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贵色》百里黑椒

1、第1章 妖媚无双，

　　画眉鸟儿的清啼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半截白皙的手臂从凝夜紫色的床幔中探出，扔出一只小巧玉枕，鸟儿吃了一惊，慌不择路地扑棱着翅膀往紧闭的雕花窗户上撞。

　　“丢出去！”

　　“是，陛下。”

　　静默侍候在内室的几名宫女，当即合力将鸟儿捉住。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除了鸟儿的啾啾声掩盖不住。

　　等这只画眉鸟被送出去，又有一名女官带着好几个宫女进来了，宫女们手里各自托着一应盥洗用具。

　　“可要伺候陛下起身？”女官行了个礼，显见平时就是贴身伺候帝王起居的。

　　“都出去！”

　　女官和宫女们吓了一跳，随即哗啦跪倒一片，女官惶恐道：“陛下恕罪。”

　　帐中再没声音传来，却无人敢继续求饶，只动作极快地将膝盖往后挪，眨眼间全部离开了寝宫。

　　待寝宫大门随着一声轻响被再次关上，床幔被人用力掀开。

　　姜华黎赤着一双嫩白的脚下了地，环顾着这个前世住了两年的地方，终于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刚才说话的那道声音，记忆犹新。

　　此女乃是……她的好妹妹埋在她身边的一颗钉子。

　　还记得，上辈子她对这青颖甚是倚重，可惜登上帝位没多久自己就病了，现在想来，恐怕与这贱婢脱不了干系。

　　不过，收拾人不是当务之急。

　　假如没有记错的话，眼下定国将军元锦炎已经造反了，拥兵相州，随时都有挥师进京的可能。前世的她初登帝位，便遇此寒霜，一时间急怒攻心，骤然病倒了。

　　气病了，这是太医院院使给的说辞，实际究竟如何，有待商榷。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的机会，那她必定不会再做一个心慈手软的帝王。

　　为帝王者，自当无情，父皇诚不欺她。

　　想起先帝，姜华黎眸中泪光闪动，不过几息又消失不见。

　　“来人——”

　　“传朕口谕，宣定国将军府世子觐见。”

　　“奴才遵旨。”门被推开，原本在门口候着的太监领旨而去。姜华黎耳尖微动，侧首看去，隐约望见一个弓着背离去的身影。

　　视线移向一侧，只见门外跪着一群宫女，青颖赫然位于其首。

　　她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又变成了前世那个一直不曾适应身份转换、宛如公主般骄纵散漫的姜华黎。

　　“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青颖一脸喜色地起身。

　　姜华黎勾了勾唇：“今日寻燕伺候朕梳洗。”

　　寻燕只是个二等宫女，按照规矩，她是没资格近身伺候的。

　　不知这小蹄子什么时候竟入了陛下的眼。

　　青颖变了脸色，却不敢教姜华黎看见，垂着眼帘慢慢低下了头：“是，婢子这就让人把寻燕叫来。”

　　寻燕长着一张小圆脸，突然被召来御前，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同女帝行过跪礼后，两只同样圆溜溜的眼睛便盯着地面，不安地眨动着。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朕的身边伺候。”小宫女很合姜华黎的眼缘。

　　寻燕受宠若惊：“是，奴婢谢陛下恩典。”

　　青颖极力使自己脸上的笑意如同往常一般恰到好处：“热水已经送来了，还不赶快伺候陛下洗漱？”

　　“是，多谢青颖姐姐。”寻燕感激道。

　　青颖的面色僵了一瞬，没搭理寻燕，对姜华黎道了个万福，便退至一旁。

　　身后几名捧着盥洗用具的宫女依次上前排成一列，寻燕被临时叫来，不知从何下手。

　　青颖暗憋着气，从旁一步步言简意赅指点她。

　　姜华黎对此视若无睹，神色慵懒地享受着细致周到的伺候。

　　半个时辰后，飞鸾殿。

　　生病这两三天，不仅没有早朝，还积压了一堆奏折，姜华黎顾不得召太医来复诊，胡乱用点心填了填肚子，决定先将折子看完再说。

　　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姜华黎搁下沾着朱砂的毛笔，微微用劲按了按自己眉端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感顿时涌了上来，她暗道，怪不得以前父皇总爱捏这里，原来是太疲惫了。

　　下午批阅的一堆奏折，除了与反贼元锦炎相关的，其余奏章，大多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就算是前者，里面也有不少浑水摸鱼的，没几个能提出实用性意见，一眼望去都言之无物，作用仅仅是用来凑数罢了。

　　“曹伴伴，下午可有大臣来求见？”

　　手拿拂尘的太监总管曹随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曹伴伴”是在叫他，赶紧躬身回道：“回陛下，今日下午没有大臣前来求见，不过四公主派人送了汤药过来，说是给陛下补身，奴才推说您正忙着处理朝政，不敢打扰，四公主的宫女便提着汤药走了。”

　　“姜嫆又进宫了？”

　　“是，陛下。”

　　“朕知道了。”姜华黎凝视着摆在书案上的夜明珠，目光有些悠远，又带着几分冷冽。

　　曹总管连着眨了两三下眼睛，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还有别的事吗？”姜华黎察觉到他的眼神，抬眸看来。

　　曹总管惊出了冷汗，直视帝颜可是大忌，

　　他扑通一声跪下：“奴才知罪！”

　　姜华黎皱眉：“起来，朕又没怪你，朕是问你有没有其他事。”

　　曹总管磕了个响头才敢起身，接着回话道：“回陛下，是还有一件事，奴才方才忘记禀告了，定国将军府的世子申时便到了，奴才见您忙着，斗胆拦下了没有通报。”

　　姜华黎笑了：“干得不错，曹伴伴，眼下他就是我最讨厌的人。”

　　少女一笑，眉眼处便带上明媚娇艳的颜色，神采飞扬，一如先帝在位时那般鲜活，曹随老眼里不禁泛起一丝湿意。

　　“陛下，奴才这就亲自去将元世子带来。”

　　姜华黎本想说，随意使唤个小太监就行了，用不着他亲自跑腿，但没料到曹总管的腿脚忽然便捷了起来，就连背都好像没午时那么弓了。

　　她疑惑了一小会儿便抛开了去，命门口的小太监去传膳。

　　“叫他们多添一道八宝肉，其余照旧。”许久不曾吃过大肉，她实在馋了。

　　小太监看上去颇机灵，领命去了。

　　姜华黎打算回头再问问曹总管，看得不得用。

　　不多时，曹总管引着元世子来觐见了。因着这位的身份太过特殊，故而一把人带到，曹总管就极有眼色地领着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

　　“叩见陛下。”

　　姜华黎眉眼上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心想这人的头发怎么比她的还要黑：“你就是定国将军府的世子？”

　　“回陛下，微臣元斐。”

　　元斐一进来就垂首叩拜，姜华黎压根没看清他的模样，这一问一答之后见他还不抬头，顿时失了耐心。

　　她命令道：“把你的脸抬起来。”

　　元斐默然一瞬，正欲听令行事，哪知女帝比他更快一步。

　　一只柔软细腻的手倏然捏住他的下巴，然后抬起，力道称不得温柔。

　　元斐无暇顾及下颌处传来的柔滑触感，眼帘下意识掀起，一张绝艳的脸霎时撞入黑眸之中。

　　瓷白玉冷，眉翠唇纁。

　　想不到女帝长了这么一张……妖媚无双的脸。

　　一息而过，他再度敛目，仿佛刚才跟姜华黎对视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胆子不小，”姜华黎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晃了下，“竟敢直视朕的圣颜。”

　　“请陛下恕罪。”

　　“哼。”

　　姜华黎冷哼，又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你怎么不继续看了？”

　　上辈子早早就曾听闻元世子郎艳独绝的美名，只是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华黎没注意到自己越靠越近，温热的鼻息轻扑在元斐脸上。

　　元斐身体微僵，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微臣不敢。”

　　姜华黎终于松开他的下巴：“你知道朕为什么宣你进宫吗？”

　　元斐乍一恢复自由，便听闻此言，纳头即拜：“微臣有罪。”

　　姜华黎嗤笑：“你这做派倒是跟你老爹一点也不相符，好似胆小如鼠蚁，世人竟不知，这才是元世子的真正风采吗？”

　　元斐再次往下俯首，一言不发。

　　姜华黎失了兴致，问起别的事：“你家里如今只剩你一个在京州了？”

　　“府中还有祖母与两名庶妹。”

　　元斐：“其他人都被元锦炎带走了？”

　　“亦有自奔自逃者。”

　　姜华黎不信：“你身为将军府世子，也不阻拦？”

　　元斐神态平静，看不出悲喜：“人各有命。”

　　“奴婢也跑了吗？”

　　“尚有一二忠仆。”

　　哦，那就是一两百个，姜华黎了然，看来元老夫人驭下有道。

　　稍顿，她心思又一转——

　　也有可能是这位元世子的手笔。

　　元斐总是垂着眼同她说话，她真想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好让她从里面窥见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姜华黎暗自叹息。

　　同时也告诫自己，切不可再如上辈子般莽撞大意。

　　帝王，就要有帝王的样子。

　　只是这当面辨识人心、临场揣度人意的一套，自己确实还得好好再学一学、练一练。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嘈杂声。

　　姜华黎扬声：“曹总管——”

　　曹随快步进殿：“陛下有何吩咐？”

　　“殿外何事喧哗？是不是晚膳送来了？”

　　曹总管进来才发现元斐仍然跪在那儿，他目不斜视地回复道：“回陛下，正是。”

　　“那就摆膳吧。”

　　“奴才遵命。”

　　曹总管不着痕迹地望了眼元世子，一甩拂尘高声传旨：“传膳——”

　　小太监们从偏殿抬了张精致小案进来，随后手脚麻利地将色香俱全的膳食一道道都摆好。

　　曹总管试探着问：“奴才伺候陛下用膳？”

　　这本该是女官的职责，只是今日陛下身边没带着那个叫青颖的女官，曹总管便毛遂自荐了。

　　小案正中间摆着姜华黎特意点的那道八宝肉，她艰难地将视线从碗上移开：“不用，你们都退下吧，殿内不必留人。”

　　曹总管应声而退。

　　姜华黎又吩咐：“把殿门关上，谁来都不准进。”

　　“是，陛下。”

　　等到大殿重新恢复安静，姜华黎才盘腿坐到案边。

　　她看向一直没动静的元斐：“元世子，既然你声称自己有罪，那朕现在便罚你做第一件事，过来伺候朕用膳。”

　　姜华黎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像童言似的较真，可还有句话叫做“君无戏言”，简单伺候一顿饭就饶过元斐是不可能的。

　　但她现在饿极了，吃饭才是最紧要的事。

　　至于元斐，如若让他在一旁干等着，何其别扭，还不如弄来伺候自己，也好借此煞一煞他定国将军府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