁了一声,说:“我自己就是豪门,不过为了让你能在嫁给苏老师前保住这张还能看的脸,我也算是操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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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刀子嘴豆腐心的圈儿,忽的我就委屈的红了眼眶:“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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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吓我。”圈儿也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你们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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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苏禾像圈儿所说,能把积压在心里的痛苦难过都对着我发泄出来吵一架,而不是把我当成透明人一样,无视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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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真搞出人命,就提上裤子走人了吧,我告诉过你,结婚十年能离婚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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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儿激动地脸色开始泛红,我怕她有什么好歹,连忙出声安抚,等她平复了心情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苏禾的真实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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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无声对视之中,圈儿的神情也由震惊转变成心疼,可开口又是直戳心窝。
.“所以他前妻不要的累赘,你却当宝贝似抱回家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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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儿的音量陡然升高,我吓得立马调成静音,起身打开门探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苏禾,还在安然睡着,我放心地呼了口气又关上洗手间的门,脱力地坐在了马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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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调节了音量,圈儿看着我,重重地叹息:“安乔,听人劝吃饱饭,在苏老师这件事上别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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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圈儿……”我侧头汲了汲鼻子,再转回时微笑着说:“我真的爱他啊,而且他也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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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乔!”圈儿急眼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停地渡来渡我去:“你确定你对他是爱情,而不是多年求而不得的执念?或者!或者是你过于善良的心对弱者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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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爱情,”我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对苏老师没有丝毫同情,也不是爱而不得的偏执,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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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乔,不要嫌我说话难听,苏老师现在这个样子和活死人有什么区别?不能动还看不见,离开人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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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更不能离开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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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圈儿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凝视着我,再次重重叹息:“这样全天24小时护工生活,你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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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找钟点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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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月工资七千出头,钟点工的费用他的必要卫生用品药品支出,还有养车的费用。你还能剩下多少生活费?你还有多余的闲钱继续每年寒暑两假的旅游吗?还有时间继续每周的兴趣课,和同事朋友们的聚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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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如圈儿所说,和苏禾在一起后我放弃了坚持了几年的舞蹈学习,也推掉了无数次朋友的聚会邀约。一直以来我只顾着眼前的生活,却没考虑长远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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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儿见我陷入深思,继续说道:“老话常说,拧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可是苏老师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是一个良人之选,生活不能只有爱情,还要有经济基础作为支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