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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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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至极!”
正是因为知道医护人员在抗疫时期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赵子霈才完全无法理解蜀州的领导班子所犯下的愚蠢错误。
原来年轻人的父亲在城内经营着一间医馆,因为医术高明,所以每日接诊的患者应接不暇。但半个月前,官府派人毫无理由地抓走了所有医师,至今生死不明。
这迅速在城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官府只能出来解释此举是为了检查医师的执业资格。
虽然难以取信于人,但是质疑的声音全被武力镇压下去了。
知府和通判还在脑子里编故事试图隐瞒,赵子霈没了慢慢追问的耐心,直接抽出了一把利剑挥向知府的项上人头,把养尊处优的高官逼的趴伏在地上躲闪。
“我说,我说!”
“是我手下的路经历,他说医师们资历不同,医术参差不齐,所以将他们唤到府衙来参加统一的培训,以后好继续为百姓服务。”
知府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城中渐渐蔓延开的瘟疫,依然在耍花样狡辩。毕竟如此说法谈不上有什么错处,但抗疫不力那责任就大了去了,别说是贬职,连小命都保不住。
赵子霈没想到这些官员冥顽不灵,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堂上但凡心里鬼祟的人无不惊起一身冷汗。
“来人,既然知府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吃点苦头吧。先仗责五十!”
其余官员纷纷在心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自己。
“对了,还有通判、经历、知事,谁都别想逃,一同仗责,直到有人肯说实话为止。”
南巡禁军中的护卫长严肃着煞神般的脸,指挥几个下属负责仗打,自己则在一旁监督。
地方官员中有人刚一见着这恐怖的架势就慌了神,但因为棍子还没落下来,自觉能抗住一顿打。
“一、二、三……二十。”
通判膘肥体壮,身上脂肪多可接触面积广,竟忍耐住了毫不留情的棍棒,但免不了痛哭流涕一番。
而知府身材稍显高瘦,每落下一棍打,他的骨骼跟着嘎吱作响,很快就下跪求饶了。
“不是我的错,是我手下路经历的错!蜀州……近期有瘟疫肆虐的苗头,是路经历说医师平日与病患接触太密集,很容易被感染,所以让我先下手为强,将他们都抓起来集中关押,这些就斩断了传播的源头。”
盛奚珧本来高坐在台上,任赵子霈出面一手处置。但他实在是太气愤了,不由骂道:“一群蠢货,医师是救治病人的希望,你们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反而剥夺了更多人的性命!”
赵子霈不欲耽误时机,一分一秒都能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他们被关在哪?”
知府颤颤巍巍的抖着声音道:“在……在牢里。”
“带路!”
一个穿着司狱服饰的中年人非常醒眼地走到最前面指示方向,赵子霈牵着盛奚珧就往外疾跑。
蜀地民风彪悍,看不起偷鸡盗狗的小人行径,作奸犯科的恶人更是先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因而牢狱里正经的犯人并不多。
赵子霈一路看过去,大嘘一口气。
还好,隔间随小,但好歹不是把人全塞同一个密闭的地方。可是,监狱狭小,空气流通快,他也不敢保证幸运的人能占几成。
他们进来时都做了完备的防护措施,引起了牢中所关押的郎中们的注意。
之前当众告官的年轻人隔着一道木栅栏来到一个脸上有圆形疤痕的老人面前,默然泣下。
“爹……你还活着,太好了!这是从京城来的七皇子殿下和钦差大人,我们有救了!”
监狱内关押的众人看起来身体强健,连容易生病的老人也安然无恙。
赵子霈惊讶之余,只有庆幸。
他目前还不敢只凭眼睛的观察就下令释放郎中们,害怕之后会有异变,于是只请出了精神矍铄,隐隐有领头之势的张郎中,也就是年轻人的父亲。
等张郎中更上新衣,又喝了几口茶水压惊后,他们终于问询起了正事。
赵子霈追根究底:“张郎中,您是何时何地察觉了疫情的发生?”
张郎中感叹道:“今夏蜀地大汗,我本就有所忧心。一个月前听到传闻说城外的村落疫死者众,我便时刻警惕城内继续蔓延。可是没等我救治更多危重的病人,就遭了牢狱之灾。”
从踏进狱中起,赵子霈的心中就有了一个疑惑,如今也一道询问解答。
“张郎中,你被关在狱中的其他同行是从未接触过病人吗?为何没有一个人有得病的迹象?”
张郎中激动道:“那是因为我费了二十年心血研究出的避瘟方改良了上百次后终于见效了!”
老者仰天大笑道:“范师兄,你我的赌约终究还是我赢了!”
赵子霈应有了良方而大喜过望,盛奚珧孕期间与范家祖孙往来甚密因此敏觉注意到了张郎中话中的称谓。
于是他追问道:“您所说的师兄,可是范砺神医?”
张郎中楞了一下,随即拍腿笑道:“对,我都忘了,小鱼儿当了御医,殿下您说不定也见过我师兄。”
长话短说,他们便知晓了一件往事。
原来张郎中年轻时争强好胜,却偏偏处处都被师兄范砺压过一头,经历了一些挫折后便一蹶不振。范砺不忍见他就此意志消磨,就故意出了个难题,让自己的师弟去潜心研究药效卓著的避瘟方,如果他成功制出,便当众承认是师弟的医术更高明。
几十年过去,张郎中褪尽自己心浮气躁、意气用事的性子,早已不在乎一评高下的虚名,而是专注找出可以根治瘟疫的药方,如今果真是上天不负苦心人!
也多亏了之前带路的司狱良心尚存,从外面的医馆将张郎中所研制的药丸偷带了进来,在几个疗程的治疗下,被病人感染的郎中逐渐康复,而其余人则服下了预防药。
赵子霈和盛奚珧对视一眼,都觉百感交集。在最绝望的角落往往也会有希望的种子挣脱开阴暗迸发而出。
既然有了治疗的对策,几乎已经是完成了一半的关键任务。接下来,就是派精锐队伍迅速区分出患者和身体状况正常的人。再下发大量的防护物资,避免更多人染病。
目前城内的情形还没有到特别危急的地步,但周边的小县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这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
为了不造成恐慌,蜀州这群饭囊官员还出公示“辟谣”了辖属县村上报的疫情,但纸包不住火,民怨四起。
盛奚珧往常在皇宫内就充当着吉祥物的角色,如今也不例外,皇子的身份是安抚人心最强有力的砝码。
城内临时在一块空地搭建起了许多接诊以及隔离所用的棚子,盛奚珧亲自去为疲倦不已的郎中们鼓舞士气,温柔安慰那些还在苦痛中煎熬的病人们。
不得不说,这一招十分有效。皇子本就是天潢贵胄,是平民心中高不可攀的天上明月,如今却似乎接了地气在人间济弱扶倾,是平易近人的领袖。
令盛奚珧感到欣慰的是,赵霖非常的乖巧懂事,虽然不被允许去人群集中的地方,但他肩负起了照顾小曦宁的任务。每日,两个大人忙完琐事回到暂居的别院,就能看到大孩子在哄睡小孩子,一片温馨安宁。
赵子霈早前就已经写了一封加急密报由信任的心腹手下快马赶回京递呈给惠文帝。与其一并带回的还有给李虎的私信。信中所诉,便是让这位管家也是童年好友负责调配大批量的医药物资送到蜀地支援。
国库当然会有专项的拨款,但这纯属他自己的一份担当。也并不打算大肆宣扬自己的善举,心意尽到就够了。
最新的回信伴随着第一批防疫物资到达了。
惠文帝见信后大为痛心疾首,令赵子霈全权接手负责管理蜀地的各项事务,直到非常时期结束再另派官员上任。
国库大开,资金和物资毫不吝啬地向蜀地流去。
赵子霈抽空拜访了以家训严苛、廉洁清正闻名的蜀中陈氏,带去了孙辈陈奕的音讯。
陈奕是第一个将疫情上报给首府的一方县尉,但是却从未得到过回音或是上级下达的指示。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与家人商议变卖家产用于抗疫,就像无底洞一般落下得不到声响,难以彻底扭转困局。
在一次入村下访时,不幸感染了瘟疫。蜀州知府之流本就视他为眼中钉,又因其身边师爷告密邀功得知了此事,便将陈奕一并关进了山林间生死由天。
陈家的老爷子几年前寿终正寝了,这也是官府嚣张的仰仗,没有了前宰相坐镇的陈家不值一提,于是他们便顺理成章地报去了陈奕的死讯,致使其怀孕的妻子悲痛过度下小产了。
陈奕的父亲在外地任职,家中只有其老母、妻子和几个仆役。盛奚珧随同去拜访时,看着整洁却略显荒凉的内院,不由感叹陈家的清廉真是到了完全不重物欲的地步。想当初,前宰相作为传统派,极力反对走向未明的革新举措,被先皇所厌弃,受挫后辞官告老还乡,再不去淌朝堂的浑水,子孙大多也担任职位较轻的地方官,以造福一方百姓为己任。
“唉,真是可惜了。陈家满门忠杰,偏居一隅实属屈才了。”
赵子霈若有所思,“听闻陈老宰相回乡后就在家训里加了一条,陈氏子孙不得入京为官。”
盛奚珧有些咂舌,“这老爷子也太不通情理了吧。自古当京官的机会不都是被争的头破血流的,只有他反其道而行之,真是……不得不让人钦佩这股倔劲了。”
少年突然笑着幸灾乐祸道:“我猜,他的子孙肯定要因为这条家训骂死他了。”
赵子霈却道:“陈奕的性子太软了,心思也单纯,虽然确有才能,但只会因此被人嫉恨在虚职上磋磨时光,郁郁不得志。不像如今,虽然只是个县尉,但却使得治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了蜀州名副其实的第一县。”
他沉思着说完大道理,回神就发现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仿佛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的认同。
赵子霈大笑着摸了摸爱人的头,将对方束的严整的发冠牵出了几缕在风中不安分轻飘着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