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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弦外之音你听懂了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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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要知道,不会说话,跟没有想法、没有心机,那可不是对等的。且说我们二太太王夫人上回问二奶奶“月钱放了不曾”,那不过是正经日子白问一句,二奶奶也就轻描淡写回应一句罢了。这会儿为了金钏跳井,补王夫人屋里大丫头位置的事儿,又提起丫头婆子的月例来,这次王夫人问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可都按数给了,那问题就具体了,领导也有多费口舌的,这么问,自是有个缘故,所以二奶奶才忙不迭细问“怎么不按数给的?”,才知道有人抱怨短了一吊钱。
王夫人说是恍惚听见人说的,但捕风捉影的事儿,消息源又是来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能让王夫人这么上心?那自然不会。一旦开口问,一则是自然不止一人不止一次亲口抱怨过,王夫人或许觉得有理,才向二奶奶发问;二则是我们二奶奶拿着月例在外面放高利贷的事儿,王夫人也必定是一早就知道的。
宽严得体,在其位谋其政,只要不出格,领导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只皇上吃肉,不让太监喝粥的。但如果觉得执事者的动作不够收敛,有翘尾巴的嫌疑了,自是要敲打一番。这敲打的方法,未必就是耳提面命、开门见山,像是那三丫头探春执掌大观园的时候,众媳妇婆娘不服,探春碍着小姐的身份不肯轻易动怒,只拿着平儿我做筏子,一则是真对二奶奶管教出来的这群奴才们有气才迁怒与我,二则也是敲山震虎,驳了二奶奶和宝玉的面子,才能立威,并不需要横眉竖眼去直斥下人。
这里王夫人肯开口问这一句,虽是云淡风轻,却是旁敲侧击之势,那二奶奶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忙不卑不亢解释“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又说自己做不得主卖这人情,且常日里在外面放的时候,月月打饥荒,从来没有顺顺溜溜得过一遭,这么一番车轱辘话,只把一旁听说的薛姨妈也给说的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二奶奶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还真就说错了。
份内的工作做好,本职工作完成的出色,这是取得上司信任的基础,能在被突击审查的时候,把芝麻大小的琐碎细事叙述的这么清楚,我们二奶奶虽然仗着胆子瞒上不瞒下在外面放利钱,却也不是那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在领导面前自有一番说辞,这里就实时用上了。
说到这儿,倒想起两件事儿来。
一是一段戏文来着,那皇帝老儿要赏赐给儿子东西,问身边太监总管:“缅甸进贡的玉如意,可还有?”只听那太监总管道:“一共有四柄,一柄在太后手里,一柄赐给了密妃,一柄给了敏敏格格,眼下还有一柄。”
二是贾府元宵节家宴上,老祖宗随口说:“夜长,觉的有些饿了。”二奶奶就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老祖宗道:“我吃些清淡的罢。”二奶奶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老祖宗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二奶奶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两处并一处,平儿只暗暗赞叹:好助理!这记性,这条理,这不打草稿的,平时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是待机状态不占内存,实际上这些人脑子里都是二十四小时7200转的,怪道都胖不起来,这么个消耗热量法,随时摸二奶奶,随时应该都是on fire的感觉吧。
更有那领导司机出身,能官至集团子公司副总的,看官不要以为那只是跟对了人,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要看到,领导每每无时间出去用餐而吩咐司机叫外卖的时候,司机就用心记住领导喜欢的餐厅;待吃完收拾,扫一眼残羹剩饭的多寡,也就知道领导即使在同一家餐厅,对不同菜色的好恶。久而久之,即使领导只吩咐一句“点餐”,无须更多废话,自有称心可口的吃食端到面前,这等润物细无声的熨帖,若你是领导,是否也觉得孺子可教也?
那你倒问平儿,既如此,那二奶奶又如何说错了呢?倒听我细白活。对上自然是本职工作要做好,但没有人喜欢万事通,也没有领导喜欢比自己还精明能干的员工。你不露点缺点短处,领导如何批评指教,又如何恩威并施呢?看官又要抱怨了,说了在其位谋其事,工作不做或者做不好,还是要挨骂,说不定饭碗都丢了。谁也没让你给个棒槌就认作针,工作自然要兢兢业业,犯的都是无伤大雅的错误,都是明知故犯的错误才是。那聪明的员工,即使拿出了个赌上身家性命和自尊心的完美文案,也要添上一两个错别字,格式刻意有个一两处不对齐,不然你让上级咬着笔杆子看半天,只画个圈圈写个“阅”吗?不过事情有轻重缓急,若是已经到了文案修改的最后关头,马上就要进会议室给客户提案了,你就不要放这种招了,那打太极就变成七伤拳了。出了这种昏招,你别说认识平儿,自己上角门上找林大娘领40板子吧。
所以平儿有琏二爷通房大丫头这层身份,也有好处,那二奶奶拈酸吃醋,总是从这一点来时时打压我,那是做领导的手段,都不必当真;在这一点上画了个靶心,她没事扎两个飞镖怡怡情,比不知道拿着什么事儿来发火要让我安心的多。
这里王夫人一门心思要抬举袭人,只是不能在老祖宗面前漏了口风,又拿捏不准我们二奶奶在两重婆媳斗争中如何站队的,又不能直说,毕竟都不是二三岁的小孩子了,不能指着布娃娃望眼欲穿,让天下都知道自己的心思。少不得先拿个把柄摆到二奶奶面前,让她知好歹。二奶奶听了王夫人后面吩咐给袭人姨娘待遇的话,自是恍然大悟,句句奉承着说到王夫人心里去,王夫人也自从此不再提月例的话茬。所以说打压未必是讨厌,赏赐也未必是喜欢,有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又有言云“捧杀”,皆是拨云见雾的中肯解释之言。
说到这儿,宝二爷真是受其母真传。宝玉小小年纪,懂养生、通医理,肚子里更是大有文章,跟妹妹拌嘴了,还能参个禅悟个道什么的。但在贾雨村这样的仕途经济一团大道理的沽名钓誉之徒面前,就唯唯诺诺、掩其精华,显然不走心。那林妹妹的话,每个字都是奉若神灵,而对宝姑娘和袭人的那些个苦口婆心,面儿上答应的痛快,发狠赌誓的,转眼就丢到爪洼国去了。对自己感兴趣的一往情深,对不感兴趣就近似闭关锁国,专一又倔强,大有金牛座的风范。
先前那小红费尽心思终于上位一回,满心以为在宝二爷心里留下一个倩影,谁承想二奶奶找他申请小红调动的时候,他倒潇洒,说自己屋里人多,只管叫了去。看官听听,倩影个鬼嘞,也难为晴雯、麝月、秋雯这些小蹄子张牙舞爪地防范着,实际上那宝二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又俨然是个飘忽的双鱼座诗人。
看官看着宝二爷呆呆的,那是人家自己不用心,其实主意大着呢。二奶奶生辰那日,阖府连老祖宗都凑趣凑份子给她过生日,宝二爷倒一早出门了,谁也不告诉。后来细审宝二爷跟班的贴身小厮茗烟,饶是滑头的贼茗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到了郊外的水仙庵,要了香炉焚香,礼之草草,连着供奉香炉干净的地方都拣不出一块来,还是茗烟提议放在井台上,才算全了宝二爷的礼。
我听到这儿,噗嗤一笑,那茗烟还一副得意洋洋替老板解了围的骄傲样儿。我们宝二爷这不言不语心计多的样儿,真真是跟王夫人一个模子出来的。穿着孝服瞒着众人跑了七八里地,又要香又要炉的,临了找不着个井台?那分明就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领导的心思隐蔽,不足与外人道也,借着茗烟的口说出来罢了。别人不知道,我们屋管着各屋丫鬟档案的,能不知道那跳井的金钏跟二奶奶一日生辰么。又要祭拜,又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毕竟是一块心病,为此还差点被老爹打死,只得如此低调暧昧行事。
不是说不信任茗烟,只是不需要向无关的人透露无关的信息就是了。自己的底线若被别人窥晓了,谈判的筹码也就没了,那还要发盘还盘的过程做什么?看官不妨摸一摸那南海的九条断续线,保争推拉的智慧都在里面了。二奶奶惯会做这底线的文章,那府里小蓉大爷代表父亲来借玻璃炕屏摆了接客,二奶奶自然知道他没别的地儿可借,完不成也没办法回家交差,总不能不待客了。因此那小蓉大爷只有比平日更恭敬十倍的态度,仍被二奶奶戏耍摆弄一番。那后来抓着琏二爷国丧、家丧、停妻再娶尤二姐三重罪,才能去那府里撒泼,把个尤氏揉搓成面团一般。
而作为茗烟,已经很好了,从这些有限的信息,还能蒙出来是祭拜个极俊雅的姐姐妹妹,也算是够伶俐的了。下属也不要奢望领导能够给予百分百的信任和坦诚,能够适当放权,在某件或者某类具体的事情上给予充分的发挥空间,已经是领导所给予的最大信任度了。领导如果对你推心置腹出现以下话语:“我非常信任你,我把你当自己人看”、“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讲,畅所欲言,我替你保密”、“我对你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如此这般,看官也可以自动调整为飞行频道,把领导给mute了。那些听了这些话语就得意得翘尾巴的看官们,不妨问问那个被二奶奶说“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的小丫头,下一秒被簪子在嘴上乱戳是个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