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笙》恨晨光以熹微

1、第一章

　　前头刚下了一场大雨，墙角的茅棚由于太过简陋的缘故，便有些漏水。雨停后，棚里也湿了一大片，这会儿屋顶上那几个破洞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残留的雨珠。

　　一名小男孩此刻正匆匆搬了些瓶瓶罐罐往屋里去，瞧那模样也不过六七岁，动作却是十分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

　　忙完以后，趁着无事，他便从枕头下拿出那本难得寻来的书，细细翻阅，那认真的模样看着颇有大人的风范。

　　正看得入迷，突然有道尖细的女声骂骂咧咧而来:“兔崽子，我好心留你在此，是让你吃白饭的不成？胆儿肥了是不？竟敢在此偷懒！还不赶紧干活去！”

　　这是个中年妇女，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的时候脸上那层脂粉欲掉还休，油腻得令人没眼看。她来到茅棚里，指着男孩骂个没完，瞧着他那副难得的好样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生得这副模样，偏不是个女娃，大了还不能替我赚钱，真真是暴殄天物！”

　　她这边话音刚落，男孩便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原是另一名女子此刻正拿了扫把往他身上用力抽了一下。没等男孩反应过来，她便又快速抽打了几下，边抽还边骂道:“我让你偷懒！没用的东西！若不是因为生了你，老娘我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么！”

　　男孩疼得满头大汗，可愣是没掉一滴泪。他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那两个女人，小小的年纪，眼神竟如一汪深潭一般，令人看不清里头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瞧着眼神，这兔崽子怕是恨你呢！”李妈妈望着身旁的女子，讥讽道，“如月啊如月，我当初是怎么劝你的？你偏不听，如今怕是养了只白眼狼，等着日后报复你呢！”

　　如月听罢，更是气得变了脸色:“你敢恨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娘！你个兔崽子，连亲娘你都敢恨，看我今日不剥了你的皮！”

　　那扫把正要再次抽在男孩身上，突然有人唤了声:“妈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说话的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庞虽谈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肤色白皙粉嫩，五官清丽可人。

　　这正是昨儿个刚刚自愿卖身入春燕楼的折柳姑娘。

　　春燕楼不乏美人，可像折柳这般稚嫩脱俗再加上还是自个儿非要卖身进来的，却是少见。并且昨儿个她刚登台献了一曲，便收获了颇多公子的欢心，故而李妈妈甚为欢喜，对折柳的态度也是一等一的好，这会儿见了她，忙一脸讨好道:“是折柳啊，这后院脏乱，你跑来这儿作甚？”

　　折柳的目光在院子里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如月堪堪收回的扫把身上，旋即美目一瞪:“这么粗的扫把，落在这稚嫩孩童身上，得多疼啊？姐姐你可真是狠心。”

　　如月余怒未消，瞥了她一眼:“我教训自己的亲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折柳不禁掩嘴轻笑:“也没碍我什么事，我不过就是瞧这孩子可怜罢了。”又对李妈妈道，“妈妈，我刚来，身边也没个贴心人儿，不如就把这孩子给了我吧，我瞧他安安静静的，必定是个乖巧的。”

　　李妈妈如今正看好折柳，自然没有不应的理儿，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如月却是不肯:“这是我儿子，凭什么伺候你啊？”

　　折柳不理她，走上前抬手理了理男孩身上褶皱的衣裳，方轻轻一笑，道:“凭我如今名气比你大，自然提什么要求，妈妈都是答应的。”

　　如月气结，却无言以对。

　　待李妈妈和如月离开后，折柳方才细细观察了一下这四周的环境，真真觉着震惊。这九重天上的太子爷是有受虐倾向不成？下凡历劫便历劫吧，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她给他安排了数百种人生，他却偏偏选了其中最为一言难尽的:

　　一个妓女生的不知生父是谁的孤苦孩子，从小生活在妓院的阴暗角落里，任人打骂，甚至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没把他当人看，还给他取了个看着好听，实则满是讽刺的名儿，叫“季笙”，取自“妓生”的谐音，不知讽刺的是自己，还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好不容易摆脱这黑暗的环境，当了大官，偏又遇到了一个自己爱而不得的女子。他对那位叫“宁瑾”的姑娘可以说是一见倾心，正准备跟她表明心意，她却被当今皇帝看上，给强行纳入了后宫。于是，他便冲冠一怒为红颜，造了反，最终落了个被五马分尸的下场……

　　折柳想到此，身子骨不由抖了一抖。五马分尸，单单想想便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待她再次看向男孩时，整个人不禁一愣。小小的年纪竟会有那样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利刃藏起来了锋芒，只要稍稍露出一点点，便可令人尸骨无存，可见内他心深处是有多怨恨。这日后心爱的姑娘再被旁人抢了去，造反一事，还真真像他会干的。

　　他自个儿非要选这样的命数来折磨自己，天帝很是心疼，却又拗不过他，便只好暗插一手，让折柳下凡来替他避劫。折柳原也没把这当一回事，不料下凡来的头一遭便要扮成个青楼花魁，扭捏作态了一整日，当真是要把她磨得不成仙样。好歹她也是九重天上掌管万千凡人命数的司命神君，哪成想有朝一日竟要靠卖笑来“讨生活”，这若是传到九重天，必定是要被那些女仙们狠狠嘲笑一番的。

　　她注意到落在季笙脚边的那本书，便过去捡了起来:“喜欢看书？”

　　季笙垂着头，没有说话。

　　“去我那儿，我那儿有很多书。”折柳知道这孩子内心受了严重的创伤，必定是不肯轻易与人亲近的，便努力挤出一抹充满善意的笑，试图消除他的戒心。

　　季笙果然还是不肯搭理她，只从她手中拿回书，又坐到一旁自顾自地翻阅起来，仿佛把她当成了一丝空气。

　　折柳只好回了房间，将书架上当做摆设的那些书都给搬了来。

　　季笙瞧着这些书，果然眼眸一亮，可那丝亮光却如流星划过夜空，不过是片刻的璀璨，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折柳拿了其中一本，递到他面前:“这本是《远古传说》，里头记载了可多趣事了，你要不要看看？”

　　季笙的目光只是微微掠过那本书，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书上。

　　折柳知道一时无法让他敞开心扉，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也不再多言，只道:“这些书留给你，等你看完了便来告诉我，我再去给你寻些新的来。”临走时，又交代道，“若是你娘再打你，你便来告诉我，我必定会为你做主。”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折柳顿足，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季笙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我亲娘都嫌弃我，你为何要帮我？”

　　“还不是被你那天帝亲爹给逼的……”

　　折柳很想这样说，却是不能，便随意寻了个借口:“我瞧你长得很是可人，便不忍心你受欺负。”

　　季笙问:“若我长得丑，你便不肯帮我了吗？”

　　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