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十殿》□□君子

3、第二章

　　但是他旋即收刀，拎小鸡一般带着九五之尊翻出了宫墙。孟檀看到那只血染的柔荑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了拽梁恙的袍子，他或许感觉到了，也或许没有。
　　幻境停滞在了此处，场景不再变幻，宫墙殿宇缓缓化作尘沙，就好似从未有过。
　　之前拿剑顶着孟檀后脖子的男人再次出现，此时却是一身银铠加身，背后素色披风搭在肩上。
　　孟檀虽是后脖子一凉，脑子还是十分诚实的赞了一句惊为天人。
　　“知道我家主子身份不凡，就希望姑娘事后莫要张扬，更不要连名带姓，否则……”
　　虽然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被威胁了，但是孟檀还是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因为这次面前男子的语气不再恶狠狠，而是平静如同叙事一般，听着，却格外令人胆寒。再加上孟檀也算是看出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形象，定然不是什么不入流的散修小妖，言出必行的可能性十分大。
　　“小女子经营这些年，靠的就是守口如瓶，放心，断不会泄露半字。”
　　男子默默的点了点头，神色却不甚满意，孟檀不由脑补出杀人灭口，卸磨杀驴的情节来。
　　幻境一点点的退却，露出小店原先的样子，却不料刚有半个屋顶露了出来，便如同与什么东西角力，寸步难进。
　　豆大的汗珠从男子脸上滚下，双股战战，却依然抵不住无形中的巨力，幻境完好如初，只是已然易主，换了一副荒山野岭的样子。
　　人影凭空出现，在孟檀面前慢慢凝实。
　　“这不过是个假冒孟婆的江湖骗子，又何来本事为仙人抹去过往，若是你这种货色凑合也就用了……给那人使……未免太过自大了些。”
　　秦云的声音响起，虽人影就在近前三尺，声音却仿佛幽谷回响。
　　“在下不才，恰好知道的真孟婆如今藏身何处，也亏得她擅离职守，否则，你是不敢去讨的吧。”
　　男子消失在幻境之中，秦云却依然背对孟檀而立，一言不发。
　　“还有……何事啊……”
　　回复她的是一个霸道的吻。
　　孟檀感到有些窒息，用尽力气想推开秦云，却只觉自己在推一块石头。
　　“你给我讲了二十五年故事，那么多撕心裂肺，感天动地……”
　　孟檀依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根据她丰富的“阅历”，她觉得应该给这个高大冷面的男人抡圆了胳膊来上一巴掌，但是又觉得这隐隐不妥，不仅仅因为面前是她的顶头上司。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触动，没有哪怕一点，哪怕只是单纯的怀疑……”
　　秦云死死的盯着孟檀，眼眶泛红。
　　“你真的没有故事吗？”
　　孟檀半晌终于回过神，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罢……”
　　世间唯一一碗付了真情的孟婆汤，忘川水中漂荡七七四十九天，纵然是通天的修为，开山裂石的执念，也会荡涤的一干二净吧。
　　幻境缓缓退去。
　　秦云一把拽上刚刚回过神的孟檀便出门远遁千里，留下乔装打扮的皇帝一行人不知所措，犹豫半晌，还是冲着秦云大致离开的方向策马疾驰而去。
　　孟檀只觉自己被抱在怀里腾云驾雾一番，等周遭景物不再变化之时，早已不知是何处。
　　“你当真不知道，你今日与我说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何人的故事？”
　　客栈之中，秦云愣是一声不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问了一句连自己也不禁发笑的话来。
　　“我的前世嘛，这我还是晓得的咯，不然孟婆汤的配方怎么来？”
　　孟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秦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言。
　　窗外月黑风高，已是子时了。
　　一夜无话。
　　孟檀虽说也有些法力在身，也无奈昨夜睡得着实太晚，直到日上三竿才揉着惺忪的睡眼锤着腰离开床铺，刚打算打个哈欠，却直接被桌上的字条吓了回去，噎的喉头发痛。
　　“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这字迹如此熟悉，可是我从来都是只听不看的……”
　　孟檀盯着两寸宽一尺长的字条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才不住喃喃的开了口。
　　“我竟然……识字？”
　　“二十五年，你欠地府的，地府是本王的，那也就是你欠本王的。从今日起，务必对本王言听计从——秦云”
　　盯的久了，“云”字忽的扭曲，先是为“广”，而后为“王”。
　　孟檀：“……”
　　掂起纸条，才忽的发觉这纸条几被墨浸润，正面是工工整整的隶书，反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镶嵌在间隙之中。
　　“今日未时……城南鉴宝阁……不见不散……”
　　本是及其工整好看的几行小楷，最后“散”字一捺却不知为何不仅没稳住整个字，反倒是要飞上天去了。
　　“就这，还不是粗人一个。”
　　孟檀好不容易找到鄙夷的机会，忙不迭的撇撇嘴。歪头看看窗外，太阳还向东斜着半分，想是午时还未到，想到这里，孟檀顿感困意袭上心头，把纸条胡乱团了扔在墙角，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三十六颗木心，谷主整个桃花谷能有三十六株，已是造化非凡，在下抽取三十六株，日后，这谷里恐怕再难有一颗化形陪伴谷主左右了。”
　　说话的男子一身水墨长衫，单手背在身后，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而且谷主应该明白，修为化形都能揠苗助长，但神智在下却是无能为力，再加上操之过急，总不可能没有半点后遗症。谷主虽知她对谷主您有意，但若是谷主非要在下出手，恐怕此生也不过是有意了。”
　　“无妨。”
　　沉默了大半天的男子终于开了口。
　　“请谷主三思！”
　　谷主周身三十六株桃花弹指间化作人形，清一色的粉白长衫，齐刷刷单膝跪地。
　　“此事无须再议，我知道你们早就知道此事……”
　　同样一身粉白长衫的谷主缓缓的转过半周。
　　“所以有什么本事，用吧，此刻若是回心转意，本尊原本不打算取你们性命，稍等片刻，可就说不好了。”
　　孟檀默默看着眼前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发生，内心却毫无波澜，毕竟无论仙凡，奈何桥头走一遭，也都不过如此。
　　只不过这故事莫名的熟悉，不是曾经看过，听过，而是仿佛千百年前，自身便在画中。
　　“这幻境也太次了，这画中人瞧着也是一方人物，这幻境却是虚幻到模糊。”
　　三十六道人影变幻，大阵瞬间结成，耀眼的光芒白昼流星般爆开，却转瞬即逝。
　　谷主依旧一手背身，身前一手轻捻，三十六片桃木芯如扇般打开。
　　“见笑。”
　　桃花谷忽的湮灭，幻境只剩白茫茫一片，面前是一张檀木大案，案上摆着一把开着的折扇，三十六根扇骨，却丝毫不觉厚重，反有轻盈之感。孟檀不由定睛细看，扇柄处若是开满，竟是一朵桃花，栩栩如生。
　　“这扇……”
　　“桃花扇……十颗东海夜明珠一次……”
　　“拍卖？”
　　“两次……”
　　“我为什么会……”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