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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八寸大自行车 ...

  •   骄阳似火。
      贺松和张群联机打手游,张群枪技不行,嘴上倒是像安了个喇叭,开着麦巴拉巴拉个不,嘲讽拉得满条,吸引一大摞注意。
      贺松打了两把就乏了,退了游戏去厨房拿喝的。
      “有没有可乐?”张群还没玩够,自己开一局,像个噪音污染源。
      “没有。只有柠檬水。”贺松倒两杯,还往里面放冰块。
      房间开空调,出了房间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尤其他是顶层住户,一天有一半的时间接受日光直射,热得可怕,走两步都冒汗。
      “我前两天在市游泳馆游泳,碰到,”贺松还故意停顿几秒,像是刚想起来一样。“碰到上次那个男生。”
      “梅冬青啊。”张群想的时间比他还久。“然后呢。”
      “他在那里打工。好像。”贺松用力喝一大口,冻得自己喉咙里生痛。
      “嗨。他就苦命。”张群这次匹配到小学生,和那边互着骂半天傻子白痴没□□,用雷把自己炸死了,从懒人沙发上起来,拿桌上的薯片吃。掉了些屑在地上。贺松看两眼,没说什么。
      “我还听说…”明明这里就他和贺松,张群还故意把声音捏得只剩一缕,凑向贺松:“说梅冬青特别贱,你给钱他,他什么都干。”
      “不可能吧。”贺松觉得假,又换回黑莓机来看新闻。新闻说今年气温奇高且□□,多地农户叫苦不堪,还说某地发生特大网络诈骗案,多人逃窜。贺松突然就爱上看新闻。
      “无风不起浪嘛。”张群咧嘴,又往后靠,在右腹下比划。“好像他肚子上有道缝针,就是当初有人花钱找他,去跟谁打架,完了打不过还被捅一刀来的。”
      贺松回忆梅冬青穿着,没见他露过肚子,就算是在游泳馆,也是套着泳裤,上身是工作服,亮眼的荧光桔色,游泳馆的名字前后都印有。
      再把梅冬青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和打架斗殴放在一起,怎么都不相符。
      “你不是在游泳馆里见他嘛,你自己观察就知道啰。”张群又开一把,外放声量快要把路过的飞鸟震傻了。
      不过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别说鸟了,外面连朵云都没有,天上一整片的蓝,地上是锅头烧火,穿着薄底子的鞋,都担心会跟柏油路一起融了,化了,黏在一起了。
      贺松在家里蹲,烦得很,掰着手指头数,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一想到又要多认识五六十号人,就更烦。

      隔几天晚上他又去游泳馆,没骑单车。单车链子坏了要修,修车师傅只白天上班,他白天睡觉,时间对不上,作罢,换乘公交车去。
      公交车送人到游泳馆门口,一家四五口人挤着贺松下车,远远的就看到乌泱泱一片人头拥进馆里。
      贺松当下有点犹豫,又抱着来都来了的侥幸心理进门,排队,给票,换了衣服放了储物柜,然后观看煮饺子。真的是煮饺子,浅池子里全是小孩,扑棱玩水,每一寸水面都在沸腾。
      深水池好一点,也泡有不少中青年,横着划竖着游,贺松被人撞了肚子蹬了脑袋,抬脸起来找罪魁祸首,又和两个姑娘对上视线,那边咯咯笑,捂着下半边脸,越挪越过来。
      贺松没兴趣,游到两米区躲着,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来。为了游泳?不能。这么多人按理说他该掉头就走。那为了梅冬青?
      贺松思来想去,还真是。
      可他是直的,铁直,有过好几个女朋友,拖过手打过啵,没搞真枪实弹是因为彼此都还没有成熟,此事不宜过早。
      贺松还有自己喜欢的影片女演员,每次都能看得热血沸腾。就是想起来也热血沸腾。
      脑内紧急刹车。
      贺松潜进水底确认自己无异常,脸上又有点躁。大庭广众的想东想西,搞什么呢。

      他左右看看,泳池两边都有那种高椅子,一边的空着,一边上面蜷了个人。真的是蜷着,腿收上去,脑袋抵着膝盖,别的看不清,那小腿好认,两条白鱼,细长均匀,一看就是梅冬青。
      贺松游到他跟前不走了,扶着池壁仰脸看他。梅冬青埋在自己臂弯里,好像睡着了。贺松叫他:“喂!”
      梅冬青没反应。他就上了岸,蹑手蹑脚爬椅子爬了两级,憋足气,一下吼出来:“救命啊!”
      梅冬青差点跳起来。他摇晃一阵,抓着椅子两侧的扶手稳住,才不至于直接摔下来。
      他脸上像刷了石灰腻子,连嘴唇都没有颜色,在泳池棚顶的强光里惨淡,像白纸糊的人。
      “你怎么了这是。”贺松被吓到了,不敢乱动,定定看着他。
      梅冬青不说话,只摇摇头,撑着身四处看,确认有没有人出状况。
      “没有事没有事,我就开玩笑。”贺松就在他正前面,差点遭梅冬青撞下去,现在死握着扶手,防着这人不小心朝前落地,把那个秀挺鼻梁给撞凹了。“你不舒服啊。”
      梅冬青眼皮都撑不起来,是真不舒服了。贺松想了一下:“你是不是低血糖啊。”
      “可能吧。”梅冬青又晃一下。
      贺松看得胆战心惊,说:“你赶紧下来吧,我替你看着。”
      梅冬青还摇头。
      贺松都快急了:“你个犟驴。要现在真出事了你救得了啊。”
      他从手腕上脱下来一根细绳,上面挂枚小钥匙:“那这样吧。你去我储物柜那里拿吃的,我带了巧克力来,就放在背包侧兜。1601柜。我替你看两分钟,就两分钟。这样总行吧。”
      这次梅冬青没拒绝了,他咬着嘴唇,眼神落在贺松手上。
      贺松突然就浑身不自在,好像有把凸透镜把光点在他的手指尖上。
      一下子就很像那天在河边的情景。
      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之后,梅冬青点点头,说:“那麻烦你了。”
      梅冬青下椅子时手脚都是软的,最后一下习惯性往下跳,膝盖根本直不住,整个人往前倒在贺松肚子上。
      贺松看他晃晃荡荡的,一直伸着手,一下就把他搀住了,调侃他:“爱卿啊,免礼平身。”
      梅冬青竟还翻他一个白眼。
      贺松爬上高椅坐好,一下觉得视野开阔,清风徐来,宛如登黄鹤楼,底下人挤人,上头就他独一个。难怪梅冬青赖着不肯走。

      梅冬青确实守时,两分钟后回来了,面上带点血色了,抬着脸喊他:“同学。你可以下来了。”
      贺松跷个二郎腿,伸个脑袋和他说:“你底下等着,给我多坐会儿,太热闹了,跟登基大典似的。”
      想想又补一句:“我叫贺松,贺是祝贺的贺,松是——”
      “我知道。”梅冬青说。
      “你知道啊?”贺松惊讶状。“那你名字是什么。”
      梅冬青好像在嗔怪:“张群话这么多,他没告诉你吗。”
      贺松笑了:“我知道,你叫小妹。小妹小妹。”
      “叫梅冬青!”他怒道。“你不要乱喊!”
      梅冬青不想理他,就跑到旁边椅子上坐着,贺松再喊他,也不理会了。
      这会儿八点半过了,九点钟闭馆,提前十分钟梅冬青就开始吹哨子赶人。
      人陆陆续续走了,池子空荡下来。梅冬青一个人管挺多事。贺松就在上边看他前后跑着收拾垃圾,打捞水里的东西,待最后一个人从池子里出去的时候把灯都关了,灯的开关分了几处装,梅冬青绕了一圈去关,留下一盏最远最边角的。和贺松刚好是对角线。
      贺松这边已经黑了,唯独一盏灯照着梅冬青。梅冬青在灯下脱了荧光橘T恤,往前两步,蹲坐在池边,先探下去一条腿,随后整个人都坠落入水。
      贺松从椅子上滑下来,看不到梅冬青在哪,只看到水波粼粼,无风无浪,只有很细微的波动。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湿的,温凉的,不柔软,有点磨。
      “嗬!”贺松被吓得倒退一步。
      是只有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勾在地面上,不像聊斋里女鬼,因为这手有肌肉,有筋骨,一看,就是个男鬼。
      随即梅冬青浮起来,太黑了,看不清,就看见脸颊湿漉漉,沾着光。
      “你要不要下来游会儿。”梅冬青问他。

      原来游泳馆不招未成年。是老板知道梅冬青,可怜他,给他份活儿做,但拿一份的工资,做两三人的活。开馆了他得来清场消毒换水,休馆了他还得检查锁门。
      “不过我每天都可以偷偷游,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梅冬青闭气特别耐久,隔好久才上来换一次气。
      “那为什么那天你跑河边去。”贺松和他比赛游泳。贺松以前在少年宫学游泳,还进过游泳队,偏就是比不过梅冬青。
      梅冬青像条鱼似的,在地上走路都埋汰了他的资质。
      “你这么能游,怎么不去给国家献力去。”贺松和他比了三次,实在是累了,趴着台子休息。
      梅冬青听了就笑,踹他一脚:“换衣服去,我要锁门了。”

      他们一起出的游泳馆,快十点了,公交车早停了,路上黑漆漆,静悄悄的,连出租车都没有。贺松看自己的手机,他妈和同事团建去,就给他发了条短信,这会儿说不定在KTV唱歌杀人。
      他叹气。
      梅冬青从车棚推着一辆老掉牙的二十八寸自行车出来。后头没坐垫,前面一根横杠的那种。
      “你住哪啊。”贺松问他。
      梅冬青头发短,湿漉漉竖起来,像刺猬:“河前区。”
      贺松来梅城没多久,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就报了自己小区的名字。
      “顺路是顺路…”梅冬青有点犹豫。“但是这个车怎么带人。”
      “没看过电视剧吗,就女主角坐前杠,男主角坐后头车她。”贺松不以为然。
      这就有点gay了,但是最gay不过高中男生。无所谓。
      梅冬青不知道想什么,甩头甩得水花子乱飞:“不行。”
      “我载你嘛。”贺松磨他。“我刚刚还给你吃巧克力了,你帮我个忙怎么这么……”
      “就吃了一块!”梅冬青抢答。
      两个人对视。梅冬青先放弃,说好吧。
      贺松先上车,把住车,一条腿撑地,同梅冬青说:“来吧。上。”
      梅冬青磨磨唧唧蹭上横杆去,后脑勺顶着贺松鼻子。贺松把脸仰高了:“你下去点,头发戳我鼻子。”
      “就说不行……”梅冬青还是不情不愿,想下车。
      贺松没等他,腿用力往后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就往前去了。
      车子实在够摇摆,梅冬青被他这一下吓到,手抓着车把下意识想稳住。他一抢把,车子差点就摔了。
      贺松啊啊啊哎哎哎的叫,左边踢一下花坛右边借一脚围墙,像演山路十八弯。干脆松手了把车头让给梅冬青,专注于脚下踩踏板。
      “怎么不行?”贺松很欠揍的声音。他用手撑梅冬青的两个肩胛,两个人贴的太近,湿热的水汽互相蒸着,有点热。“这不是走着吗。”
      这个点路上人不多,就很空荡,有路边的大排档,传出来喝酒划拳的吆喝声,炒田螺时候密集的叮当油跳,还有很原始烧火炭的烧烤摊,大风扇把烟灰吹到上空,落在衣服领子上。
      贺松提领子上来,低头去嗅:“都是烧烤味。要不要吃烧烤啊。”
      就这两秒钟,前面突然横出来一辆汽车。
      梅冬青抓了刹车,贺松脚下还在踩,两人连人带车差点翻倒。
      贺松反应快,腿一下撑住了,把梅冬青也捞着腰稳住了,一反应过来开嘴就骂:“你什么毛病!”
      汽车司机放窗子下来用方言骂他。贺松听不懂,一方用方言,一边用普通话,战力差得就很远了。
      旁边吃宵夜的不嫌事大,扯着嗓子喊口号:“揍!揍!揍!”
      梅冬青倒是一直冷静,掏了手机出来拍照录像,先把车子在的地方录一段,在把周围的也一起录了,开口用梅城的方言说了什么,不长,情绪淡淡的。贺松听不懂,就觉得别人说这个方言又俗又土气。梅冬青不一样,声音冷冷清清,像在唱诗。
      梅冬青说完之后,司机一下没气了,念叨几句,开车走了。
      看热闹的人嘘声。
      “你跟他说什么啊,一下子这么老实。”这次换贺松把车,一下把梅冬青圈怀里了。
      “他双实线掉头。”梅冬青惜字。
      哦。贺松感慨。法律的力量。这次梅冬青自觉,一下子就埋得很低,巴不得拉开一里地去。
      “你对谁都这样吗?”梅冬青突然问他。贺松听得丈二摸不着脑壳子,愣愣啊了一声。
      “哪样?”贺松反问他。他们两个挨得近,他一说话,就把梅冬青头发吹起来了。
      “就…很亲近。和谁都会吗。”梅冬青又往下趴,都快叠起来了。
      “我和你这样?”贺松模模糊糊,抓不住重点。“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和女生就不会。”贺松又补充一句。
      哦。梅冬青张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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