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十殿》□□君子

2、第一章

　　“老板？听说了没，忘川水流到人间了！恐怕以后，是要没生意咯……”
　　只见一个玉冠长袍的……公子，扒拉在柜台上，对着柜台后的老板娘嬉皮笑脸到。
　　“忘川水？就那破玩意，你就是去整天泡饭吃，也抵不了我一口汤。”
　　孟檀有气无力的拿勺子指着那位吊儿郎当的公子，恨不得把碗扣碎在他脑袋上。
　　“你到底喝不喝，到今天，二十五年了，整的！别人找我讲个故事，一口干了就了了，老娘也不稀罕什么回头客，还有啊，你为什么不老啊？”
　　“你不也没老，凭什么我就得老？”
　　“我堂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有点小法力，就来我这儿撒野。”
　　孟檀心里这样想着，表面却只是冷哼一声，不动声色的分出道虚影，一转眼凝实，一改有气无力，迎向柜台前别的客人。
　　也许这就是职业素养吧。
　　孟檀分出去的神识默默为自己感到伟大。
　　“诶我说，我也是客人，这态度咋差别那么大呢？”
　　“公子”品了一口面前的香茗，说着话，只是抬抬眼皮，聊表礼貌。
　　“二十五年，换你你不烦？要不是老娘我脾气好，就你那定点修为，还全给用这副皮囊上头，没叫你灰飞烟灭不错了！”
　　“你说这地府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做孟婆汤的河水引到凡间来？”
　　孟檀把勺子转的飞快，残影不住闪现。
　　“孟婆年纪太大，颐养天年去了？”
　　孟檀微微点点头，不置可否。
　　“你今儿还听不听故事了？”
　　“公子”又要开口，孟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火气，把勺子狠狠的拍在桌上。
　　“听听听，等哪天啊，你没故事了……我就来一碗，再听一遍……”
　　孟檀一挑手，“公子”眼前便是一花，沉进孟檀的幻境之中
　　无名仙山
　　山本是荒山，有了仙人便成了仙山。仙山上也没有老师傅，只有十位散修，本不称尊卑，直到有一天，山上来了一位小姑娘，成了小师妹，也就顺理成章排了排座次，成了十位师兄。
　　小师妹姓孟，与我一般，山上岁月流转，她虽不修炼，但几位师兄的丹药她如同糖豆一般撒进肚里，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她与各位师兄的情分也一天天的增长。
　　小师妹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在十位师兄间周旋，也感到师兄们的较劲似乎也到了那分出胜负的一刻。
　　终于有一天，小师妹下山游历，回来的时候，屋中堆满了礼物，有大师兄的字画，二师兄的软剑，五师兄的丹药……她花了整整一夜，终于选出了那一样。
　　可当她捧着锦盒出去的那一刻，风云变色。
　　那一天为上古修道画上了句号，第一代天帝降下了第一道雷劫，为了彰显威严这道雷劫不能说空前，但一定是绝了后。
　　银白色的游龙一口便吞下了整做山峰，细小的闪电在地上游走，却击不伤半片草叶。
　　天帝未曾料到的是十位师兄若不是为了小师妹，这天帝之位尚轮不到他坐，全力一击被轻而易举的化解，天帝感到事情不妙，想想将来亿万年的统治，匆匆写下传位诏书，便以身化劫，冲向那山峰。
　　小师妹只听闻一声如开天辟地的巨响，耳边便再无声音，眼前白光淹没了一切，半晌，如潮水般退却，只留大师兄一人，独立山巅。
　　小师妹握着那柄锻着桃花的鳞钢软剑，她想哭，她不会舞剑，她只希望二师兄可以手把手的教他，再让大师兄为她作画。但当她看见大师兄眼中遗憾占了大半，悲伤只有半分。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捧出那堆锦盒，画上署名是一朵桃花，那织锦的华裳领口上也是一朵桃花，就连那颗可让凡人飞升的丹药，上头也纹着一朵桃花。她根本不曾有什么十位师兄，从头至尾，都是被一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当着大师兄的面用那柄软剑劈了那卷辞藻华丽的情书，用泪冲开墨水，在手上写下后世传之为孟婆汤的配方，搁笔，端起碗一仰头，汤水便携着七情六欲滚进肚里，冲的干干净净。垂首睁眼，一滴未尽的泪滚过脸颊，茫然的望了一眼山巅之人，便斜身坠入河水之中，那河，名为忘川。
　　后来孟檀到了地府，带着那注定与地府有缘的汤，她成了人尽皆知的孟婆，守在奈何桥头。
　　“公子”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叹息，那是孟檀的声音。
　　“世人皆道奈何桥头过，便是再无留恋，传闻孟婆可以耐心的听你讲完一切故事，永远是一副微笑的样子，若真是这样，与其说让人放下的是那孟婆汤，倒不如说，是情分的期限。”
　　“一年尚且不悔，十年便是煎熬，百年……”
　　孟檀的声音逐渐虚无，幻境也退却。
　　孟檀带着一丝戏谑看着那位“公子”，希望能看出几分惊讶，却不料他只是轻叹一口气，劈手夺过一碗汤，一饮而尽。
　　脸从碗底后缓缓露出，这表情孟檀从未从一碗汤喝罢的人脸上见过，没有恍然若失的茫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的只有一抹淡淡的失落。
　　“二十五年了……”
　　孟檀如同见了鬼一般。
　　“我总算听到了那个故事……”
　　“我说我是活孟婆……不过是说着玩玩的……秦公子别当真，别当真……”
　　秦云三根纤长的手指掂着碗稳稳的放在桌上，没有半点响动，惊了这满店的寂静。
　　“你当然不是什么‘活孟婆’。”
　　孟檀感觉自己腿有些软。
　　“你就是孟婆。”
　　秦云的脸突然现出秦广王的面孔，一闪而过，却足矣让孟檀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整个人抖得更糠筛似的。
　　“您……您怎么来了，小的不过是觉得地府待得有些闷，出来散散心罢了，散散心。”
　　看着最后一丝血色从孟檀脸上消失，秦云不由好笑，
　　“没事，本王也是觉得这地府阴森森的，只不过本王想走便走，就是天帝也管不了本王，毕竟没了本王，地府有十殿阎罗，却只有一位孟婆。”
　　“是是是……那小的……这就跟您回去，这就……”
　　孟檀手脚冰冷的行了个礼，便低着头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对着秦云小鸡啄米。
　　“你真的觉得，这事就是回去就能解决的？”
　　孟檀“扑通”一声就跪了。
　　“本王为了你，和天庭大战数十日，手下阴兵死伤过半，你说说，你该当何罪啊？”
　　秦云一边一本正经，有忍不住抽着嘴角。
　　“罢了，你也听到了，本王也是出来散心的，你陪本王在这凡间游山玩水，二十五年，一天不差，若是哪天本王不满意了……哼哼。”
　　孟檀只是一声不吭的把头埋进地里，心里默默问候其他几位阎罗，也算是问候秦广王全家了。
　　“行了，起来吧，跟本王走。”
　　孟檀刚刚起身，秦云已是走出一丈之远，而且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只好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却不料还没跑出门，就被一只脚绊住，摔了个狗吃屎，正打算爬起来，后脖子却是一阵冰凉刺痛。小心翼翼的回头望去，一双黑靴下尘土凝而不散，面上似有华光流动。
　　高手，绝对是自己惹不起的高手
　　孟檀不由老老实实的趴好，同时努力抬眼，希望秦云能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你就是‘活孟婆’？”
　　还真就是冲自个来的！
　　孟檀感到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行，来碗汤，我家主子要用，怠慢了……当心你活孟婆变死孟婆，成全了你！”
　　“是是是，只不过，小女子做汤，需是先明白喝汤之人的前尘往事……才能……对症下药啊。”
　　孟檀见到秦云已是转过了身子，想想这秦广王的脾性，他要死的人定然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上，不由有了几分底气。
　　秦云也算给了孟檀几分薄面，通天修为散发出几分，含笑对着那玄衣玄甲的武士。
　　剑尖一抹灵气忽的一闪，没入孟檀脑中。
　　“出此幻境，不该说的不说，否则，当心你的小命。”
　　孟檀看着周围的小院，锦衣少年搂着怀中少女，手把手教她舞着一把短刀，虽说翻来覆去就那几招，两人却都不知疲倦。
　　院墙忽的破碎，露出后方的街市。虽然耳中喧闹不止，眼前却只有一少年在策马驰骋，似是在追赶什么，孟檀不由放眼望去，大红的车马占据了整个街面。可不论少年怎么抽动胯下骏马，却总是遥不可及。
　　百步之距又转瞬即逝，凤冠婚服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迈向那座宏伟的建筑，满头的珠翠轻轻摇动，少年勒马纵身，却与那衣袂，终究差了半寸。
　　长剑驻地，却支不住破碎的心如沙般散落一地。
　　转眼孟檀一晃入了皇宫，少年身形又拔长了几分，却没了之前那纵马的气势如虹，单膝跪地，微微垂首。
　　“兵部尚书之子梁恙，忠勇双全，救驾有功，奉为御前一品带刀侍卫，贴身护卫圣驾左右……”
　　太监尖利的声音被拉长，幻境忽的不再那般真实，如同大石坠湖，晃的孟檀眼前一花，画面渐渐清晰，黄袍加身的男人笔走龙蛇，眉头却是紧蹙，身旁头戴凤冠的女子也面露慌张，双手抓着皇帝的龙袍，眼神却不由的飘到孟檀身侧驻刀挺立的男人。
　　孟檀上前细细看了那诏书，约莫是其他皇子意欲逼宫，而圣上也不打算反抗，打算退位了事。
　　孟檀不由撇撇嘴，想着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过是些凡间帝皇家争权夺利的琐事，在地府没听过一千也有八百了，顿时失了最后一点兴致，开始偏着头欣赏这墙上的纹饰。
　　也许是其他皇子觉得一不做二不休，根本不打算立什么牌坊。孟檀刚刚开始小鸡啄米，皇宫中就开始杀声震天，那驻刀的侍卫带着皇上皇后一路突围，孟檀也被幻境拖着在皇宫之中左冲右突。
　　贴身带刀侍卫虽是一等一的高手，奈何走过一个墙角，被藏在暗处的刺客打了个措手不及，肋下中了一箭，挥刀的手也不由得慢了。等到刺客全都倒地，却发现不见了皇帝。心急火燎的转过那个墙角，却发现皇后握着长剑，一剑封了面前那个刺客的喉，却被厚重的衣袍所困，薄刃从前胸穿出了后背。
　　孟檀看着眼前连杀数十人，身中数刀却依然冷静如同无事发生的侍卫红了眼眶，他仿佛要怒吼，最终化为一刀，把那一死的刺客，一刀，两断。
　　孟檀常年波澜不惊的心境也不由的有一些为之伤神，她忽然知道了这位侍卫的名字，也突然想起了皇后那笨拙的一招从何而来。
　　染血的长刀顶上了帝皇的喉头，只要一翻手腕，所谓龙首便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