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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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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深,圆月与星斗都挣破夜幕探出来,潮湿的雾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渐渐浸润了一切。
高挂的明月,更勾起了林子霈的思乡之情,但感伤是懦弱的人才会做的事,而他已经踏上的那条路只需要坚毅与果敢。
自从跟随师傅习武后,林子霈原本瘦弱的身子已然被锻炼地强健有力,并且耳力提升了不少。所以此时,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和逐渐分明的叫骂声。
“林子霈在哪?给本少爷滚出来!”
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苍老与沉沉暮气。
“骏少爷,大少爷他已经安寝歇下了。”
是佟爷爷,林家随意打发给他的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奴,说是伺候主子的仆人,其实已经雪鬓霜鬟、老态龙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干不了任何的重活,不过是林府假情假意派来的一个摆设。但是林子霈很尊敬他,称不上多亲近,但从不会随意训斥或责骂。
林骏显然没有敬老恤贫的教养,他一脚就踢向了这老奴凸出的根根肋骨之上,语气中带着轻蔑与不屑。
“他算什么少爷,低贱的商人之子罢了。”
林子霈没能挡住那狠辣的一脚,但他暗暗在佟老奴的背后运力,抵掉了大半的威势。
他的眼神睥睨桀骜地望向林骏,即使对方领着数人来势汹汹,在气场上也丝毫不落下风。
“我是商人之子,你的亲祖父不也是深山里的农民,贫困潦倒、久病缠绵,到死也没能靠你那个好父亲过上一天富庶安逸的生活。”
林骏意指自己的母亲是皇族,比商贾世家的赵依芸高贵,可两人终究父系同源,又怎能独善其身。
林骏的怒意更甚,“任凭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我劝你还是看清自己的身份,在林府你只不过是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
林子霈十二岁刚到林府的时候,总是被比自己小两岁的林骏肆意地打骂欺辱,他当然不肯轻易就范,剧烈地反抗过,但是林骏的背后是安乐长公主饲养的一群听话的恶狗,一放出来就咬人。
这批忠诚的奴才自然随主子的心意,将林子霈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惩治人的花样繁多,从不手软。有一次林子霈被他们蒙了布袋吊起来打,从头到尾都没有哭,拖着一身的伤回到屋里,要是没有佟老奴偷偷买来的药,他可能就因为伤口发炎全身发热而死掉了。
那次大难不死后,他就起了誓,终有一天,他将会强大到让这些趾高气扬的人都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虽然今日,他自信以目前的武功造诣,在场无人能伤到自己,但毕竟还没到摊牌的那一天,林子霈暂时忍住了心中汹涌澎湃的暴戾与冲动。
“你今夜来闹这一场,早就寻好了由头吧。”
“我之前没找你麻烦你就该去求神拜佛了,现在还敢主动提起这事吗!我问你,为何要克扣水仙儿每月的衣服份例。让你去管林府的几间铺子不过是施舍罢了,你竟还敢拿乔作怪,真以为自己掌握了多大的权力吗!”
林骏说话时,后方的仆役四散开,一位身着红牡丹齐胸瑞锦襦裙的细腰女子捏着一张芍药花样的手帕走了出来,浓妆艳抹的模样更是难以遮掩一身烟花之地的风尘味。此女艺名水仙儿,是翠红楼的当家花魁,善歌舞,尤以不盈一握令人欲折的细腰闻名。三年前被林骏重金买下初夜,很是疼爱了一番。林骏话中每月的衣服份例也是那时许诺的,让水仙儿每月可自由地去林府开的匹帛铺裁剪三套新衣。可是林骏哪是长情的良人,只过了三个月就腻了,再也没管过这女子的死活。
林子霈接手的几间铺子里就包含了这匹帛铺,按照寻常的规矩办事也并不再理会这毫羽一般轻的戏言。谁知水仙儿也是个厉害的角色,自从失了金主在翠红楼的境遇越来越难过时,拖人以手帕传情诗给林骏,又卸了粉黛,扮着楚楚可怜的模样,倒真博得了林骏的一丝愧疚,又复了宠,甚至在这林府以女主人自居,四处作威作福。这不,又记恨上了这陈年旧事,撒娇使性想让林骏为自己找回公道。
林子霈心中了然,水仙儿固然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但却为林骏发难于自己提供了极好的契机。果然一个锅配一个盖,蛇鼠一窝罢了。
“原来堂堂的宰相府嫡子,长公主之子,竟不懂公是公,私是私吗?你要讨好自己的女人那就从每月的例银中划一笔钱扣给匹帛铺,想必你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吧,只要你吩咐下来去办了规程我自是不会阻拦任何事情,毕竟所有的账簿都要送到当家主母安乐长公主那去查验。”
“你……你竟敢用我母亲来压我,谁给你的胆子!”
林骏用一根手指敌视地指向林子霈,气急败坏地连一句话都抖不清楚。
林子霈却是安然自若的模样,“自然是向我们端庄自持、恪守方圆的长公主殿下借的胆子。”
他知道,安乐长公主那个毒妇虽然徇私偏袒得很,但却对自己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而林骏将一个青楼女子养在后院,此女子还丝毫不安分守己,到处惹是生非,这绝不是她能容忍之事。
因此今夜的事如果闹大了,虽然自己讨不到好,林骏也难说不会受到母亲的斥责。最关键的是,要是入了长公主的耳目,水仙儿肯定是留不得了。
林骏也在心里暗自思索,左右衡量,不说别的,三年未见,这水仙儿的房中术是越来越熟练老道了,泼辣骄横的样子把他榨的是一干二净,现在还真舍不下这酥麻入骨的滋味和荒/淫颓靡的日子。
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事闹到明面上去,给母亲将水仙儿驱逐出府的机会。林骏渐收了兴师问罪的架势,口头的警告却不落。
“林子霈,我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日!小心点,要是被我抓到什么大的把柄捅到父亲面前,你以为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吗?”
林子霈不置可否,面容也不见任何志得意满的神色,只是掷地有声、字腔正圆地说了句,“慢走,不送。”
林骏拿捏不了他,心有余愤地转身离去,招呼来的一众打手也偃旗息鼓,像缩头的乌龟,再没了半分凶猛气势。
水仙儿却不甘心,向前一步全身绵软地贴向林骏,“公子,为何轻易放了此人,你不是说要为小女子做主吗?”
林骏的怒火正旺,也顾不上怜香惜玉,顺手就打了水仙儿一巴掌,手劲留了余地不会起太鲜明的痕迹,但其中的警示之意尽显。
水仙儿被打得胸口一滞,瞬间哑了声,捂着受伤的那半张脸,眼中盈着泪光。
林子霈似乎也怕惹恼了美人自己今晚讨不到好处,于是又亲热地揽上了水仙儿的细腰,调戏地捏了一把,又逗弄地说:“小水仙儿,公子我一会儿到床上去给你做主可好?”
吃了苦头的水仙儿再不敢任性妄为,赔着笑,顺势倒在了林骏怀里,声音娇嗲地回:“全依公子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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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场连闹剧都称不上的戏码,可自己却依然要配合着演出。
林子霈心头不乏有些沉闷郁气,送走了一群碍事的东西,可这漫漫长夜也睡不好了。他扶起佟老奴进了卧房,将人妥帖地安顿,说了些感谢的话,还偷偷在木桌上留了一笔钱财。
实在是不想欠下任何的人情债,能用其它方式还的就尽早还了吧。
他又想起了白日里少年那清澈的双眸、纯真的相貌神态,真是世间的稀罕之物呀。只有从未沾过半点苦楚与艰辛,被细心呵护着、宠溺着长大的人才会有那样的音容笑貌。
少年似乎对浓郁的桂花香也甚是偏爱。
林子霈走到了庭院里那棵白玉兰树下,用柴房里找来的锄头小心翼翼地挖了个浅坑,一坛陈酒若隐若现。
去年秋日采下的金桂酿成了这一坛酒,就让它伴我安眠吧。
愿我的梦里,没有令人作呕的腌臜事儿,只有少年璀璨夺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