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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郎府的三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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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一瞬间成了焦点,贺兰安尴尬极了。她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快把她戳穿了。
“二娘,二娘!”她听见严少君在后头小声唤她,“反正你今日穿得素净,不如扮做小厮,寻个由头说是来道贺的,他们定不会起疑的!”
“好主意啊!”
贺兰安没想到这严少君平时瞧着不机灵,关键时刻却能生出这么好的点子来!
可是,既然说是来道贺的,那这道贺的贺礼从何而来呢?
有了!
她想起自己袖口中还有支昨日新得的绿甸子笔,用它来做贺礼正合适。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走上前去,向众宾客行了礼,恭敬道:“扰了各位宾客,小人先赔个不是。我是这仙乐家的小厮,今日特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献上珍宝。若是哪位郎君行的酒令最妙,便能得这支青琅玕笔,也算是我家主人为诸位讨个好彩头。”众人见她不过是个献宝的小厮,便转了目光到她手中,又见那笔的色泽极好,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由得纷纷行起酒令来。而贺兰安解了围,终于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虽然她头埋得极低,又穿着男装,可裴延休还是认出她是早晨戴着锥帽那个小娘子。方才他见那名领舞者身形与他三弟极为相似,不免起了疑心。这混小子素来爱作弄人,想必今日是又犯了老毛病。因他戴着面具,故而多看了几眼,不想在这小娘子眼中却成了郎情妾意的美景。她献宝献得突兀,裴延休自然瞧了出来,只是没有戳穿她,依旧面不改色地与众人饮酒对诗。直到听到鼓楼的钟声响起,想起府中尚有宴饮,这才对众宾客行了礼,回府上去了。
而此时的裴府,因为裴二中举的缘故,也是客似云来,长子裴贞隐与两个姐姐正站在门口迎接诸位宾客。见弟弟回来,脸上似有醉意的样子,裴贞隐轻笑:“你一向是个不能饮酒的,我还想着待会开了宴我帮你挡一挡,不想你如今便醉了。那几坛子好酒,可全要进我肚子里了。”裴延休听得兄长这么说,自然知道他是在同自己说笑,于是顺着他的话叹息道:“道政坊的虾蟆酒还有长安近郊的新丰酒,如今全都便宜兄长了。”这兄弟二人的感情向来是最好的,说罢相顾一笑,都进府中去了。
裴府的宴席自是珍馐美馔,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那些山珍海味,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令人稀奇的是今日席间坐主位的,是波斯王子。裴家在西域数年,他们的阿爷裴行俭又曾是安西都护,与各部族交好。如今裴二中了进士,波斯王子来贺一贺也在理,只是那波斯王子身旁坐着那名女子,瞧着面容和穿着打扮却像个突厥人。从裴延休进屋起,她那双猫似的蓝眼睛便一直盯着他看。席间的宾客虽多,可那些祝贺的客套话翻来覆去无非就那么几句,裴延休依着礼数一一回敬,而那些朝他敬的酒,大多都被裴贞隐挡了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他的酒已然醒了大半,裴贞隐倒喝得头晕脑胀,扶着脑袋往廊桥上醒酒去了。
如今是酉时,太阳快要西沉,天边的霞光映在湖面上,裴贞隐扶着栏杆在廊桥上缓缓走着,却见西边一个穿着绿衫的女子朝他的方向走来。他虽醉酒,脑袋有些恍惚,却也认得那人,那是他父亲去年才娶的续弦。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仿佛没有看见对方一样,都未向彼此打招呼。裴贞隐偷偷的看向她,见她满头珠翠,仪态端庄,已然是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他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去。却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月娘,你上月拿去珍宝斋修缮的长命锁如今已经送回来了。”
听到长命锁三个字,他心上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脚上仿佛灌了万斤铅一般,他想离开此处,却发现自己走也走不动。
“珍宝斋的师父真是好手艺,上面的裂痕竟是半点也瞧不出了。”月娘接过那把长命锁,很小心地将它戴在了脖子上。裴行俭见她如此珍视这个长命锁,心中不由得好奇“这长命锁款式简单,用材也并不名贵。你若喜欢,我大可再着人为你打造一个更好的,何苦还要拿去修补?”听到丈夫这样问,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温柔地开口道:“夫君有所不知,此为长命锁,乃是妾身的母亲赠与妾身,许妾身岁岁长安的东西,妾身自然珍视。”听夫人这样说,裴行检也不再追问,只是为她拢了拢袍子,拉着她朝席间走去了。
裴贞隐觉得自己的酒突然全醒了,虽然春天的晚风并不寒冷,可是一道道地刮在他的脸上,他觉得痛极了,他怅怅然摸摸脸,却又将手放在胸口上,这痛是自他心口上传来,一直蔓延到咽喉处,压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却瞧见自己的小儿子裴参云正坐在亭子里读书。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自小便十分懂事,瞧着小参云认认真真的样子,他心里也觉得欣慰,走上前去默默儿子的小脑袋,拉着他回席间去了。
而与热闹的裴府不同的是,过了日入前七刻,平康坊的仙乐家便不再做生意了。
虽然仙乐家也是些艺妓娘子,可这里的规矩,每月的初一十五,以及过了宵禁的时辰,恩客是不许留宿的。正因为如此,这里的生意反而好得出奇。可见世人总是对唾手可得的东西不屑一顾,而费尽心机去追求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贺兰安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文人,却听得方菲菲咋咋呼呼的跑进来。说起方才在后巷,那位裴探花的三弟遇上了骂骂咧咧的杨崇,将他狠揍了一顿。这样的好消息,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快。
“活该,谁让他嘴贱呢,他仗着自己颇有家世,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今日竟也有人敢收拾他,当真是痛快!这裴三郎定是位壮士!哪日我若是遇见他,定要好好请他痛饮三杯才是!”贺兰安想到那杨崇素日里的作威作福的样子,觉得解气极了。苏巧仙见她对裴庆远这般夸赞,忍不住开口道“娘子,其实今日领舞那人,就是裴三郎!”
“什么!那人竟是裴三?”
贺兰安惊的下巴都快掉了,一想到自己白日里还在感叹郎情妾意沉醉其中的傻样,不由得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众人想起她白日里在席间出糗的滑稽样子,纷纷哄笑起来。
月亮慢慢升了起来,天也渐渐暗了下来,而此刻的裴府,众宾客散去,大门紧闭,那位顽劣的小三郎君却直直地跪在地上,头发凌乱,显然是刚刚挨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