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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做不了杀鬼 ...

  •   和树是严胜为数不多记得名字的学生。不如说,如果整个班里,他只记住了一个人,那一定是和树。

      也许是曾被亲生父母卖给人贩的缘故,那孩子从小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被恭平解救后,他表面做出非常感激的神情,严胜却一眼看透,那份感激没有进到眼底。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会不图回报地培养素不相识的孩子呢?他的眼睛在这么说。

      兄长大人拯救了他,他却把不惮以最恶毒的可能揣测恩人,甚至可能还在心里嘲笑着他,这让严胜觉得十分恶心。

      恭平却哈哈笑了起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相信别人呢?”

      “可您也救了不少孩子,没一个像这样的。”严胜愤愤不平道。

      继国恭平的二十三个学生里,有附近村人的孩子,也有像和树这般无家可归的。如果是前者,恭平不要他们交学费,还管一顿午饭,来上学前面黄肌瘦的孩子,几个月过去还喂胖了些。而如果是后者,可以说恭平不只是老师,更要承担父亲的责任。在和树之前,恭平已经捡了好几个回来,有的抱着恭平的大腿好几天都不肯放,有的像几天没吃过饭一样,每顿吃到撑都不肯停下。严胜对之前那几个也看不惯,但从没一个让他如此不适。

      这个孩子戴着一层无懈可击的假面,每天打扫小木屋,帮助恭平做饭,耐心为同学们解答疑难,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看似很快融入了集体,可你不知道他的假面下藏着的是什么。他的帮忙也许是为了日后的索取,他的助人为乐大概率是为了笼络人心,就好像心里有杆秤,所有的人情世故都明码标价。

      他越无可指摘,严胜心里的违和感就越强。

      但这些在恭平这里都化作了一句:“害怕再次被丢弃的流浪猫?”

      严胜:“……”

      这是什么神奇的滤镜啊,兄长大人。

      也许只有戴着这样滤镜的恭平才能做到吧,很快,害怕再次被丢弃的流浪猫就被铲屎官伺候得呼噜呼噜,收起爪子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严胜有一次看到和树在恭平怀里缩成一团睡午觉,紧紧抓着恭平的衣角。

      对于一只流浪猫来说,它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窝、一盆热牛奶、和一点点的、真的只要一点点的爱。

      但现在,流浪猫新的主人也不在了。

      严胜听说,那个夜晚,正是和树拖着不愿离开的孩子们塞进了木屋里。后来有痛苦的学生揍了他一拳,打掉了和树一颗牙齿。他说,如果你不把我们拖走,如果我们帮忙的话,老师也许不会死的。他说,你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看着老师挡在我们面前,为了自己保命做了逃兵。他说——

      你难道没有心吗?

      和树有千万种反驳的方式。“你以为老师是为了救谁,才在战斗刚开始就连握剑都困难?”或者“你是在为自己找替罪羊吗?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让自己好过一点吗?”又或者“如果我们之中有任何人真正帮得上忙,我们会无能地缩在小木屋里,而让已经重伤的老师孤身一人战斗吗?”

      但他最后只是身心俱疲地说:“你累了。”

      和树吐掉嘴里的血,双目无神地着升起的朝阳,心想:我本来有心的。

      那颗心呐喊着,让他拿起剑来,像个有血性的男人一样,为了他的老师浴血奋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如果为了换回老师,神要拿走他一条胳膊、一只眼睛之类的东西,哪怕是他这条小命,那让神拿走就是了,他是万死不辞的。可事实上,就算他把自己全喂给那鬼,也救不了他的老师。

      他这条命是他拥有的一切,可却一文不值。

      所以他只能捏碎那颗毫无用处的心,咬碎牙关,逃离了战场。

      他是对的。继国恭平不会愿意任何一个孩子为他死去,和树正是深深明白这一点,而把牺牲控制在了最小范围。他做不到让老师活下去,却做到了让老师死得其所,光明磊落。

      但是,好痛啊。

      在夜深人静时,和树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忍着仿佛被千万虫蚁啃噬的疼痛,哭着重新拼凑着被自己亲手捏碎的心,软弱地想:好痛啊。

      而不管如何疼痛,能够让他肆无忌惮撒娇的人已经不在了。

      会用小不倒翁来逗他们开心的,会哼着轻柔摇篮曲哄他们入睡的,会包容他们流着污血的陈年旧伤、并温暖他们冒着寒气的灵魂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严胜老师,贵安。”和树的笑容又变得虚假了。这回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有点忘了怎么笑。

      严胜冷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和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赫然地道:“您在看这把椅子么?我们都没有什么钱,连新椅子都买不起,手艺也不像——不像话。……让您见笑了。”

      严胜知道他紧急刹住的话是什么:不像老师那么心灵手巧。

      恭平若不当老师,他也许能成为一个木匠、一个画师、一个吟游诗人,等等等等,毕竟他十岁就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雕。

      “无妨。”怀里贴身放着的竹哨和小不倒翁隐隐发烫,严胜把喉间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说:“你们的老师会很高兴的。”

      老师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会高兴,再愚蠢的儿戏在他眼里都是无价之宝。

      和树因为这个认知沉默了一会儿,才努力地勾起嘴角,说道:“您来得正好,我有事想与您商量。”

      严胜本不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和他商量什么有价值的问题,但是和树一开口就把他震惊了。

      “我们想加入鬼杀队。”他说。

      严胜的脑海中出现了他出任务时见到的那些低级人员。刚学会挥剑就迫不及待地参加了最终选拔,刚能勉强杀死新生的鬼就不自量力地独自出任务,口口声声嚷嚷着报仇雪恨,却把自己折腾成了一次性消耗品,鬼还没杀几个,人已经非死即残。

      “如果你说的是武道班,他们还需要好好训练。再过没几年,他们就能参加最终选拔了。”严胜谨慎地说。

      “不。”和树坐得板板正正,用一种谈判的架势说,“我说的是所有人。除了武道班以外,我们也能够战斗。”

      荒唐!

      严胜几乎要失态地拍案而起,怒斥这人不负责任的行为。

      作为班长,他也算是个上位者。没有了继国恭平,他在这些孩子中威信最高,比他们这两个恭平的弟弟说的话更有分量。可他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放任这些孩子们因为自天真的愿望而送死。他怎么敢辜负兄长大人的信任、践踏兄长大人的赤诚心意,他怎么敢——

      “我说的不是成为剑士。”和树毫不畏惧来自长辈的黑脸,泰然自若地补充道。

      那个夜晚过后,包括和树,所有的二十四人都站到了训练场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体会那晚的绝望与屈辱,每个人都想亲手砍下鬼的头颅,他们要血债血偿。

      但是和树说:只有最优秀的十人可以加入武道班。

      “沉浸于仇恨中的人太容易自焚了,而我们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命是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得以苟全的。我们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冒险的人,所以我们只选出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十人。这是获得剑士资格的第一步。如果之后有人懈怠,我们随时都等着补上。”和树平静地说,“很可惜,我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剑术天赋,看来没有办法和那些恶鬼正面交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能为杀鬼做出任何贡献了。”

      “老师说过——”说到这里,和树突然鼻子一酸,但他还是努力维持住了稳重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师说过,战斗的方式不止一种,我们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有人擅长剑术,有人投身医道,有人能锻出千古名刀,有人能从他人忽视的细节中发现情报。我们一生的学习,都是为了找到自己所擅长的战斗方式。

      “老师还说,不要因为自己不能正面与敌人战斗而——而羞耻——老师说——找到正确的方式,我们所有人都——都能挺胸抬头活在这世上——”

      泪水从这个强撑着的少年眼中滑落。

      幼时的他被嘲笑身体孱弱,干不了活,活该受人欺凌,后来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被亲生父母卖掉。可是老师说——

      你的智慧才是你最大的宝物。

      啊啊,他本不想提他的老师的。一旦想起来,悲伤就汹涌而至,想要把他击垮,让他什么都做不成。可是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怎样深刻的烙印,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老师为他铺平的路。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强大起来。

      我要证明老师的选择没有错。

      他粗暴地抹去软弱的泪水,宛若一匹骄傲的孤狼。

      “所以、我们不会以不能成为剑士为耻。”他说,“剑士需要锻刀人,需要医生,需要鬼的位置和情报。我们不能把他们对老师做的事情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复仇。

      “做不了杀鬼的利刃,那就做利刃的刀柄、刀锷、刀鞘。

      “所以,严胜老师——不,月柱大人。请您允许我们,加入鬼杀队。”

      严胜近乎怔愣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半大少年,挺直腰板坐着也才到他的胸口的、本应是个孩子的少年。他仍然是当年那个依偎着老师午睡的和树,可如今,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燃烧。

      【孩子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是的,兄长大人。严胜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已经过早地经历了成人礼,在鲜血中脱胎换骨。他意志之坚定,心智之成熟,已经是许多成人拍马都追不上的了。不只是他,整个班级,已经化腐朽为神奇,化内心的伤口为前行的动力,像继国恭平所希望的那样,挺胸抬头地活着。

      星星已经陨落,可是他的光传承到了他的学生身上,虽身死魂消,却仍然保护着他学生的心灵,其意志用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去,生生不息。

      ——这如何不能称之为奇迹。

      相比之下,被兄长大人称为月亮的自己多么难看啊。他忘记了兄长大人的谆谆教诲,一味地沉浸于悲伤之中,不愿接受无法拯救挚爱之人的自己,于是用对他人的迁怒掩盖对自己的厌恶。就像兄长大人曾提醒他警惕的那样,他再次重蹈覆辙,从那天起,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钻入牛角尖的少年,抛弃了医术,削尖了脑袋锻炼剑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杀鬼,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鬼杀队需要医生,但他却没有做好一个医生的本职。甚至连兄长大人托付给自己的学堂都没有照顾好,到现在连学生的姓名都没有记住。

      原来如此,他想。

      队员觉得不对劲的不是他们。

      是我。

      我苛责的也不是那些孩子。

      是我自己。

      严胜带着无地自容的惭愧感,重新审视这个少年。他挺拔的身影脆弱得随时能被折断,但却好好地背负起了被托付的东西。一瞬间,那个为两个弟弟撑起一片晴朗天空的单薄身影与之重合。于是他猛然想起:兄长大人带着他们逃离继国家时,也是十二岁。

      【不要为自己的不完美而羞耻。】

      【挺胸抬头地活着吧,你是我引以为豪的弟弟啊。】

      凝固了一个月的血液缓缓回流进心脏里。星落后以为夜晚只剩自己的月亮,发现那颗星星为他留下了更璀璨的夜空。

      严胜在泪光中,重新微笑了。

      鬼杀队迎来了一个全新的部门。

      他们不能正面交战,没有自保能力,因此他们成为了剑士的影子。他们隐蔽于黑暗中,以自己的方式,和剑士们一同,为将食人恶鬼从这世上彻底清除而战斗着。

      他们的名字,叫做【隐】。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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