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贵色》百里黑椒

2、第2章 不似乃父，

　　命元斐伺候自己用膳，姜华黎本以为对方会羞恼非常，不曾想元世子面色平静无波，似乎并未将她的话当做刁难。

　　“微臣遵旨。”

　　气度翩翩的佳公子径直起身，一句“大胆”含在姜华黎嘴边，尚未来得及说出，便见元斐已跪坐于自己身侧。

　　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起一双干净筷箸，下一刻又止住了动作，姜华黎不由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元斐依旧垂着眼：“微臣不知陛下喜好？”

　　“朕的喜好？”

　　帝王喜好，怎可轻示人前？

　　姜华黎：“朕并无喜好。”

　　话毕，伸直小臂给自己夹了一片八宝肉，信口道：“世子看着布菜，随意些即可。“

　　顿了下，又说：“朕用膳时，不会做旁的事。”

　　言下之意，让元斐放心，自己不会因着他夹错菜就借故发落他。

　　这八宝肉片如此可口，上次吃还是上辈子的时候，她为何要搅了自己吃饭的兴致？

　　姜华黎又夹了一筷烩鸭丝。

　　御膳自有其规格，每日每餐该吃些什么，尚膳监皆拟了单子，菜色大多随着时节的更替而变换。

　　但要是帝王点菜，也得照做。

　　今日姜华黎就点了道八宝肉解馋。

　　她吃完鸭丝，发觉元斐给她布的菜净是些轻淡寡味的，面上不显，只浅浅夹起一小块清蒸鸡肉尝了尝。

　　味道尚可，不过比起八宝肉来，还逊色一截。

　　姜华黎的筷子伸向醋鲜虾，中途又拐了个弯，再度落在了小案最中间的碗里。

　　这次她一举夹起了两片肉，一边说道：“元世子，给朕盛汤。”

　　元斐的手顿住，视线从几乎未被动过的小碗处掠过，从善如流另拿了一只精美小碗：“是，陛下。”

　　今夜的汤是三鲜丸子汤，里面还放了虾皮和冬瓜片，另用青翠小葱花点缀，当属鲜上加鲜。

　　姜华黎喝得一本满足，她食量不大，不过看着小案中央剩下的些许肉片，仍深感回味无穷。

　　可惜了，若是元斐不在这儿……

　　她看看妨碍自己干饭的“罪魁祸首”，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惩治这个反贼之子。

　　元斐似有所感，默了默，又从小案旁起身，回到先前跪着的原位，一撩衣袍，再度跪下。

　　姜华黎内心意外，然而面上只淡淡赏了他一个眼神，又命人进来收拾残羹冷炙。

　　能到御前来干活的宫人都不是愚蠢之辈，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利索地收了东西，末了还将小案也一并抬了出去。

　　曹总管还是走在最后头，因着女帝没发话让他留下，他也跟着一道退了出去，且又把殿门关紧了，亲自守着。

　　须臾，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姜华黎没能吃到整碗八宝肉，这会儿对元斐难以和颜悦色。

　　“元世子，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宣你进宫？”

　　她重复了先前的问句，又赶在元斐说话之前道：“别说你有罪，换一种说法。”

　　元斐叩首：“微臣知罪。”

　　姜华黎：……

　　她冷冷一笑：“你既知罪，那不如展开说说你何罪之有？”

　　元斐果然哑口无言。

　　姜华黎话中冷意更甚：“元世子怎么不说了？你定国将军府以定国之名，行窃国之实，何其可笑！”

　　元斐神色淡漠，好像事不关己：“微臣任凭陛下处置。”

　　“自然，不用你来教朕如何行事。”

　　“来人——”

　　圣上召唤，曹总管快而不急地步入殿中。

　　“传朕旨意，即日起，留定国将军府世子元斐长住宫中。”

　　曹总管目瞪口呆：“这、这……陛下，恐怕于礼不合呀！”

　　这元世子虽然生得俊，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人纳为皇夫，要是传了出去，恐怕明日早朝陛下会被众位大臣联名弹劾呀。

　　曹总管忧愁不已。

　　姜华黎没管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赐居平福殿。”

　　曹总管登时心不慌了，原来陛下不是要让元世子做皇夫，将人安置在平福殿，应当也不是要收做面首，那儿可是最靠近冷宫的地方。

　　曹总管大抵心中有数了，也不再劝：“是，陛下，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曹随一走，姜华黎便问元斐：“元世子对朕的安排意下如何？”

　　元斐缓缓抬起下颌，腰背也跟着挺直了，看着姜华黎的眼睛说了四个字：“微臣之幸。”

　　姜华黎脸一黑，这人在想什么呢？莫不是以为自己此举是要让他做皇夫？

　　而后忆起方才曹总管的脸色也似这般，不由一阵憋屈。

　　反贼之子也是贼，元斐这小贼想得可真美。

　　只是堂堂女帝岂可跟一小贼详细解释自己的用意？

　　“刚才是朕看岔眼了，元世子不似乃父，更胜乃父。”

　　姜华黎又叫：“来人。”

　　曹总管才在殿外将她先前的旨意传达下去，又听传召，马不停蹄返回来。

　　“陛下。”

　　“现在就将元世子带到平福殿去，夜色已深，莫让世子染了寒凉。”

　　曹总管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只道：“回陛下，奴才尚未来得及安排伺候世子的人手。”

　　姜华黎语气轻松：“这有何难，去了之后再安排也是一样的，还能让元世子亲自掌眼，毕竟要久居宫中，伺候的奴才不合心意哪行？”

　　“这……”曹总管偷瞧一眼元斐，见他不为所动，“是，陛下。”

　　虽说外臣留居深宫还是于礼不合，但到底眼下情势非同寻常，陛下后宫也未曾有皇夫面首，暗中还有侍卫和底下人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再者早有传闻，定国将军宠妾灭妻，不让已经去世的前将军夫人所生的嫡子学武，反而将人送去了国子监读书，让其自生自灭，自己却手把手地带着妾室生的儿子进出军营。

　　这事在民间早就不是秘闻了。

　　想到这里，曹总管更放心了，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不会对陛下造成什么威胁，叫人暗中看着些，其余都顺遂陛下的心意好了。

　　女帝到底还年轻，长居宫中，少见外臣，今日难得一见元世子这般出色的美男子，自然是舍不得将人拘在其他地方。

　　谁人没有个年少时呢。

　　曹总管表示理解，曹总管深以为然，随后亲自引着俊美书生元世子往平福殿那头去了。

　　.

　　姜华黎也回了自己寝宫。

　　曹总管走了，她便点了傍晚时分去尚膳监传膳的那名小太监在前提灯。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才名叫庆文。”

　　小太监果然机灵，十分稳得住，没有喜形于色，明天一定记得问问曹伴伴，眼下她太缺可用的人手了。

　　“嗯，回去吧。”

　　“奴才遵旨。”

　　姜华黎才踏进院子，青颖就带着几个宫女迎了上来。

　　“陛下回来了，劳累一下午，可要泡个花瓣澡解解乏？”

　　姜华黎扫了一眼，没在人堆里看见小宫女寻燕。

　　一边往寝宫内走，一边问：“寻燕呢？”

　　宫女们自然退至侧旁，姜华黎越过她们继续往屋里去。

　　青颖紧跟其后，笑容僵硬着道：“婢子让寻燕在准备热水花瓣等物，她初来御前，难免失仪，要学的东西有……”

　　“叫寻燕出来伺候。”

　　青颖掐着自己的手指，低头行了个礼：“是，陛下。”

　　姜华黎在屋内坐下，忽而又改了主意：“罢了，你和她一起，教着她点。”

　　青颖一喜，使了大力气才没在面上流露出不妥：“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叫寻燕出来。”

　　她身后一名宫女适时卖好：“奴婢去吧。”

　　青颖没和她抢：“还不快去？”

　　内心想着，就知道女帝能倚重的只有她青颖一人，就算提拔了新人上来又如何，还不是要指望着她来调.教？

　　这些个小蹄子惯会见风使舵，白天看了自己的笑话，还没来得及收拾她们呢，今晚走着瞧。

　　女帝有召，寻燕很快出来了。

　　青颖熟练地给手下宫女指派任务。

　　伺候帝王须精心，在女帝回寝宫之前，泡澡相关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就连热水都早早地备够了。

　　哪怕陛下回来后没有要泡澡，这些事也是她们每日都要提前备好的，就是为了避免主子临时吩咐下来，她们手忙脚乱、伺候不得当的局面出现。

　　守在屋里的众宫女皆领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轮到寻燕时，青颖故意皱着眉沉思了一下，才对她说：“你今日刚升上来，就给浴桶撒些花瓣增添芳香吧，待下值了我再仔细教教你。”

　　寻燕大为感激：“多谢青颖姐姐，我记下了。”

　　青颖抿着唇微微一笑：“去吧，别等水凉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外面，已经被伺候着进了浴桶的女帝自然不知。

　　青颖吩咐下去后，也跟在寻燕后面快步进了里间，对两个伺候着姜华黎除去衣物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陛下这里有我伺候。”

　　正在撒花瓣的寻燕一听，为难地看着小篮子里还剩一大半的花瓣，她要跟着一起退出去吗？可是这些还没撒完。

　　青颖见她木楞在原地，心生暗恨。

　　怪不得能入女帝的眼，这个寻燕果真也不是什么安分的货色，心眼子比藕眼子还多。

　　姜华黎已经闭上眼，没出声，但青颖还没那个胆子当着女帝的面阳奉阴违：“陛下让你跟我一起伺候。”

　　寻燕表情一松，又笑起来：“是，多谢陛下。”

　　稍顿，又轻声道：“也谢谢青颖姐姐指教。”

　　青颖往前几步，不留痕迹地挤开她，嘴上和气道：“这有什么，你记得多看多学就行了。你去那边吧，再撒些花瓣，哎——不用全撒进去。”

　　寻燕听话地站到浴桶另一侧，不过一时手快，将剩下的花瓣全撒进浴桶了，她是想着快把花瓣放进去，这样就可以细细观察青颖是怎么伺候陛下的了，没想到出了错。

　　寻燕吓得急忙跪下：“奴婢知错，求陛下恕罪。”

　　“无妨，”姜华黎睁开眼，伸手掬起一小捧水，掌心深凹处还停着一小片花瓣，“起来吧。”

　　寻燕谢过恩，小心翼翼站到青颖身后去了。

　　“这浴桶还是小了些，手脚不得舒展，下回泡澡还是去玉清池吧，寝宫这儿以后不用备着了。”

　　玉清池是天子御用的沐浴汤池，用天山白玉砌成，能容百十余人，沐浴前自铜管往汤池注入温度适宜的热水，白雾袅袅，自成仙境。

　　姜华黎上辈子一次也没去泡过，突然记起它的存在，当下决定好好享受一把帝王之乐。

　　“是，陛下。”

　　不仅是玉清汤池，上辈子不曾做过的事，这辈子她都要一一尝试。

　　乌黑长发解开，散落水中，映衬着美人如玉的肩背，即使知道面对的是一国之尊，无上威严，此时此景落在女帝身后伺候的人眼里，也难免添了几分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