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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如果我能想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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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会从这里经过吗?
原来,在指缝的空隙里观天,稀疏的星光也会湮灭。夜幕垂髫,由指尖开始,冰凉逐一逐一侵蚀每个关节,那些闪烁明灭的星,或许比掌心的温度,还要暖上几度。在这样一个萧瑟而空寂的夜晚,还会有谁,跟我一样,仅凭着仰望星空,来摄取那几乎感觉不到的温暖呢?
高高遮蔽在眼眸上的手指,也开始僵硬了。另一只手,轻托着高脚水晶酒杯的手指,被鲜红热烈的颜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酒红。殷红如血。
喉咙被强烈的酒味刺激着,反反复复冲击着单薄的唇齿。这是一款名叫诗南(Chenin)的葡萄酿制的酒。作为葡萄品种,诗南在整个法国已基本上没有了。因为诗南的栽培条件十分复杂,不但要有符合它生长的土质,还要有适合的光照,甚至连风向都十分讲究。因此,诗南历来是贵族喝的酒。
夜知第一次尝到这种强烈的酒味时,并不是很喜欢。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端起了诗南的酒杯,从浅尝,到如今的狂饮,之间经历了两年。两年,可以轻易改变了他的口味。那么,那抓不住也摸不到的回忆呢?是不是也会在哪一天,在自己不可知晓的时刻,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身体里消失殆尽?
猛然的一阵呛咳。他被自己的假设恐吓了,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如此怯懦。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口推开窗户,清冽的风扑面而来,肆虐地灌入他敞开的睡袍。
今天,也会从这里经过吗?
自从发现弥天每夜打工会从这里经过,夜知睡觉的时间边向后顺延。不是刻意的调整,而是自己自然地就延迟了睡意,直到看见弥天纤瘦的背脊在路灯下刻画出绵长的线条,从浓烈的一块,渐渐变得浅淡模糊,最后被夜幕一点一点吞噬,他才会捂上自己的额头,感觉到眩晕似的颓然的睡意。
原本就浅薄的睡眠,无人悲悯的,如大气层的臭氧,越来越稀薄。他就像一只被主人惊吓过而后遗弃的猫,即使重新得到一个怀抱,也无法安然地静谧沉睡。一旦听到细微的动静,他都会如发现战斗一般,警惕地竖起全身的毛发。
一如此刻,嗒嗒的响声从楼下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寻望过去。
幽暗的橘黄路灯下,一罐咖啡坠落地面,褐色的液体四处流溢,漫延至她的脚下。弥天蹲下身子,只有苍白的额头曝露在夜知的视线里,他无力觉察,自己的心口也在瞬间苍凉。
他居然有些期待,她的动作。
弥天拾起咖啡罐,这价格四块五的温热饮料,足以抵消她和母亲一顿简单的晚餐。然而,她还是不可抵抗地,每夜在这里买上一罐,之后带着些许的愧疚和不安将它一饮而尽。和白天平价的冰冻咖啡相比,这种黑咖啡更加浓烈和苦涩,但是她迷恋着这种味道。
这种,令她感到无比绝望却冉生温暖的味道。
她默默叹息着,可惜自己一不小心的颤抖,丢失了这一晚的温暖。她感觉到了寒意,只是初秋,她的膝盖在单薄的校服裙摆下已然有些弯曲,皮肤凸凹不平地抗议着,她必须快些回家。可是,她的脖颈仍然不自觉地高高扬起,面向十一楼的那扇窗户。
眉眼,微颤地聚敛着,唇边是无声的张合,骨头里有痛苦被压抑的声音。
她看不见,黑暗里,夜知的眼眸在幽闭与喜悦的情绪里忐忑闪耀。一瞬间的迟疑,一瞬间的惊诧,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激烈而呛鼻的气息,令他冷凝的身躯无法移动。
Neige,Neige,你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
几乎是飞奔向门口,穿上拖鞋的夜知系好睡袍就往楼下跑去,他甚至不等电梯到来,就匆忙地撞开紧急通道的门,风一般向楼下奔跑。他以惊人的速度跑到了第八层,却在一个霎那间冒出的念头前,迟疑了一会儿。
如若……她否认了我的回忆,那该怎么办?如果,她并不希望,我再次进入她的生活,那该怎么办?夜知的脚下踉跄,深度的恐惧撑大了他的瞳仁。也许,他的逼近,也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事实,那么,他该怎么办?
可是,他终究想要赌一次,他已经被没日没夜的猜度和疑惑折磨得体无完肤,他怎么还能继续隐忍着痛苦的等待?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急切的步伐,鞋底的踢踏声又重新在楼梯上响彻,柔软的睡袍在急速的奔赴中也飘飞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站立在那片橘黄的灯光下,散射的光影幽幽散发着凉意。
弥天的身影,却已然寻不见了。倘若不是地上的那一滩褐色的液体还未蒸发,这周身的死寂与凄迷的风声,差点就让夜知产生幻觉,以为刚才的一瞥,不过是自己无数个梦境中尤为残酷的一个。
她总是在他的前面,相距着不知有多远的距离,不肯给予他追逐到终点的机会。
夜知颓靡地抱着膝盖,蜷缩在原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即将在这无边的失望和错失当中,一步一步走向幽暗的彼岸。而彼岸,或许已经不再拥有他们相逢的岁月痕迹。
湿热的泪,滑过冷如寒冰的面颊,愈加一片冷颤。如果,当初没有选择重获光明,是不是就能停留在原地,不会这般痛彻心扉?夜知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
可是,可是……Neige,你不是对我说过,最期望看到我睁开的眼眸吗?如今我真的睁开了,为什么你却故意视而不见?
风卷着薄脆的叶片,飘拂在街道上。
这一夜,天气预报报道,是南光市立秋以来,第一次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