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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都 耳边只剩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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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赫立城一心赶着路,半刻都不想耽误,和师兄闻山两人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往京都赶,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在天快擦黑的时候,到了京都城外。
勒马停在城门口,赫立城望着眼前的城楼,攥着马缰的手都紧了。快十年没回来,这个他从小长大、又藏着满心痛恨的地方,终究还是要回来。心里又酸又恨,乱糟糟的,百感交集。
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久别重逢的人抱着哭,有送亲人远行舍不得的,还有做生意的商贩来回奔波,满是人间烟火气,可这些热闹,半分都沾不到他身上,只觉得浑身冷清。
闻山看他愣在那儿半天不动,忍不住戳了戳他:“立城,进了城咱们住哪儿啊?”
赫立城回过神,转头看他,语气平平却带着笃定:“回我家。”说完就催马,率先进了城门。
闻山一头雾水,皱着眉愣了一下,赶紧策马跟上去,心里嘀咕着,认识这么久,从没听他提过京里有住处,神神秘秘的。
两人顺着大街走了没一会儿,停在一座朱红大门前,门楣上挂着“定邦侯府”的烫金牌匾,看着气派又威严。
闻山眼睛都瞪圆了,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惊叹:“可以啊你小子,原来是侯府公子,藏得也太深了,半点儿没露过!”
赫立城没理他的打趣,翻身下马,直接往府门走。一看见这座侯府,他心里的恨就往上涌——当年外祖家出事,母亲哭着求父亲帮忙,父亲却冷眼旁观,半点情分都不讲,若不是他,母亲也不会早早离世。闻山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收了玩笑,左右看了看,快步跟上去。
府门口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拦住,眼神警惕地打量他们:“两位公子留步,这是定邦侯府,没事不能乱闯,有什么事吗?”
赫立城没说话,这么多年没回来,他模样早就变了,这些下人自然不认识他。闻山便上前开口:“赶紧进去通报,就说你们家公子回来了!”
“公子?”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脸懵,“我们在这儿当差这么久,从没听说府里还有在外的公子,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公子?咱们侯府什么时候多了位公子,我怎么不知道?”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府里的崔管家,他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赫立城,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怀疑。
赫立城压根没听他们说话,目光直直盯着府里那道掉了些漆的红门槛,一下子就想起九年前。母亲最后一次走出这道门,石榴红的裙子扫过台阶,拖出一道血印,那是母亲对父亲彻底寒心的样子,也是他离开侯府的那天。想到这儿,他手都忍不住发抖,恨意翻涌。
“还不快让开!别怠慢了小公子!”祖母身边的徐嬷嬷提着琉璃灯快步走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赫立城,眼睛瞬间红了,连忙行礼,接着转头对着崔管家沉声道,“崔忠,嫡公子回家,你敢拦着,自己去领二十板子,然后去公子旧院赔罪,别磨蹭!”
崔管家脸色一白,不敢顶嘴,可看向赫立城的眼神阴沉沉的,心里盘算着赶紧去给庶长子赫立泓报信。徐嬷嬷懒得理他,笑着引着两人:“公子一路辛苦了,老夫人早就盼着你了,快跟我进府。”
两人跟着徐嬷嬷穿过院子,到了正厅,厅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庶长子赫立泓斜靠在雕花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青玉簪,看见赫立城,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哟,这不是二弟吗?可真孝顺,祖母病了三年,你才舍得从外面回来,这份孝心,可真难得。”
这话里的讥讽太明显,赫立城瞬间火往上涌,手腕都气得发抖,要不是闻山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手里的剑鞘轻轻抵了下地面,提醒他别冲动,他当场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房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徐嬷嬷捧着暖炉走进来,对着赫立泓语气严厉:“大公子说话注意点!老夫人刚才还说,你要是再敢乱动先夫人的东西,就罚你去祠堂跪着,重修家谱,禁足反省!”
赫立泓脸色一下子变了,手一松,青玉簪“当啷”掉在地毯上。赫立城弯腰捡起来,摸到簪尾刻的“宁”字,还沾着点香灰,这是母亲生前常戴、还拿去佛堂供奉的簪子,他一眼就认出来,心口又疼了起来。
随后徐嬷嬷带着赫立城去松鹤堂看祖母,一进门就闻到浓浓的药味,比小时候闻的更苦。赫立城跪在蒲团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祖母,瘦得不成样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里,有二十三颗镶了金箔,正好是外祖家遇难的人数,祖母这是一直记着这份冤屈。
祖母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声音哑哑的:“瘦了,在外肯定受了不少苦,这眼睛,跟你娘一模一样。”旁边的食盒里,还装着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梅花酥,这么多年,祖母一直都备着。
从松鹤堂出来,赫立城去了父亲定邦侯的书房,一推门就觉得冷飕飕的,跟父亲这个人一样,看着就冷漠。
父亲坐在书桌后,鬓角多了不少白头发,看着比以前老了些,抬眼看他,眼神怪怪的,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憋出两个字:“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一下子点燃了赫立城的火气。当年外祖家满门被杀,母亲跪在他面前求他出手,他却只说侯府要避祸,不管不顾,把他们母子赶出府,现在就轻飘飘三个字,算什么?
他盯着父亲,突然看见父亲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半句诗,跟母亲生前那块正好能凑成一整句,是当年两人定情的信物。赫立城心里一刺,只觉得父亲惺惺作态,更觉得恶心。
父亲像是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拉了拉袖子,把玉佩遮住,又推过来一枚印章:“府里的钱庄暗阁,你明天接手,在京里也有个依靠。”递印章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点,露出一串血色玛瑙珠,赫立城瞳孔一缩——这是母亲最爱的那串珠子,当年母亲走的时候没带,居然在父亲这儿。
而且他分明看见,父亲垂着眼的时候,眉头皱着,眼神里藏着难受,手指还轻轻抖了一下,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漠。赫立城心里咯噔一下,可一想到母亲含恨而终的样子,又立刻把这念头压下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父亲就是冷血无情。
“在京里安分点,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别莽撞。”父亲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叮嘱,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复杂,最后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很多话不能说。
赫立城攥紧印章,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关门的瞬间,他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东西轻轻碰响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他脚步顿了顿,心里有点犯嘀咕,可还是快步离开了。
刚拐过走廊,赫立泓就从阴影里跳出来,脸色阴鸷,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赫立城,你别得意!你外祖家是犯了罪的,父亲怎么可能把爵位给你?万一这事被皇上知道,整个侯府都要被你连累死!”
话音刚落,闻山突然冲出来,一把扣住赫立泓的脖子,月光照在他脖子上的玉蝉纹身,看着很有气势。
赫立城走上前,袖子里紧紧攥着母亲的血书,眉头皱着,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娘是明媒正娶的侯府夫人,我是正儿八经的嫡子!我外祖是丞相,舅父是大将军,他们是被冤枉的,不是犯罪!他们的门生旧部满天下,不是你能随便骂的!父亲心里清楚,爵位不可能传给你这个庶出的歹毒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满是恨意:“外祖家的冤屈,我一定会查清楚,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那些害了他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让他们全都血债血偿!”
赫立泓被掐得喘不过气,满脸害怕,再也不敢嚣张。闻山松开手,把他推开,赫立城没再看他,直接去了母亲的旧院子。
夜深了,打更的声音慢慢传来,整个侯府安安静静的。赫立城一个人跪在母亲的院子里,打开床底下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幅旧画,是外祖父给母亲画的及笄像,画里的母亲笑着很温柔,旁边写着:愿我儿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看着这幅画,赫立城眼睛有点红,心里的念头更坚定了。可刚才在父亲书房里的那些细节,那块玉佩、那串玛瑙珠、父亲奇怪的眼神和叹气,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难道当年,父亲不管外祖家,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当年的冤案,为母亲和外祖一家报仇,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