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彼岸的弦音》破琥

16、回忆的流沙

　　医务室里。浅蓝的窗帘贴着窗楞无声翻飞着，一如狂风中无处归宿的细雨，拼命向一个方向努力奉献着身躯，却又被另外一股力量牵扯回去，跌跌撞撞，奔赴着迎接下一个看似温暖舒适、却又满目疮痍的城池。
　　但，没有一个城池能够永纳温情，拒绝伤痛。
　　弥天坐在窗边的板凳上，面容呆滞。她没有理会头顶上衣襟上润湿的雨滴，只是安静地坐着，远远遥望着夜知的床铺。千树自顾自说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陡然沉默了。
　　“这么说，他不参加比赛的理由清楚了。”弥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暴风雨里偶尔仓惶飞过檐下的鸟儿，情绪低沉的可怕。
　　千树点点头，他不是没有看到过弥天如此沉寂的脸庞，在弥玥死后的那一个月，每日的她都像此时这般，安静得宛如一个忘记了烧制笑纹的白瓷娃娃，用完美无暇的肌肤和轮廓，诠释着无以言表的痛楚与哀怨。
　　那么，残酷的、无声牵动的唇角，禁锢的微笑。
　　“弥天，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也觉得自己发了疯，竟然敢问出这样的话。身边的佟誉紧张地白了他一眼，使劲儿把他往外拖拽。
　　“出去。”弥天指尖一颤，目光冷冽。佟誉拉着千树的胳膊，推开了门。
　　千树摇摇头，叹息地跟随佟誉走了出去。
　　嘀嗒的雨水冲刷着玻璃，夜知平稳的呼吸声消弭在空气里。校医给他重新包扎了，并且嘱咐，不能再让他撕裂伤口。他吃了止痛药会睡上两个小时，这段时间，他不会知道，弥天坐在他的病床前，轻轻触摸着他的指尖。
　　曾经缠绕着柔滑长发的指尖，此刻寒彻如冰。
　　她哑然失笑，却又用手指沾染上眼角边苦涩而飘忽的神色，静静地遮盖上夜知的手背。
　　Daniel，我们的温度竟然都是这般的接近冰点啊。她在心中自语着，面对夜知高挺的鼻梁、纤薄的嘴唇、还有那一双包裹在完美弧度下的眼眸，枉自凝眸。
　　Daniel de Montaudon，法国贵族Montaudon伯爵的养子，两年前，曾经还是眼睛极度弱视的短跑运动员。中文名字顾夜知，从小性格孤僻，言语刻薄，喜欢离群索居，偏爱所有食物里添加番茄酱，没有红酒佐餐就不肯吃饭。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弥天阴郁的眼神里，有一丝悲悯在淡淡浮现，嘴角却残留着纠结的恨意。
　　两个月，和两年相比，究竟是哪一个更能侵蚀人心？
　　自从夜知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如洪水般凶猛的记忆就日日夜夜冲击着她内心深处坚硬的墙体，那堵，弥玥死后就建立在心门之外的遮蔽天空的幽暗墙体，甚至在他的一个微笑里裂开了巨大的豁口。她的心，就要被记忆的尖锐碎片，划破每一寸神经。
　　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不是爸爸出走前留在抽屉里的那封信，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弥天：法国Montaudon酒业公司已经收购了我的所有产业，我真是个没用的父亲，如今已经一无所有。如果我当初能拉下脸面去向Montaudon伯爵求情，也许就不会……女儿，原谅这样懦弱的我吧！
　　她怎么还有勇气，对着近在咫尺的夜知打开喉咙。或许，这一开口，一切的枷锁都能迎风而解；又或许，这一开口，她所害怕恐惧的事实，会将她再一次抛入万丈深渊。
　　她不敢选择，无从选择。在两年前的九月初，她从法国仓惶回到南光时，她就注定要成为一个逃亡者。曾经，她还期望过，他会寻着蛛丝马迹降临在自己面前，请求她的谅解。
　　一如他们最初相遇，他出于莫名的信任，对她伸出的，那寂寞的手。
　　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泪水滂沱和现实困境的打击下，她慢慢的，遗忘了当初的等待，她唇角的恨意开始伴随着岁月的增长而逐渐浓稠，甚至吞噬了她所有的笑容。
　　她如何能再次触碰两年前那段记忆，让自己凋敝的心又一次遭受希冀的引诱和撕咬？
　　“Daniel……”
　　弥天郁结压抑的神色，瞬间溃堤，眼眸深处浓郁纠缠的柔情遮蔽过黯淡的愤恨与犹疑，凝结成眼角一颗一颗晶莹透亮的泪水，滑落至脸颊，从唇边滑入舌尖。苦涩袭来。她抽起手，慢慢走到窗前，仔仔细细地关上了窗。
　　回头凄然凝视了夜知平静的睡脸一眼，拿起自己的书包，弥天默默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闭了。
　　细密漆黑眼睫簌簌抖动着，那双暗如深秋夜空的眼眸，极为缓慢地睁开来，怔忡而迟钝地，长久地注视着天花板上，那斑驳的银白光影。
　　眼角，满是急速眩晕。迷蒙的痛。
　　Nei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