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敌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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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坤从梦魇中脱身而出，主动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十指相扣，仿佛心也紧紧贴在了一起。
而后，他摸摸她的头，单用一根手指在她手心轻轻画着圈圈。
她下意识蜷起小拇指勾住那作乱的手指，指腹相触的瞬间，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瞧着，唇畔漾开的笑意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萧临渊脚步挪移，自觉离这暧昧的氛围远了些。
甄邰芙脸颊微红：“我且先回驿站准备着。”
“城内疫病刚压下去几分，药材就见底了，如今倒下的百姓反倒一天比一天多……”衙役匆匆跑来汇报。
“先前甄老爷的药师不是说能扼住疫情吗？”萧临渊急切地追问。
衙役半弓着腰，气息仍未平顺，强撑着说道：“起先……我随大人们一同安置流民，原以为估算的百姓数目大差不差，谁知竟有人私下雇佣黑奴私帮工……如今黑奴的数量已到了无法估算的地步。”
从古至今，“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古训强压于心，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远处灰蒙蒙天空笼罩下的城池。
他心如明镜：此处归天子管辖，却路途遥远如隔天堑，是旁人伸不上手的贫瘠破城。当地官员沉迷私欲，不堪大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审审他们背后的主使，与百姓分开看管。差人多备些火堆，百姓用过的衣物尽数焚烧；银针、匕首用火烤过交给医师，他自会知晓用途。当务之急，是先让百姓们有口热乎饭吃。”他双眸平静地望向渐暗的天空，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思绪刚落，耳畔便传来清脆又带些俏皮的声音：“各位公子安好，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甄邰芙此次妆容尽选艳色，挑了身绿金色的水袖舞裙，腰线若隐若现，额间花钿更衬得她媚态横生。
“富姐儿……这是换了个人？她怎会如此端庄娴静？如今儿的仪态倒像那纡青佩紫的皇亲国戚？”林坤满脸不可置信，迷茫地摇头——可这恰恰证明，她这身衣衫极为有用。
甄邰芙咬牙上前，单手使劲拧住他的耳朵，贴近他耳边：“夫君？伺候得您舒不舒服？”
这才对嘛！女子在外，宁要带些锋芒，勿要过于纤柔。世事复杂，万不可轻忽人心险恶。
“我给富姐儿拿了身流民打补丁的衣裙，凑合用吧，这已是其中最干净整洁的了……忍一时。”萧临渊拎着件破破烂烂、勉强能蔽体的大衣，递给怔住的女子。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穿！”
萧临渊上前摸摸她的头，沉声道：“此番事极为紧要，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亡城。富姐儿，我信你。你自小颖悟绝伦，我们的弓箭手已埋伏在四周，以暗号为令行动。”
“萧大哥，此战并非我与你比试时那般，我尚可退一招的擂台。棋局相杀，吞子无痕，我不喜退，那便战！”她的话带着不屈的决心，双眸圆睁，目光坚定，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我信你！切记万事不可莽撞。”林坤笑道。
她微微歪头，踮起脚：“大哥们，莫不是忘了芙儿并非寻常女子那般娇弱无骨？我随大师傅学了几年傍身之术，应付些小兵小卒还是绰绰有余的！”
提及“大师傅”，林坤重重点头。这丫头拳脚功夫虽不到家，轻功却天赋异禀，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就连他这般从小勤学数十年的人，也自愧不如。
深夜。
营帐内众人面色酡红，趴在桌上端着杯杓往嘴里灌酒，眼神迷离地盯着面前舞动的细腰与薄纱后的妙人。
坐于侧桌的二当家身形瘦弱，摇摇晃晃地打着酒嗝，半睁着眼：“嗝……大、大哥！弟兄们这般放纵……听闻最近流民剧增，最近的地方离咱们营帐……”
老三“哐当”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单手撑着桌子晃了晃，又重重坐回地上，拍着胸脯直嚷嚷：“怕个球！老子这身腱子肉，打十个跟玩似的！大哥的安全，我包了！”说着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二弟忧心是好，不过如今时局，谁有财权便是正道。三弟豪爽心性，大哥领了！大哥再敬兄弟们一杯！”主位上的男人话音已染了醉意。
帐外，两个巡逻的小兵缩着脖子嘀咕，“咱俩真倒霉！抽签偏选了最短的！好不容易碰上回老大们‘开仓放粮’的日子，全白费了。”
“最偏的那个营帐里关着个疯女人，满头白发，血淋淋的，听说还有獠牙，是真的吗？”
“听说面如桃花，却徒有皮囊。世人都知獠牙是野兽才有的，她嘴角那俩大牙，看着都瘆人……尤其是一双没有眼白的血红眸子，还有满头晦气的白发……”他说着，眼神忍不住往那边瞟，原地哆嗦了两下，“快走快走！别回头！”
而那被议论的营帐里，锁链摩擦的“哗啦”声越来越急，忽然“哐当”一声脆响——是锁链被生生挣断的声音！
甄邰芙混在流民队伍里，缓缓走向亮如白昼的营帐。她故意佝偻着背，捂住嘴咳嗽，掩住了眼底的锐光。
登时一人跳出来，哭闹着大喊：“生我养我的娘亲，因无食果腹活活饿死；我妻儿子女，被那帮畜生分食而亡……我如今身体也大不如前，诸位皆是可怜人……干脆……拼了！”他被死亡的恐惧攫住，声音哽咽，满目绝望，瘫坐在地，提袖抹泪。
她眼前一亮，语气急切又愤怒：“凭什么他们好吃好喝？我们就要在这儿饿得浑身是病？死都不怕了，还怕土匪吗？”
“他们人多兵器多，个个魁梧有力……我们这些寻常老百姓，哪点都比不上啊！”
人群末尾响起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听闻他们此次是来收复这城池，故而没带太多兵马，反倒带了不少储备粮。细细想来，怕是想让城内百姓不要负隅顽抗，早早归顺，还能有口热饭吃。”
众人“唰”地回头，看清那人时，倒抽一口冷气。
“县令……是临县的县令！”
“大人您……但凡应允了他们，何至于沦落至此啊……”
知晓他的身份后，不少人仿佛感同身受，心中难以言表的不忍与委屈更甚，气氛瞬时被悲伤笼罩。
可另一种想法也在蔓延：当今官家同气连枝，贪墨成风，一派串一派的蛀虫数不清。乱世之中，登高位者皆已自行站队，以求保命、保官权、保富贵。而这卧雪吞毡的小地方，偏有一枝绿芽顽强抵御狂风侵袭，对他们这些普通来说，这点绿，就是活下去的盼头啊。
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上前来，单手背在身后。若仔细看，他另一侧的袖口空空荡荡。可他仍面带爽朗，中气十足：“‘为官者，当以廉为先，而能廉者，必深知分定之说。’官场廉洁，既系于天恩，更与我等官员一脉相连。从小熟读圣贤书，岂能违背先理？应懂得礼义廉耻。常言‘仁爱’兼济天下，我亦是芸芸众生一员，搭份力，何乐而不为？”
“大人……实乃真君子！”
“天下有大人这等云心月性之人，何愁百姓活路没盼头啊！”
“老朽已摒弃世俗枷锁，莫要再唤老朽俗名。话已至此，众人退无可退，不若放手一搏？侥幸得胜，总比苟延残喘来得快活！”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狠狠牵动了不少人想继续偏安一隅的心。
甄邰芙用学到的口技将声音变得浑厚。在人人紧绷的境地，没人会在意她这略显刻意的腔调。她语气铿锵有力：“苏老先生所言极是！今日更是守备最松懈之时，匪徒恶贯满盈，就当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临边百姓的日子有个盼头！”
他们散开，掩藏在周边山坡、草丛与高处的树上。
暗号以蛐蛐声为令，彼此借此传递讯息。
高处的人将声音拖长，外围看守的士兵被悄悄打晕拖走，众人换上他们的衣物，故作要如厕，簇拥着甄邰芙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弟兄几个帮我看下……吃太饱了闹肚子……”甄邰芙继续用口技模仿着先前听到的腔调。
谁知那几人根本没搭理他们这几个“外来客”，依旧自顾自沉迷于酒肉与划拳吆喝。
“去寻粮仓，在周边埋上火药、泼上油烟墨，备些沙土，动静闹起来时，正好遮人眼目。”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眼珠儿来回转悠，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损点子，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闪身混入献舞的歌姬中，露出藏在宽大衣袍下的舞裙，全然不在乎周围无一人识得她，丝毫不见怯场。
她走到角落的梳妆镜前为自己添妆，全神贯注地望着镜中妍丽的身影，笔尖细细描眉，又在额间花钿中央画了一朵绽放的莲花，媚态与锋芒并藏。
“妹妹这脸蛋、肌肤、身姿，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姐姐我常年肌肤暗沉，要细细打扮许久才敢见人呢。”
另一个整理衣裙的女子疑惑道：“怎么没见过妹妹？是大王新带来的吗？”
一个年长的妇人捏着嗓子，急匆匆闯进来：“寨主们花百两银子请各位来跳舞助兴，现下催得紧，莫要再闲聊了，快上场！”
其余几位怯生生的你看我我看你后退数步，在场诸位个个靠卖艺获得生计，寨主们沉醉于酒意难免不会“霸王硬上弓”，她们心里自身安危大于怯弱。
甄邰芙从容地走到来人的身侧，玉手搭上她的肩膀来回摩挲，贴近耳边，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整个人感到酥酥麻麻的。
“婆婆，小女子一人已足够。小女子不才，乃是诸位姐妹中最拔尖的，假如我得势，自然忘了不婆婆您的‘引荐’之功。”
她算计的目光在瞬间几乎将人全身上下扫视了遍儿，论外貌与言语谁能比她懂事？
“姑娘。随我走吧。”她抬起头颅，在前面带路。
水袖舞动带动烛火的摇曳，她力量柔中带刚水袖横扫过酒案，薄纱扫在二当家的胸膛，她眼波流转，女儿家的体香漫进众人鼻中，弯腰下身水袖弯曲轻甩呈波浪形，好似楚汉相争时虞姬的一亥下悲歌，忽地，她猛地停顿……传入耳畔的声音令她心悸。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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