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伤心画不成》舒云

8、忘情 我不能动情

　　原来清儿的大名叫“富格”，“清儿”不过是他的乳名。
　　清儿、清儿，他是真的很爱卢婉清呢，也难怪悼亡词写的如此感人，流芳后世。现代基本上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纳兰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要是真的只如初见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为爱伤心了，越是了解，越是伤害。

　　我在院子里陪清儿捉蝴蝶蜻蜓，他老爸不知道去哪了。颜如玉昨天刚被检查怀有出两个月的身孕来，我本来就看着她的那副嘴脸心烦，现在就干脆以她怀孕为借口免了她每天过来请安。
　　颜如玉本是汉人女子，在满人的观念中，汉人女子只能是妾室，连侧夫人位都坐不上的。后来纳兰看上的沈婉，也是因为是汉人，而且据说是青楼女子，像纳兰家这样的家庭是绝对容不下她的，她也算是个有勇气的女子，无名无份的也敢跟着纳兰回京来。
　　像纳兰这样的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怕沈婉也是真心爱上他了的。
　　为了爱不顾一切么……？
　　前两日听乐儿提起我才知道，这官悦竟然家世显赫。她是满清八大贵族的第一望族——瓜尔佳氏的后人，其曾祖父直义公费英东，性格忠直，作战勇敢，是清朝的开国元勋，努尔哈赤最为依重的五大臣之一；其祖父图赖，父亲颇尔喷，也都是被封为一等公。
　　清儿满院子的疯跑着，几个丫鬟嬷嬷全跟在他后面，生怕小主子摔着了。我刚陪他跑了一会便浑身大汗，北京的夏天就是热得受不了，随便动动都是一身的汗，在现代穿着短袖短裙都热得受不了，更何况是在古代，一身旗装捂着，什么都不能露出来，要不可就是“有伤风化”了。
　　我觉得我快中暑了，晕乎乎的在临水而建的亭子里瘫着，秋云在旁边给我扇着扇子。这几个丫鬟四环穿的比我还多，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喊热的，玲珑和乐儿还在亭子外面太阳底下烤着呢。“乐儿，玲珑，进来亭子里吧，太阳晒着热死了。”
　　“小姐，奴婢不热。”
　　“回夫人，奴婢不热。”
　　两个丫头都笑嘻嘻的，看起来是一点事都没有，我摸着被太阳烤过的脸颊，热辣辣的。
　　“夫人，玲珑去给你拿个冰碗子来吧？”小丫头担心的看着我红得有些异常的脸颊。
　　我摆摆手示意她“去吧”，然后继续瘫在亭子里，享受着扇子扇动时的那一点点微风。
　　玲珑刚去一会，一个小厮从院门口跑着过来了。
　　“奴才叩见夫人，夫人吉祥。”满头的大汗都来不及擦，一头跪在了亭子前。
　　“起吧，什么事？”我实在是懒得多说几个字。
　　“回夫人话，前头有人找爷，奴才说爷不再府上，他便说想见见夫人您。”
　　想见我？谁啊？
　　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金华，他送我回过纳兰府，倒是知道我就住在这，但是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纳兰容若的夫人……
　　我想着，打发了那小厮先走，我告诉他我一会就到。嘱咐秋云看好清儿，我带着乐儿和玲珑去前厅“会客”去。

　　前厅
　　来的不是金华，而是我不认识的一个男子，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相一般偏上，只有那锐利的眼神有点引人注目。天青色长衫，白色外褂，一身儒雅的气质，不知他是谁？
　　“纳兰夫人。”他对我俯身拱手，姿态虽谦，却不卑。
　　“你是……？”叫我纳兰夫人，想必是个汉人，应该也不是平凡人吧。
　　“在下是容若的朋友，顾贞观。”他直起身子，正视我，说道。
　　顾贞观？好像有点耳熟，却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我们爷不再府上，不知顾先生是否有什么话需要代为转达的？”
　　我尽量表现的温婉淑女一点，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
　　“在下前几日听容若提起过夫人，自从弟妹仙逝之后，我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女子的名，心中有些好奇，今日冒昧，前来府上拜望，唐突了夫人。”他拱一拱手，一脸的云淡风轻。
　　和这些搞文学的人说话就是累，咬文嚼字的，一个不小心还可能冒犯到他。
　　他说的极平淡，我还是注意到了他话中的“夫人”和“弟妹”。他的意思，是我永远都比不上卢婉清，只能守着“纳兰夫人”这个名号过一辈子是吗？
　　我在心中冷冷的笑着，跟一个死人比，我黎离还不稀罕！
　　“顾先生言重了，我们满人的女子自然不像汉人女子一样，我们满族儿女，从来都是大大方方让他人欣赏的。”
　　我一口一个“我们满人”，那顾贞观被我说得脸色发青，却又不能辩驳我。清朝的汉人不喜欢满人我是知道的，他们的江山被满人夺去了，而且大多数满人都是看不起汉人的。不知道这顾贞观怎么和纳兰这个满族世家的大公子走到一起的。
　　我看顾贞观脸色不豫，那眼神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咬我一口。
　　我满不在乎的拿着扇子轻摇。
　　看来顾大先生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我这样的“泼妇”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饶人！这个是我黎离做人的原则，我可不管你是谁，敢惹我你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爱看就让你看，就像刚才说的，我也不怕你看。

　　我也算个坐得住的，前厅可比在院子里凉快多了，至少没有骄阳烈日烤着，角落里还有铜盆盛着冰块降温。
　　顾贞观和我“相对无言”了半晌，终于是坐不住了。
　　“今日打扰夫人了，顾某还有事，在此告辞了。”他起来朝我一拱手，说完就甩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来被我气得够呛。
　　“小姐。”看着顾贞观除了前厅的门，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乐儿忽然叫我，我闻言看她，却看到了一脸的不赞同。“小姐今日这样如果传到爷的耳里，怕是……”
　　知道就知道吧，我从府里下人的嘴里也听说了，这官悦的“恶名”早就传遍整个纳兰府了，今天这一桩比起以前的来说只能说是小的不能再小了。
　　府中的下人口中都有一个温柔贤惠明晓事理的夫人，还有一个刁蛮任性肆意妄为的夫人。姓卢德那位夫人，听说，夫人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会给纳兰做衣裳、亲自给他洗衣裳；听说，以前她在的时候，纳兰身边都没有丫鬟，所有的事情夫人都会亲力亲为；听说，夫人与爷默契十足，只消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听说，都是听说，我终究无缘见那温婉到了极致的女子。
　　我只知道，纳兰写过“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续弦，不如原配好。方才顾贞观那一番话，揭了我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伤疤，痛的我狠狠地反击他。
　　难道我还是对他动心了么？
　　纳兰容若、纳兰容若……我不想、也不能对你动情，终归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到我的世界去的，为了避免日后痛苦，我不能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感情！

　　刚进院子，清儿就满头大汗的扑到我怀里。
　　“额娘，你刚刚去哪了？清儿一回头额娘就不见了。”小家伙自从搬到我这里来，就越来越黏我这个“额娘”了，似乎想把他从前失去的母爱一起补回来。
　　“天气太热，清儿不可以这么调皮，生病了可怎么办？”我抽出手绢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然后牵着他走回屋去。外面太过炎热，小孩子体质不还，万一中暑可就麻烦了。
　　“清而不要生病，清儿以后要保护额娘的！”小家伙一脸的坚决。
　　“好，那以后额娘就让清儿保护我。”
　　“小主子可要好好保护我们夫人，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奴婢可不依。”
　　乐儿也调皮的笑语道，逗得秋云她们也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的笑着。
　　“越来越没规矩了，还敢拿你主子说笑。”忍不住说了她两句，最后我也笑了出来。
　　“乐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额娘。”他还在一边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