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泡我兄弟？》我喝奶茶

2、泳池救生员

　　雨确实没下久，这么惊天动地了十几分钟后阵势见小，再过几分钟天上见了晴，一盏光过了云层的筛，成一簇簇落地，空气里滚着草木泥土的甜腥味。
　　“你们走吧。”梅冬青说。
　　张群欢呼一声，急不可待跨上车。喊他：“松哥你怎么还愣着呐，待会儿又下起来了。”
　　贺松思考一阵，从车前置物篮里取了一个购物袋，撑开来，装了几条鱼进去，递给梅冬青，说：“算谢礼吧。”
　　梅冬青站旁边，没有伸手接，也没有拒绝，就只垂着眼睛。贺松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梅冬青的睫毛可真长啊，像对小扇子。扑呼扑呼，上面还挂着一滴汗。
　　张群看不懂，嚷嚷：“演哑剧啊？”
　　贺松像被人捶醒，把袋子放在那儿，站起身推着车走，头也不回，快得像风似的，张群都追不上。他们走另一条路回去，多折了一段才到来的时候那处地方，远远的贺松看到梅冬青又在树丛中穿行。他掠过时伸长了脖子去看，想看看梅冬青手里是否提着那一袋鱼。可梅冬青自腰一下都埋在草叶树堆中，再是怎么探头探脑都看不着。梅冬青像感应到什么，突然扭了脸看向这边。
　　其实这个距离，贺松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一个模糊轮廓，瓷白的脸，黑头发，跟打了码似的。但他还是一阵心悸，像偷窥被抓包一样。

　　“就说这人是个奇葩了。”张群很卖力，哼哧哼哧踩单车。“你对他好，他当你是狗屁，白搭。”
　　“你怎么没说他是个男的啊。”贺松说。
　　“？”张群一个急刹。
　　贺松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
　　“梅冬青……一听就是个女名啊。”贺松解释，脸突然闷红。
　　张群乐了：“人家要真是个妹妹，你是不是还想去泡她啊？”

　　张群要去网吧上网。贺松要回家洗澡，两个人分头走，贺松还把张群那副钓具给送回他家去，鱼也全给了张群他妈。张群的妈热情得很，差点把他拖进去吃饭。贺松好说好歹才脱身，紧着就往电梯跑。
　　回到家，贺松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出来看到他妈给他发短信，说来不及了，自己吃晚饭吧。贺松叹气，开火给自己煮面条。
　　贺松都习惯了，家里常备着速食。他给自己烫了碗面，又打了两个鸡蛋，等鸡蛋熟的时候一直觉得腿上的伤口又痒又痛，不敢挠，只能一直用手摁压。
　　他突然想起来件事，拿手机过来划。
　　前几天张群给他一个群号让他加进去，说是他的班级群，还特别洋洋得意：“我消息可灵通吧。”
　　贺松进群是班长给审核的，他进去时群里没什么人说话。他自报家门，发了句大家好，还补充说自己是这个学期的转学生。
　　稀疏几条消息飞出来。
　　哇，是帅哥吗？
　　给看看照片哇新同学。
　　贺松发一条：哈哈，一般般长相。
　　很快有人来加他，从他的朋友圈翻了照片发上去。
　　哇好帅哦！
　　过奖过奖。
　　新同学快来发个红包！
　　贺松就发了个五十块钱的上去，很快炸出来一群潜水的，消息水了一屏。
　　他跟着开了几句玩笑，就把群聊拉了免打扰。
　　今天再进去。里面好几大页记录，他懒得看。点进群成员看，梅冬青的名字在很下面，头像是一块云，很厚很浓，像朵梦，个人主页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个假号。
　　他发的红包没领完，退回来两块八毛，再点进已领取看，从头到尾，没有梅冬青的名字。

　　几分钟没注意，面煮糊了，成一锅坨坨。贺松不忍心，用筷子一捞，全都断了。无奈作罢，拿了钥匙出门吃。

　　梅城这么小，一旦认识彼此，就会发觉生活的轨道早已交叠无数次。
　　贺松第一天到了梅城，就去市游泳馆办了卡。没事的时候他基本都在那儿泡水。梅城实在是太热了，贺松在更衣室急哄哄换好衣服，过了淋浴池子，走进泳池区，消毒水和凉快的空气实在是快乐源泉。
　　贺松在地上压了两下腿，从起跳板跳下去，一沁入水就觉得自己自由了。他先来回游了四五趟发泄精力，然后在浅水区仰着脸飘。现在是下午，没什么人来，只有被塞来上兴趣班的小孩子，在隔壁儿童池学游泳，扒着泳池壁噼啪蹬水。很安静。
　　贺松看着上边的铁棚顶，离他这么远，不会移动，就好像那才是陆地，而自己在天上漂浮。
　　有一阵扑水声，不像在游泳，像是最后一点力气。贺松扭头看，是一个小男孩，快要溺水了，手脚乱挣。贺松一扭身就钻进水里，从底下靠过去，把那小孩一下顶出水面。小孩得救了，抓着贺松的头发耳朵不松手，脸上没表情，青紫青紫的，还没透过气来。贺松把他扛在肩上往岸边游。
　　有一个中年女性，大概是家长，朝他喊：“你不要帮他嘛，你让他自己游回来。”
　　救生员拿着杠子赶过来了，伸向水里递给贺松。贺松本来不想接，他自己可以游回去。
　　可是他抬起脸，顶着歪斜的下午三四点的强烈日光眯眼看，看到梅冬青在俯视他。
　　梅冬青还是那副臭拽样子。眉毛竖着，嘴角往下拉。
　　他一下子觉得梅冬青手里不是一支起了毛边的竹杆子，是上帝爱世人，有点化顽石的神力。他腾了只手出来一下把住。
　　梅冬青就把他拽回岸边。
　　家长看这两人不闻不问的样子，急了，直跺脚：“哎呀你们不要打搅我教育孩子！”
　　“他刚刚差点溺水了，你知不知道！”梅冬青怒目而视，瞪她一眼。
　　贺松触着岸了，把小孩往上推，梅冬青就把着他的腋下往上带。小孩子没多重，但是一离了水，重量一下少了浮托，差点把梅冬青带倒。
　　贺松看得心惊胆战。梅冬青真是瘦，露出来两条腿光溜溜的，没什么腿毛，肌肉和脂肪的分布合理，腿根上隆着线条，到了膝盖又收束起来，行至脚踝时又成了一对凹陷，合在两侧，视线往前一点点，是饱满圆润的脚趾头，有点粉红色，嘟嘟的像多肉植物。
　　“你在看什么？”梅冬青没猜出来他的心思，还轮个抬脚起来看有什么不妥。
　　“刚刚有只虫……游走了游走了。”贺松乱塞一个借口。
　　小孩家长被个救生员吼，心情可差，检查一番自己的小孩，也不急着像贺松先道谢，倒是挑起梅冬青的刺：“你也知道小孩溺水，怎么不见你来救，这要不是有人见义勇为——”
　　贺松朝她扑水，从池子里捞一把，甩出去，正正着她脸上。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贺松听她唠叨就不耐烦。“你小孩是你逼得溺水，怪别人算怎么回事？”
　　那家长见是年轻力壮的，不敢惹了，拖着小孩的手急匆匆离场。
　　“你可别去投诉啊我跟你讲！”贺松还伸脑袋朝她大喊。“不然我见你一次搞你一次。”
　　梅冬青看半天戏，噗嗤一下笑了。
　　“笑什么？”贺松扭头看他。都是少年人，遇到点开心事就亮晶晶。
　　“没什么……”贺松伸手向梅冬青，示意他拉自己上去。梅冬青弯了腰去拉他。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手指头一扣就成锁了，梅冬青朝后使力，却发觉贺松一动不动，浸在水里，眼睛看他。
　　“你笑什么？”贺松又问他。
　　梅冬青摇头：“你别拉我下去，我这上班呢。”
　　“我溺水了。你得救我。”
　　“你别瞎说，不吉利。”
　　然后贺松就把他拉下来了。
　　梅冬青砸出来一个浪花，把贺松砸进水底，两个人都没戴泳镜，摸着池壁的砖缝往上浮。贺松在水里勉强睁眼，看到世界是蓝色的，梅冬青是白色的鱼，手指张开来划水，像神秘的海洋生物，吐一串气泡，每一个里面都关着太阳。
　　“你有病啊！”梅冬青靠着边缘抬脚踹他，照着心口一下把贺松踹出五六米。
　　贺松呛了水，把头顶出水面甩水，咳嗽，耳朵也进水，难受，一边掏一边往岸边划。
　　梅冬青摸到扶手，要往上爬。贺松又赶过去，从底下拽他腿。
　　梅冬青烦了，扭身过来朝他扑水：“你到底干什么？”
　　又说：“我和你很熟吗。”
　　贺松嘿嘿一笑，问他：“你刚刚笑什么。”
　　梅冬青跟不上思路，愣怔半天，才又气又乐：“看她吃瘪解气呗。”
　　“那你不谢谢我。”贺松故意眯眼睛看他。
　　梅冬青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撂一句：“我谢谢您。”又去抓扶手。
　　贺松还抓着他脚踝，往后抽。
　　“你还有什么事？”梅冬青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人，整个人在生气边缘反复横跳。
　　“你对新同学就这个态度啊。”贺松问他。“也不说声欢迎。”
　　梅冬青叹气：“我和你们玩不到一块去的，找我没意思。”
　　“哪有还没一起吃过宵夜就下论断的。”贺松紧抓不放。
　　“小梅！你怎么跑下去游泳了！”保安大爷进来晃悠，背着手拿着瓶凉茶，看到救生员不在位，扯着嗓子喊他。
　　梅城人说话的语调有些偏，贺松一听就乐了。
　　“小妹，小妹，小妹。”他在水里像个复读机，一边念一边嘎嘎笑，梅冬青刚想回头踹他，他就松手往水里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