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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仁寿宫正殿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寿康帝弯着腰倚在床头,一手用帕子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他青筋毕露、面色通红,整个人仿佛一只煮熟的虾子似的蜷缩起来了。

      一旁的大太监张怀德纵使心急如焚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得跪在床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试图让寿康帝好受一点。

      寿康帝摆了摆手示意张怀德停下。

      他隐约感觉到手上有些濡湿,拿开帕子一看,果见原本洁白的帕子触目猩红,纵使已有所预料,寿康帝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悲戚,他看着那方手帕眼神幽暗不明。

      怀德看着手帕上的血迹呼吸急促了一瞬,却忍着什么也没说,忙倒了杯水递到寿康帝的唇边要服侍他喝下,此时寿康帝已停止了咳嗽,只是胸膛仍剧烈的起伏着,他看着怀德打颤的手,摇了摇头没有喝水,只将帕子递给怀德。

      “这帕子烧了吧!”

      张怀德低头应了一声,双手捧着帕子就要退下去。寿康帝又改口道:“等等,拿个火炉进来,就在这里烧吧。”

      没等说完,又是一阵急促地咳嗽。

      张怀德担忧的看着他,寿康帝不在意的摆摆手,张怀德只得唯唯听命忧心忡忡的退了下去。

      门吱呀一声合了起来,偌大的宫殿里只余寿康帝孤单一人,他费了一番力气才调整了姿势平躺在床榻上,待做完这些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躺在床上稍作歇息,又费劲的抬起胳膊,苦涩地看着自己曾经挽弓上马的双手,如今却是苍白无力、瘦骨嶙峋,半点都无法将它们和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他沉默的盯着顶账,双目晦涩难明。

      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须臾,寿康帝终是疲惫的闭上双眼,以手掩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怀德心中挂念着寿康帝,不过片刻便双手端着一个火炉返回。

      没曾想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他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发热发胀险些掉下泪来,张怀德赶忙低下头深呼吸去调整情绪,再抬头却正好撞进寿康帝闪似是烁着幽幽星火的双目里,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忍不住争相落了下来。

      寿康帝见了叹息道:“自朕得病以来,太后连眉头都不曾皱过,至亲骨肉、后宫嫔妃更是无从探望,朝廷里的宗室大臣、权王贵胄没有一个不是盼着朕死的,倒是你这个奴才今日为朕哭了一番。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君,到如斯者,世间仅有!”

      张怀德闻言心里愈发难受,慌忙将火炉放在一边,痛哭流涕的跪倒在一旁,一边不住的以头抢地,一边口呼陛下。

      见他这样,寿康帝忽的一下笑了,有些虚弱的声音里夹杂了些暖意:“你与朕有缘才合该全这一场主仆情分,父皇刚将你派到朕身边侍候朕不过一垂髫小儿,现在却也到了快要入土的时候了。细细算来你我相伴已有三十余载,如今你年过不惑,朕也不再是当年跟在你身后问东问西的孩童了。”

      张怀德闻言心中愈加悲痛,竟是伏在地上失态地嚎哭不止。

      寿康帝看着张怀德叹息道:“能活到如今朕已知足!倒是你本是大丈夫,为何尽作女儿态?”

      张怀德哭声一顿,扭捏道:“奴才早就不是什么大丈夫了!”

      寿康帝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淡声道:“把火炉端过来吧。”

      张怀德应了声,站起身来草草的擦了两下脸,双手端着火炉的来到寿康帝床边妥帖放好,这才扶着寿康帝小心坐了起来。

      寿康帝颤抖着将那张沾了血的帕子仍到了火炉里,说不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颤抖还是为自己即将迎来的死亡而感到害怕,他沉默地看着那张帕子在火舌舐动下一点点地化为灰烬,眼前仿佛一幕幕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儿时慈爱的母后和他长大后处处制约把控着他的太后;年轻时英明的父皇和他并不光彩的死亡;幼时耐心教导自己为人处世的舅舅和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王相爷,以及在他身上用药给他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造成了沉重一击的妃嫔们。

      猛然间他身体里的那头沉睡着的猛兽像是突然苏醒了,在心底叫嚣着他的不甘、愤怒和怨怼!

      寿康帝忽然不想就这么遂了太后和他那个好舅舅王道衍的心意。

      “张怀德,张怀德,笔墨伺候,朕要下旨,张怀德,朕要下旨!”

      他急促的喘息着,脸色通红,说不出是因为咳嗽的太厉害还是兴奋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注满了生命力,精神状况是张怀德来没有见过的好。

      张怀德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不期然浮上了心头,整个人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子凉水似的,从头凉到了脚,连心脏都冻得慢了几拍。

      然而能在御前伺候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到了张怀德这个地步早就做到了处变不惊,就算心里再怎么的波涛汹涌,面上却也只是愣了一愣便沉默着利索的将纸铺好墨磨匀。

      寿康帝满心都是将要下的决定半点没有注意到贴身太监的这点子异常,就算是注意到了,在他心里也算不得什么。

      他由张怀德扶着来到桌前站稳,右手自拿起毛笔的那一刻稳如泰山再不见一丝颤抖,寿康帝沉吟了片刻在纸上一字一顿地写道:

      “朕在位一十有二,亦遭天下灾祸,幸赖祖宗之灵,安然度之。朕尝闻天命有数,未见有恒者,而今忽感大限将至,然慎思之,一者幼子未成,无以担大任,二者太后及其兄道衍,尝进之越份之语,以此试朕,心存越份之想,探视朕躬,妄图幽禁,此乃大奸大邪也,非所依托之人。况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民,此乃皇天之命不于常,惟归于德。故尧授舜,舜授禹,时其宜也。晋王辉也,朕之胞弟者也,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躬命将士,芟夷奸宄,威震八方,此君之法也。朕虽寡眛,长年盘桓于病榻之上,未达变通,仍有识人之明也。今从于心当立晋王辉为皇太弟,待朕死后由晋王承继大统。”

      一口气将旨意写完,拿起一旁的玺印盖上。

      寿康帝深深地呼了口气,仿佛像是将胸中的郁气一口散尽,曾经经历过的许许多多的画面在他眼前交错闪过,叫人眼花缭乱,然而最终停留在他眼前的是晋王与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耳边回响的是太后在他拒绝了她临朝时在病榻前的一声声怨毒的咒骂。

      沉默良久他忽然轻笑了出来,像是放下了什么枷锁似的,笑声中透着一股难得的轻快:“母后啊母后,这些年您忘了儿子也忘了,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不是王家的,朕身上虽然也流着你们王家的血,可咱们终归还是成不了一家人!”

      见他仿佛了了一桩憾事,张怀德也像是被人抽取乐主心骨似的,一下子软倒在地,喉咙像是被堵上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寿康帝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张怀德又赶忙起身上前伺候,寿康帝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息着将桌上那份刚写好的圣旨交到他手里。

      “太后想学前陈张太后临朝称制,可她却没有张太后的手腕魄力,朕也不是那前陈的成武帝。与其朝廷被王道衍把持,弄得乌烟瘴气的,倒不如将它交予晋王。”

      虽说宫中宦官不得识字,但张怀德却是因着寿康帝的缘故,也曾读过几年的书,因此对寿康帝所说的前陈张太后也颇为了解。

      前陈张太后原是宦官之女,后因罪充公为奴,十四岁被选为前陈昭文帝宫人,十八岁被立为皇后。后其子前陈成武帝继位,因大臣贪权狂傲,欺辱幼帝,张太后显露锋芒,宣布自己临朝称制,掌控朝政大权,虽只一年却以其果敢善断的政治才干稳定了前陈动荡的政局。

      然而平静的时间并不长久,张太后奢靡成性成武帝多次规劝均无功而返,自此张太后无法容忍,联合宗室大臣朝中宦官逼迫成武帝交出皇位,成武帝反抗无用,无奈之下只得禅位于不足五岁太子陈顒,自己成为太上皇被囚禁宫。

      张太后则再掌朝纲,开启了长达十四年的临朝称制。

      张怀德像是被烫到了般,忙把那份写着下任皇帝的圣旨放回到桌上,劝慰道,“陛下又何须如此,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更何况太子虽然年幼,但自小聪颖,将来定会是一位明君啊。”

      “太子——”寿康帝长叹了一声,“朕自幼体弱,这么多年也只得了太子这一个孩儿,平日里虽不说如他母妃一般将他当作心肝、命根子一样来珍视溺爱,却也是如珠如宝,要是可以,朕如何不想把祖宗留下的百年基业交于太子。只是太子年幼,尔等可以等待太子长成,可北方的蛮族呢?他们虎视眈眈,恨不得抓紧一切能抓紧的机会从咱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说到激愤之处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缓了些许这才又接着道:“那朝中的大臣呢?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各个地方的节度使、将领呢?嗬!他们要官、要钱、要权、要名、要利,他们争名夺利,结党营私,一个个的恨不能长着八只手,将着天下尽归他们掌管,他们以为自己的私下里的动静藏得很好,可他们那些动作——朕都看的一清二楚!太子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啊!”

      张怀德闻言又劝道:“如此,何不让晋王辅佐朝政,待太子成人后再还政于太子,晋王仁义,必定会尽力辅佐太子的。”

      “三弟自会尽力,可太后又怎会甘心啊。”

      寿康帝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晋王与太后之事涉及先帝和先林淑妃自然不是张怀德可以插嘴的,于是不敢再言,只在一旁静静的侍候着,又听寿康帝问道。

      “现如今什么时辰了,宫门可曾落锁?”

      张怀德转头看了一眼殿中的滴漏。

      “启禀陛下现在申时一刻,离宫门落锁还有小半个时辰。”

      寿康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低着头苍白的指尖在桌面上来回敲击着。

      不多时,寿康帝忽又把那加盖了宝印的圣旨递给张怀德,吩咐道:“你带着这道旨,趁现在宫门未曾落锁,悄悄出宫莫要让太后跟王大人的人发现,出宫以后就去找郑秋年,叫他安排你去河东见晋王,无论如何都要将这道旨意交给晋王,告诉他接旨之时即刻前往京都,不得耽搁。”

      “可是陛下......”

      张怀德想到寿康帝的身体不禁一阵犹豫,他害怕这一去再也见不到寿康帝。

      寿康帝却是少有的强硬起来。

      “张怀德,这是圣旨。你莫非要抗旨不成?”

      张怀德无奈只能跪地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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