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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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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浴室里哗啦啦地水流声,宋棠呆呆地坐在床上,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没错,是现实。她又一次低头看了眼自己裹着的睡袍,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刚刚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郑诺的“天色晚了,去宾馆住一晚吧”的提议,自己那句“好啊”不但成了离开学校后二人的第一次对话,也把自己带进这个陌生环境的陌生地点。如果郑诺是个诱骗无辜妇女的中年大叔,自己可能就已经上演大山的女人2.0了。她在心底尖叫着,把头按在枕头下面,对着被子一阵乱踢。
“怎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郑诺已经洗完了澡,现在正对着镜子梳头发。见宋棠已经恢复了元气,不禁暗自感叹她情绪回复如此之快不知道是惯性还是本能。“没事……我活动活动筋骨做做运动……”真是个糟糕的理由,宋棠话音未落就已经后悔了。跑了哭嚎了一下午一晚上还需要做啥运动……好在郑诺并没有在意她的胡言乱语,继续梳着自己的短发。“你不用吹风机嘛?”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宋棠习惯性地没话找话。“我不喜欢。”郑诺简短地回答道。“为什么不喜欢?”“……”“好了你不用回答……”宋棠也觉得自己让话题无法进行,趁场面往越来越尴尬上发展之前赶紧进行自我补救。没想到郑诺认真地回答道:“体质的原因,用吹风机会头痛。”“哦……”宋棠没有再追问“为什么会头痛”,一是这个问题更让人无法回答,二是最重要的,她隐隐察觉到再说下去可能会触碰到郑诺的隐私,于是赶紧再以一个“原来如此”结束了这场对话。
宾馆的环境还是不错的,虽然不算豪华,但是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唯一不好的就是隔音效果有点捉急,宋棠能够清楚地听见隔壁电视里高亢的女声在唱着民歌,偶尔还能听见男人女人不耐烦的对话和敲门关门的声音。这让两个人的相处带了几分微妙的尴尬。自小以乖乖女形象示人的宋棠还是第一次和陌生人同住一间房——郑诺当然算是陌生人吧,她们其实一共见了三次面,只不过这三次见面都过于非同寻常,让她恍惚中有一种如在梦境中的不真实感,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合拍感和默契,但又很熟悉,《红楼梦》中贾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要是说出来,一定会被人嘲笑“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要是让几个月前的自己知道未来的她会和郑诺同床共寝肯定会觉得疯了。
“在想什么?”郑诺意识到了宋棠的出神。隔壁终于换了一个台,开始讲些宋棠不喜欢听的相声,浑厚的笑声几乎盖过郑诺的声音。“我在想你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比如听到父母离婚的消息为什么不惊讶……”“我不问你的原因,”郑诺把目光移开,“和你不问我为什么吹风机会让我头痛的原因是一样的。”因为理解。因为尊重。因为懂。宋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想说“谢谢”但是鼻腔又开始发酸,不想让郑诺听出她的哽咽于是干脆扭过头去,闭上了嘴。郑诺梳完头发之后就不再理会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开始用向前台要来的白纸胡乱画些什么,隔壁房间关了电视商量着关灯的问题,然后就没了声响。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静,只有郑诺笔尖摩擦的簌簌声。宋棠盯着墙角掉下来的墙皮看了不知道多久,才艰难地开口:“我确实是从小就知道父母离婚,但我选择了陪父母演了下去。”
听宋棠这样说,郑诺立马放下手中的纸和笔,甩了甩未干的湿发,坐在了宋棠的床边。她冲宋棠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也表示对宋棠继续说下去的鼓励。“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都忘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了。只记得是一个夏天下午,我高兴地吃着雪糕回家,因为在演讲比赛中又得了第一名,所以我脚步很轻,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却听见他们在吵架——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们吵架。母亲大喊着如果不是看棠棠这么幸福你以为我愿意陪你当假夫妻嘛,继续听下去我就明白他俩离婚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母亲说我幸福,所以我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表现得不幸福,不然父母就真的再也不会在一起了。”
这是埋藏在宋棠心底最深的秘密,她曾以为自己就算是死了、棺材钉上最后一根钉子都不会说出来。有意思的是,宋棠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自己坚持了十多年,期间自己的痛苦与挣扎难以启齿,一分一秒的煎熬就像十万年那样漫长,但是说给别人的时候不到十分钟就说完了,而且这十分钟的每一秒都更感觉到羞耻——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天真还是虚伪。想起在和父母说话前总是要仔细思量自己这句话会不会引起父母的争吵,想起自己抱住父母在接触对方时僵硬的手臂却还是开心地笑,想起自己每次与父母见面前总要把笑容先摆好……如果让宋棠自己写《我小心翼翼生活的这十多年》,那一定是比新华字典还要厚实的系列丛书。更要命的是,这是宋棠的生活,不是虚构的小说,也不是什么软绵绵的文字可以概括的,那是渗透进宋棠生活的岁月回忆,是宋棠从噩梦惊醒时流下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也是刻入宋棠骨髓的习惯性迎合讨好。这些宋棠慢慢在反复练习中习以为常的最终还是让宋棠选择了疏远——明明为了能幸福才演出的戏码,结果却是远离他们时菜感觉到轻松。
宋棠突然有种不敢看郑诺的感觉,她不确定郑诺是不是想听这种无趣的故事,也不确定这个故事会不会让郑诺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人,想到这些,她就停下了。郑诺依然没有催她快继续说,宋棠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郑诺把手放在被子上,隔着薄薄的被子攥住了宋棠被子里面的手。宋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父母就这样当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当了十多年,但你知道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什么嘛……高三时无意中得知他们的离婚原因是……母亲出轨,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我濒临崩溃,离家出走差点轻生,还好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直到今天……”
这是更难以开口的话题了,宋棠只能这样简短地回忆、简短地描述,她也知道比起世界上很多挣扎在不幸的泥潭中的人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她也有一种直觉,郑诺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是这件事只要去故意回想,宋棠还是觉得那几天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是游魂一般,望着天边的云都觉得是世界末日。她还是不想去回忆了。
听了这样劲爆消息的郑诺没有像宋棠以为的和大多数人一样咋咋呼呼,亦或是夸张地表示惊讶和同情。郑诺的脸上一根汗毛都没动过,就像听人说“我今天晚上吃了拉面”一样淡然。宋棠还想着郑诺可能会做出长篇大论地安慰和评价,郑诺看出了她的情绪波动,细声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有早课。”宋棠使劲地点下头,直接躺下钻进了被子里,又探出一个头道:“你明天是不是也要上班啊,你也快睡吧。”“我会的。”郑诺的声音又放轻了,末了又补充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拼命找话题。不说话坐着,不也挺好。”宋棠一愣,把头往被子里再缩了缩,回了声“嗯”。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控制住从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她也顾不上再偷偷看郑诺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赶快闭上眼睛。
夜色渐深,但并不厚实的窗帘无法挡住窗外的路灯。透过灯光,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能大体勾勒出宋棠恬静的脸。或者说,宋棠的脸已经在郑诺的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其实宋棠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是属于相亲市场上最抢手的类型——家境优渥,硕士学历,一份世人眼中正经体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一张清丽的脸。她的柳叶弯眉,她的樱桃小口,那笑起来带着些娇俏的杏眼才是真担得起“笑靥如花”的形容,哭起来微蹙的眉头和含泪的眼眸又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惜。宋棠其实是最讨人喜欢的那种柔和而没有攻击力的美女,声音清脆动人带着些撒娇感的拖长音,但并不是那种令人反感的造作,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少女的娇憨。可惜宋棠自己是“美而不自知”,也看不见她自己的脸——镜子只能照出她秀美的形,却无法展示她灵动的神。郑诺双手抱膝,将下巴抵在宋棠的床上看她的睡颜。看着宋棠进入梦乡之后因为放松戒备更显柔软的脸,郑诺慢慢地靠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理性与感性在她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搏斗,她轻轻咬了下嘴唇,最终冲动占了上风,吻了宋棠的左脸颊。她离她这样近,但反而看不清宋棠的脸。见宋棠没有反应,郑诺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