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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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家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名为继国恭平，在十二岁时不幸去世。这孩子明明十分健康，却如此突兀地英年早逝，死因一直成谜。
有号称是知情人的信誓旦旦地说，在那一年，继国家曾经传出过要更换继承人的风声，之后不久，就传出了继国恭平去世的消息。他大胆猜测，是明明一直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况且本人也十分优秀的继国恭平，承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再加上母亲病死的打击，自杀了。
人们对这样的传闻嗤之以鼻。世人皆知，继国家因唯一的后代去世而焦头烂额，又是再娶名门女子却一无所出，又是从旁系收养却不满其不高的天分退回，闹出了许多笑话。如果是这样，当年这个半途冒出来的继承人在哪里呢？
于是那人压低了声音，将继国家的秘辛娓娓道来。
继国家啊……
其实有三个孩子啊。
一间不超过三叠的小房间里，强行塞了两个孩子。虽说孩子们不过七岁，也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在这个许多贫民连孩子都养不活的时代，这样的条件足够让一些人羡慕——
可打开房间门，却是一座空旷到令人恐惧的豪宅。
“……已经很晚了。”
因为房间太小，两套被褥施展不开，兄弟两个一直都睡在同一床被子里。做哥哥的那个铺好了床，招呼固执地坐在门口的弟弟过来。
“晚上冷，再开着门吹风会感冒的。”
虽然他们几乎是同时出生，但只早了一刻的继国严胜已经自觉地承担起了哥哥的职责。毕竟弟弟很少开口说话，生活也不能自理，他们又没有侍女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严胜几乎无法想象，要是没有自己在，这个傻乎乎的弟弟要怎么活下去。
“缘一，别等了，兄长大人他……”
严胜推了推几乎立成一块石头的缘一，忍着心中同样的伤感与委屈，绞尽脑汁让弟弟放弃这无用的等待。他们兄弟俩总得有一个人打破僵局，而严胜总是比缘一更适合这个角色的。
“兄长大人不会来了。”
众人皆知，继国家有一个优秀的长子，名叫继国恭平。他在剑术上也许天赋不高，却能比同龄的孩子忍受千倍的痛苦，因此所有人都相信，若派他上场杀敌，即使他只有十二岁，也能取下几个杂兵的项上人头。与此同时，他还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以及一个孩子少有的开阔眼界，可以说是足够优秀的继承人了。
照理说，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得到继国家主的位置。可他的父亲却仍放心不下，生怕有居心叵测的小人会抢夺他要留给长子的东西。
这里的小人，指的是同样是继国家嫡亲少爷的那对双生子。
双生子意味着不祥、争夺，已经有了一个长子的家主干脆一视同仁地把两个孩子都打上了祸害的标签，当成垃圾关进了闭塞的小房间，只等着他们十岁——也许不必等那么久，只要唯一护着他们的母亲死去——就赶他们去寺庙，不要来打扰他们荣耀的继国家族。
从严胜和缘一有记忆起，他们就像是寄人篱下的仆从。他们的食物是早已冷掉的残羹剩饭，他们的衣服是废弃的边角料拼凑而成，更别提有什么玩具，他们那间房间里，除了一套被褥、两件换洗的衣服、两双小破草鞋以外，可谓是家徒四壁。他们也没有玩伴，连下人的孩子都能欺辱到他们头上。缘一是个木愣的孩子，被欺负了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激不起水花。但严胜是个有血性的男孩，他被气得七窍生烟，让缘一在原地别动，撸起袖子把那孩子揍得鼻青脸肿，结果反而坐实了“不祥之子”的称号。从那以后，除了问候母亲，他们再也不能离开那困死他们的小房间了。
母亲是唯一会温暖地拥抱他们的长辈。当严胜红着眼眶，询问她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样不公正的待遇时，她沉默了许久，眼含热泪地抱住她苦命的双生子。
“不要责怪你们的哥哥，这一切也并非他所愿。”她说，“他以为你们不曾出生过……”
那是严胜第一次听母亲提起这位兄长。
被困在小房间里的日子非常无聊，严胜只能和缘一说话。缘一是个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孩子，母亲一度以为他是聋哑人，还为他做了耳坠，祈求太阳神庇佑他的耳朵。但严胜知道，缘一听得见，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缘一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严胜，他的世界和普通人不一样。
“透明的……？”
缘一眼中的人是内脏、肌肉、骨架堆砌而成的，只有五岁的严胜甚至不能想象那是个怎样可怕的世界。
双生子可能真的是不祥的吧，严胜蔫蔫地想。哥哥凶暴，弟弟有不祥的疤痕，还有——这个该叫什么呢，阴阳眼？——父亲没把他们掐死已经是仁慈了。
“你不要告诉别人哦。”严胜说，“我们的名声已经够差了。”
“喔。”缘一乖乖地点头，“我听哥哥的。”
这个年纪的普通男孩都很闹腾，严胜也不例外，把他拘束在压抑的小房间里太为难他了，他只能不停地和缘一说话。也许是和活泼的严胜朝夕相处得久了，缘一很快学会了提问。
“微笑是什么样的？”
“啊？”严胜想起缘一的眼睛，才恍然大悟，“你该不会看不见人的表情吧？怪不得你总是这么呆呆的……”
严胜抓住缘一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像教导盲人似的教缘一认识表情。
“感觉到了吗？这个是微笑。”严胜说，“微笑是在开心的时候做的。”
缘一感觉到了手上的温暖，不知为何，没有说自己不是盲人，可以根据肌肉的运动和血液流向来观察。
“你也来试试吧？很简单的，就是把嘴角勾起来而已。”
缘一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紧张。他机械地勾起嘴角。
“噗，好假。”严胜忍不住笑了出来。
缘一沮丧极了，他情绪低落地垂下了头。
“啊，不用这么难过吧。”严胜有点慌了，“是因为现在没有开心的事情，所以你才笑不出来的啦，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左看右看，试图找出些能让缘一打起精神的事。
“对了！我们来玩游戏吧！”
五岁孩子能想出的游戏也就这么几个了。在发现缘一猜拳百战百胜以后，严胜简直难以置信，追着缘一问必胜诀窍。
“就是能感觉到哥哥大概要出什么……”缘一说。
这回自闭的变成严胜了。严胜一边自闭，一边还沮丧地把缘一的手拉过来，让他感受沮丧的人会露出什么表情。
于是不知不觉地，缘一学会了微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们研究透了缘一特殊的眼睛，又开始研究在三叠大的小房间里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他们给对方编过辫子，用衣带击剑，用指甲在榻榻米上涂涂画画，根据窗外的云编故事，用尽全部的想象力，在闭塞的空间里努力让生活多姿多彩。但很快，能说的话都说完了，能想出的游戏也都玩了个遍。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乐器，不了解孩子常玩的游戏，出不了门，也没有玩具或者故事书打发时间，大多数时候，只能手拉手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明是孩子的房间，却充斥着行将就木般的腐朽气息。
严胜有时候想，如果哪天他们死在了房间里，要过多久才有人发现呢？
——既然父亲不想要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出生呢？
无聊到长蘑菇的日子，随着一个孩子的出现被打破了。
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严胜嗅到了雨后清新的风，裹挟着花香，卷走了沉积在房间里的死气。
门口站着的孩子大约十岁，梳着整洁的高马尾，发尾蓬松，眉清目秀，噙着笑意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
“找到你们了。”那个孩子说。
那是他们的兄长，继国恭平。
如今这间房间里，装满了兄长带来的小玩意：双六棋盘、坠着流苏的风筝、兄长出门偷偷买来的装饰品……柜子里放着千奇百怪的零食和小人书，角落里还藏着一只小水缸，里面养着兄长因为自己太忙而拜托他们帮忙养的乌龟小水。缘一总是把这件事当成头号任务，结果今天居然连它都忘了喂，严胜想起这件事，更加努力把戳在门口当雕像的缘一拖进屋子里。
“今天兄长大人刚刚挨过打！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过来了！”他拽着缘一的胳膊说，“你再这样，小水都要饿死了！”
小水成功唤醒了缘一。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恭平哥哥真的不会来了吗？”
“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兄长大人】。”严胜头疼地纠正道，“就算兄长大人想来也来不了了啊，所有人都会阻止他的。”
……兄长大人还想不想来也要另说。但这绝对不能告诉缘一。
缘一沮丧得周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黑影。要是他头上有一双兽耳，此时一定垂了下来。带着一头乌云，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用省下来的口粮喂了小水，被哥哥拽着袖子钻进了被窝。
“你的手好冷，是不是着凉了啊？”严胜替缘一掖好被角，用自己的手心暖着缘一冰凉的爪子。
缘一却答非所问地说：“……恭平哥哥，明天会来吗？”
严胜一时语塞。缘一的问题戳中了他的软肋，让他都忘了提醒缘一对兄长要用敬称。
兄长大人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他们的生活。他给他们枯燥无味的生活注入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和春天般的生机，可是谁都没有规定过，他要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他是继国家备受瞩目的继承人，是东升的旭日，他们却是继国家的污点。
若是有一天，太阳厌倦了阴暗，要收回那些温暖，他们该怎么办呢？
“……”
严胜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声音好像从他喉咙里消失了。
“哥哥？”
缘一握住了严胜的手。
“哥哥冷吗？”缘一担心地问，“你在发抖哦。”
严胜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本还带着暖意的手心变得一片冰凉。
啊。严胜木木地想。
原来我也在害怕啊。
严胜还没答话，缘一已经展开藕节似的小白胳膊，抱住了双胞胎哥哥。在母亲和恭平兄长的帮助下，被子变得厚实而暖和，缘一的小身板早已就暖了过来，像个火炉般贴着严胜。
“哥哥不冷，缘一抱着。”缘一天真地说。
“……”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严胜漏进冷风的心灵缝隙。
也是。兄长大人不是因为父亲阻止就厌恶他们的人，若真是如此，一开始他就不必来找他们。他那么好，哪怕剑术练习已经充斥了他所有的时间，他也会挤海绵一样挤出一些陪他们；害怕他们的生活乏味，想方设法给他们偷带玩具、带小人书、带宠物。哪怕他们十岁要被送去寺庙，学习知识毫无用处，他还是每天教他们认字、学算术。
明天，得为自己怀疑了他道歉才行。
——况且无论如何……他还有缘一在呢。
严胜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能真心实意地微笑了。
“嗯，不冷。”严胜回抱住弟弟，蹭了蹭他的脸颊。这自从严胜四岁以后就很少做了。
“明天。”他说，“明天兄长大人会来的。”
又过了许久，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叩了叩他们的门。
没有得到回应。
也是，这么晚了，他都是等侍女睡迷糊了才溜出来的。继国恭平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又怕冷风灌进去，直起不高的身子挡住。
“啊呀。”
就像兄长还没出现之前一样，这对双生子缩成一团，互相拥抱着呼呼地入睡了。严胜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睡着了也以保护的姿势环着缘一。缘一的睡姿倒是非常安静，乖巧地窝在哥哥怀里。
恭平不禁露出了微笑，忘记了自己肿痛的脸颊。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在被窝里偷偷摸摸雕刻出的小不倒翁，将它们放在了床头。
突然，他和什么人视线相对了。
缘一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入睡过。见恭平哥哥发现了他，他本想伸出胳膊要一个抱抱，但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哥哥，想了想，学着哥哥以前的样子，笨拙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恭平觉得有些好笑，戳了戳他带着“可怖疤痕”的额头，缘一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又小心地用自己特殊的眼睛检查了一番兄长大人。
“行了，我没事。”恭平用气声说，“快睡，明天找你算账。”
缘一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会乖乖睡觉的样子。
恭平拿他没辙，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两个弟弟掖好被角。他最后看着两只隔了些距离的木雕，总觉得不太对劲，把两只木雕努力地贴在一起，才满意地关上门。
缘一立刻睁开眼睛，想看看恭平哥哥送来了什么礼物。
没想到恭平哥哥技高一筹，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来自长子的死亡凝视让他怂怂地缩了回去。
明天早上再看吧。
“那对双生子与长子相处很好。”那知情人说，“虽然是象征争夺的双生子，但那只是个污名而已，他们中没有人想要抢夺家业。”
“既然不是他们主动争抢，那为什么家主会突然要求更换继承人呢？”听众好奇地问，“明明一直是当做家里没有他们存在似的忽视他们的。”
知情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家主啊……太自以为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