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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赐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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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鸣来到祠社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宗家子弟忙碌的身影,诸房长者坐在社树下谈笑风生。围绕着社坛,社树底下铺了整整一圈苇席,是村中少年表演驱傩舞蹈的场所。
柳家今年负责管理酒馔席案。赵一鸣不由的被一些新添加的器具略微吸引了注意力。最外围的席位,三三两两,不成行列,食案之后放置的,不是坐席,而是一种新奇的月牙状坐具,赵一鸣半年前在柳昱的住房内就见到过,名字唤作“月牙凳”。这种新鲜坐法可比长时间坐在自己小腿上舒服多了。但是很多上年纪的长老却不喜欢,认为姿势不雅,不成体统。就现在,赵一鸣还能看见有几位长老指着这些可爱的凳子,满脸义正辞严,口水四溅。
回来也请匠人社给家里作几张。
另一个新鲜玩意就是叫做“桌子”的东西,看起来就是个大号的几案,面宽腿长而已。
徐家负责驱傩舞蹈的排练编演,正紧锣密鼓得招呼西南两院找来的学郎,更换表演用的装饰。
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今天都会戴上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神情狰狞凶狠,有的则威严凛然不可犯,更有一种表情欢乐的可爱样式,总之都是趋吉避凶的美好祈求,不少孩子还会身穿背后画着猛兽面纹的衣裳。
杜家则负责招待宾客,主持社礼仪式。
如此种种,不加详述。
等看到社树木牌新换的颂词,赵一鸣一阵讶然,之间上面写道
“
皱皮苍苍列细磷,
干高枝繁成密荫。
凶年四月存枯命,
余香岁岁流惠民。
”
正是前日赵一鸣替柳昱做的功课,确认完毕,他向周围看去,一阵洋洋自得。
没有看见杜子明,但是树上的牌子已经更换完毕,全都崭新发亮,榆树嫩枝也折去不少,看来他在树上的活计已经完毕,这会应该在屋子里清洗榆树枝叶,裁剪分割。
社日节庆,由杜老祭祀主持局面,首先会祭祀社树,焚烧祷词,都是期待祖宗保佑,风调雨顺,祛邪消灾,安居乐业之类的吉祥话。
然后就是在社树四周,东西南北方向升起篝火,观看驱傩舞乐的表演,除了参与赐福大礼的各位宗家代表,其余人都可以踏着伴奏的音乐,尽情歌舞。
同时进行的,就是赐福仪式,今年轮到杜家长孙杜子明担任赐福执事,由他来分发从社树上采摘的榆钱。整个过程中,赐福执事不可言语,但却是整个活动中最尊贵的角色,他代表的是社树的人间化身,被赐福的各位家长接受榆钱的时候,都必须拜身回礼,任何轻慢不恭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全体与会成员的无礼挑衅,最轻的处罚都要选一样差事,为乡邻服役一年,比如送柴挑水。
接下来就是所有人最喜欢的用餐环节,人们觥筹交错,酒酣耳热,行酒令猜枚各种游戏,席间,还会有自发或者众人推荐进行的杂戏表演。
社树周围的席案最为重要,且已经准备完毕,酒菜的香味四溢,令人垂涎欲滴。春耕结束早已赋闲的村民们都喜气洋洋,络绎不绝的跨过木拱桥,来到祠社,人数越来越多。
赵一鸣戴了一张“太一神”面具,越过人群,没惹人注意就来到了杜子明的房间,顺利找到了正在房内清洗榆钱的杜大郎。
他又里外走了一圈,确定除了杜子明,其余杜家老小都在祠社周围忙碌,就连昨晚哭鼻子闹着离家出走的小柱子,都跟在准备傩舞的小哥哥跟前有样学样——不过完全是在瞎蹦跶。
赵一鸣找好位置,卡了一个视角,能从后面看到杜大郎,又能看见门口的情形,眼瞅着柳二郎和裴二娘子走了过来,赵一鸣赶紧向柳胖子眨眼。
柳昱会意,将裴二姐强留在门外,就在裴二姐作色不耐烦的时候,赵一鸣才盼来了杜大郎换祭服的时机,赶紧打手势放二人进来,自己则迅速闪在角落。
好险!差点被发现。
等裴家小娘子进入厨房,正好撞见杜子明正在换穿仪式用的袍子,她不由得一脸尴尬,就直接将糕饼放在书案上,淡淡然道:“这是准备祭神的糕点,大朗试试味道如何?尝罢须说于我知道。”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出门朝着柳昱剜了一眼,胖子直接就一个哆嗦。
柳二郎见赵一鸣脸上一副天助我也的表情,做了个鬼脸,进去厢房。
“大郎,饿杀我也,这块糕饼让给我吧。”负责酒馔的人是不能率先用餐的,这是社日的规矩。
“你一路跟过来也是辛苦哈哈。”杜子明暗含讥讽。
“那是。今天忙得早饭都顾不上。”说完柳昱伸手去拿糕饼,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杜大郎见到是自己最喜欢的蜂蜜糕点,也是食指大动,眼瞅着柳胖子就要把手指伸向蜂蜜最多的那块,忍不住连忙喝止,干咳了两下,才开口:“规矩,毕竟还是要讲的。柳二,你冒犯社灵,该当何罪?”杜子明说罢还嫌不够,搬出了自己现在的的身份。
“那你先来尝。”胖子假装委屈,将碟子递了过来。
“这才还像话。”杜大郎吃着糕点,一脸受用,“味道有些不同以往,还真好吃。”
“好吃就多嚼两口,吃完就没了。”柳昱忍不住想笑,害怕露馅又赶紧说道:“走吧,典礼应该已经开始了。”
杜子明确实略觉出柳胖子说的奇怪,碟子里明明还有不少啊,但是典礼在即,他也无暇深究。
二人刚出门,杜大郎就右手扶额。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胖子扶着杜子明,假装关心,明知故问,幸灾乐祸,然后扭脸跟背后的赵一鸣招呼。
再看杜大,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这不会出事吧?”柳二郎有点担心,询问着走上前来的赵一鸣。
赵一鸣一探呼吸:“能出什么事?分量刚好,咱俩以前不都试过了嘛。”说完,拿出从窗边处取到的铁如意,照杜子明后脑勺来了一下。
两人赶紧将他抬回屋内床榻之上,不出片刻,扒掉了祭服。
接着四双手前后忙活,迅速帮赵一鸣换好衣服。
赵一鸣则将“太一神”面具与本来衣服交由柳二郎带了出去,自己则戴上了独一份的象征着社灵的青铜面具,上面用彩绘描摹,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
赵一鸣冒充杜子明,走到祠社跟前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就位,祷词也已经念完。
杜家人正在左顾右盼,见了赵一鸣过来,不疑有他。二人相差三岁,但是身高已经没有区别。赵一鸣侍立在侧,远远的又看见柳胖子朝自己眨眼睛,奇怪的是他还指了指近处的裴二娘子,裴二娘子向自己微微颔首行礼,微微抿嘴浅笑。
糟糕,应该是已经露馅了,这靠不住的柳胖子。
赵一鸣目光又来回穿梭,在东南方向,看到了娘亲和外公,中间还有个位子空着,想来是给自己留着。娘亲还时不时还左顾右盼。
赵一鸣又向柳胖子使劲努眼睛示意,结果柳二郎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是裴家二娘子倒是走了过去。
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做什么呢,脖子不舒服吗?赐福之礼已经开始了!”傩戏乐舞已经开始了赵一鸣都没注意。裴家二娘子看样子不会去拆台,赵一鸣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然后催促声中他拿着剪刀迈步走出,后面跟着手捧铜盘的柳家大郎——明年春社,就轮到他来作赐福执事了。
赵一鸣故意挑选了紧挨着徐家的杜家开始赐福,赐福仪式要沿着社树走一个圆环,这样徐家就成了最后一家被赐福的宗家。还好是按姓氏宗家赐福,分量都差不多,不会有太明显的偏颇。
万一搞砸了怎么办?那这就是神明的意思,没人会去抗议,这是新手失误的绝佳掩护。等走到赵钧烈跟前,不多不少。看见裴二娘子和娘亲忍着笑的眼神,赵一鸣害怕被人看出不对,不敢多做逗留。
眼看着离徐家越来越近,赵一鸣下手剪切也越来越大方。等到驱傩的勇士赶跑了代表着病邪灾厄的鬼怪,赐福仪式也接近尾声。等到了徐家跟前,已经没有像样的枝条,只剩下散碎的叶子。这种情况,不算什么好彩头。徐长老只当是晦气,皱了皱眉还是恭敬地行了拜礼。估计是恨恨的把这笔账暗暗记给了杜家。
赵一鸣心里那叫一个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