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是来找我姐吗？》凌十

2、逃离

　　距离宋棠躺在牙医的钳子下还没到三分钟，手机铃声的震动都没有她心脏的跳动剧烈，电话那头还没有说完，她只感觉头懵地一惊，来不及冲牙医多说什么，就一把抓起扔在一边的包钻进了出租车里。本来想着速战速决，趁有点儿空找相熟的牙医解决折磨自己几个月的牙疼——这个本来就没太有底的计划不出所料泡汤了。
　　她日夜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郑坤打架了。果然在过去的日子里只靠拜佛求菩萨“天灵灵地灵灵郑坤不打架万事太平”只是自己的心理安慰。一路催促着出租车师傅快开，加上一路狂奔进了校门，她也顾不上一旁的学生纷纷回头看她，平时里自己悠然散步不愿意走进去的办公室今天却是像唐僧西天取经的路途那样遥远。宋棠忽地推开了门。门里的人闻声抬头，郑诺。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狂跳，也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上脉搏的跳动。是跑得太猛了吧？她心虚地想，捋了捋头发，冲郑诺一笑：“您好，又见面了。”
　　郑诺穿了一身黑衣，里面是米黄色的薄衫，戴了副无框眼镜，涂了大地色的眼影和西柚色的口红，不过脸上的雀斑还是和之前一样明显，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刻意用粉底或是遮暇遮盖住，但相比前两次见面时的素面朝天已经是显得庄重许多。见宋棠气喘吁吁，郑诺淡淡地说：“宋老师先稍微坐一下吧……”对啊可以坐，宋棠没多想，一屁股坐下，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两道杀人般的目光盯着她，都不用那些做作的咳嗽声提醒，宋棠的屁股牢牢钉在椅子上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办公室，教导主任、其他老师都在，虽然大家看起来都在整理教案，但也有耳朵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宋棠嘴角抽搐了一下，挺直了背：“我们还是直接说正题吧。今天把您叫来您肯定也知道郑坤又和人打架了……”郑诺听罢，忙鞠躬道：“宋老师对不起，郑坤给您添麻烦了。”“这倒不是关键，可是您也知道，高中关键时期，耽误的可是孩子自己的时间，影响的是自己的前程。学校需要家庭的配合，共同把孩子栽培好……”
　　那日背的词终于用上了！可宋棠还没来得及暗暗得意多久，一阵巨大的骚动打乱了她的思路。伴随着周围人的“您不能进去，这是学校办公室”“您有事儿可以和宋老师私下沟通……”有人硬闯了进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宋棠面前。“姑姑，您来干什么？”不出声倒还好，宋棠的脱口而出帮助宋岚实现了精准定位，宋岚不耐烦地甩开周围人的拉扯朝宋棠走了过来：“你知道你父母竟然离婚了么？”她没站定就急哄哄地大喊。
　　是的。他们离婚了。若是在平时，宋岚还能语气平和地理论一番，好好来一通自己擅长的“究竟是谁对不起谁”、“一定是你的错我不会有错”的说教和激情辩论，但是现在愤怒已经让宋岚冲昏了头脑，要不是她今天一大早去哥哥家里拿东西，结果嫂子——她一直敬重、叫了二十多年的嫂子——在递给她的时候无意中从一叠厚厚的文件中掉落了离婚证，她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吧。她本来想打电话问问在公司的哥哥是怎么回事，可是章之莲却抢先说二人早已离婚了。她气不过，要再质问章之莲，章之莲却再又装聋作哑了。想到二十多年的恩爱都是假的，被欺骗的恶心感让她飞快地离开了章之莲，她本想去找哥哥问清楚，但是一路上只顾在脑子里拼命翻找二人有什么不和睦的信息，等回过神已经到了学校门口——问那个女人的女儿也一样！她这样想着，气势汹汹地杀进了学校。
　　宋岚这一句话，宋棠浑身像麻痹了一样定住了，脖子像定了钢板一样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惊讶状“什么时候，我也是您说了才知道”，但是不知为啥，就像被切断电源的机器，她的大脑和身体一起停止了运转。耳边似乎有嗡嗡的轰鸣声，又有嘈杂的电流声，宋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宋棠费了好大劲才听清。但她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于是接下来就完全成了宋岚的独角戏，她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棠棠啊你可得评评理啊，你妈妈一个农村出来的能过上有钱人的好日子，这么多年她可是沾了我们宋家多少光啊，你爸爸他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工作，就为了你们母女啊，可你猜怎么样，他们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婚了！那你妈还在我们面前演啥贤妻良母啊，不就是看准了你爸心肠软，贪图我们宋家的钱嘛，你妈妈这样做，难道是欺负我们宋家没有人了嘛……”
　　外面的人开始聚集了起来，宋棠可以听见人们小声的议论和互相交换的眼神，还有些凑热闹的学生也围堵了过来。宋棠本来应该感觉到尴尬，但是震惊与不知所措让那份尴尬都微不足道。她左边的牙不偏不倚地在这时丝丝地抽痛起来，如果在平时，她可能会呜哇乱叫起来，但此刻她却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没有把这颗坏掉的牙拔掉，在各种窃窃私语和微妙又吵闹的氛围中，她却在专心致志地思考自己这颗牙究竟是怎么坏的？——一定是前段时间为了减压吃了太多甜食。自己究竟是要拔牙还是补牙呢？——有的人说补的牙效果可能不好但是拔牙可能会很疼……
　　郑诺看向始终一句话没说的宋棠，她的眼神空洞，似乎思绪已经飞向了别处，但是嘴唇绷得很紧，抿成了一个倔强的一字。一旁的石梅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拉了下宋岚的袖口：“您别这样，在学校多不好看……”不好看？宋岚看了眼哑口无言的宋棠，想起了同样不回答她的追问的章之莲，火气腾地又上来了：“既然觉得不好看，为什么不说话？依我看呐，说不定宋棠就是和她妈一伙的……”
　　就在宋棠被按了暂停键之时，她听见身旁传来郑诺的声音：“您适可而止吧，宋棠……也是受害者。”
　　宋棠惊诧地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郑诺已经站了起来，她低沉而喑哑的声音就像镇定剂，包括宋棠在内的所有人不解地看向郑诺。“宋棠的父母不把离婚真相告诉她，可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面子而不是为了宋棠，为人子女不可能感觉不到父母之间的感情波动，但只能陪着父母强装快乐，维持这种虚假的幸福不过又多了一个人受伤罢了。”
　　其他人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郑诺乱七八糟地在说些什么。尤其宋岚，郑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懂。父母装作没离婚怎么就让宋棠受伤了？她还想再问，宋棠已经不看她了。宋棠迷惑的表情已经被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取代，“多年心事被说破”的喜悦就像破壳而出的小鸡一样按耐不住，也像雨后的春笋，在宋棠已经波澜不惊的心中疯狂地生长。“郑诺……”宋棠情不自禁地朝郑诺喊了一声，郑诺的手却在宋棠的“郑”字说出口前早一步握住了宋棠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因而能感受到宋棠温热的手心更多了几分滚烫，就像捧着宋棠跳动的火热的心脏。就这样，郑诺死死握住宋棠的手，宋棠一道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一秒，她一路带宋棠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学校——如此从容又如此骄傲，没有半点慌乱仓皇。
　　郑诺拦下一辆出租车，用手护着宋棠的头让她坐进了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对着司机说了个地名。宋棠没有听清那个地址，也不问郑诺要把自己带去哪儿，她有一种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心安，只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大学毕业后选工作时她刻意选了离家远的城市，但是孤身一人的漂泊加上学校里满满当当的课程安排让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地看过这座城市。街边的景色在她眼前飞快地掠过，街上行走的路人也是步履匆匆，他们的表情大多数都很，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
　　不知开了多久，出租车停下了。宋棠下车后，迎着光眯起眼睛，看清了她们到的这个偏远之地竟然是一座她从来没有来过的游乐园。郑诺也不多做解释，把她硬推了进去——跳楼机、过山车、旋转木马、海盗船、鬼屋等等，这些都是宋棠从小到大不知道玩儿了多少遍的游乐设施，但是不知为何都没有今天玩儿得酣畅淋漓。她开心地挥舞着手臂，发出之前不曾有过的笑声和叫喊声。游乐园并不大，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游客，郑诺也不加入她，也不打扰她，只倚靠在栏杆上安静地注视着她，身上的每根汗毛都松弛下来，清冷的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游乐园关门之后，宋棠见郑诺还没有回家的意图，只沿着游乐园侧门的小道不快不慢地向前走，宋棠向来没有在外面玩儿到这么晚，但是她还是没有开口问“去哪儿”。就这样，两人有时肩并肩，有时郑诺快一点。小道上几乎没有人，有一种独属夕阳的清幽寂静。宋棠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丝丝凉凉地灌进肺里。“真舒服。”宋棠忍不住脱口而出。郑诺顿了下，用手指指前方：“到了。”
　　是海。宋棠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海的人，但是每走一步，就能感受到海风拂面，她所有杂念的似乎都被海风吹散了。她飞奔到海边的沙滩上，城市的灯光反射在遥远的水面上，并没有静谧的美景，但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好像把城市的霓虹灯都吞噬掉了。宋棠放慢了脚步，她想享受这一刻，想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呼吸着有郑诺在身旁的空气。
　　郑诺在宋棠身旁站定了，冲她狡黠一笑，七彩的灯光撒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宋棠不明白她想干嘛，却见郑诺深深地吸一口气，大喊道：“啊………”郑诺的声音并不算多清脆，多悦耳，但是好像在肆意地把她身体的能量都尽情地释放出来，隐隐地似乎有回声。宋棠也学着她的样子，冲着大海“啊”地高声呼喊，就像电影里面的场景一样，宋棠看着郑诺，哈哈大笑起来。
　　郑诺看着她，虽然没有笑，但是眼睛里面尽是柔情。她温柔地看向宋棠，里面既有怜惜也有让宋棠不能完全理解的深情。在郑诺这样专注地注视下，宋棠笑着笑着，眼眶里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委屈一下子冲了出来，她无法控制住这种这种如涨潮般一下子涌上来的情绪。正准备偷偷背身装作被海风吹得把眼泪抹掉时，郑诺却突然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了她，二人依然没有对话，可是听着郑诺平稳的呼吸声，宋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全身都在颤抖，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
　　而郑诺始终没有放手，她瘦弱的手臂抱住宋棠哭得蜷缩在一起的身体，这份力气不大不小，但已经足以支撑宋棠只是面对着大海哭喊发泄，而不是直直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