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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物藏锋战鼓鸣 小满怅惘烦绪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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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有些想念。”周行玩笑道。
“上次相见还在寒食,你莫不是……”周行猛地朝周净身后行礼,神态恭敬,“师尊!”
“师……尊好!”周净赶忙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一阵笑声从他脑后传来。
周净恼怒地一掌拍出,周行敏捷地向左一闪。“消气,只是逗你一下。”周行说道。
“你这道歉不够诚恳,得……”
“我带你瞧瞧师尊在做何事。”
“无聊,他不是在写东西,就是看书、打坐就是摆弄他的琴,有何好看?”周净依旧气呼呼的。
“我去唤依燃来找你切磋。”
“我看你是皮痒了。”周净嘟囔,“上次闹女鬼时,依燃的本事你又不是没瞧见,说不定它能把你吞了。”
两人说笑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序霜住处。
序霜左臂上盘着半尺长的依燃,他右手轻轻一挥,一把银白如月的伞凭空出现,依燃瞬间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伞中。那伞通体银白,伞面上刻着浅浅的蛇纹,伞柄底部是一朵银雕莲花,莲花中央的紫红色宝石闪烁着光芒。序霜打量了一会儿伞,手再一挥,伞又消失不见。
两人见序霜在研究法器不敢打扰,便走了。
【情报】
午后,周行从未时睡到申时,醒来后随手翻了翻《论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翻到这一页,叹了口气,又翻一页:“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看到这行字,他也未再多想,不再看《论语》。许久不见序霜前来督促他修炼,周行便去寻人。他顺手还带了前些时日写的一篇短文,想去讨个欢心。
文曰:吾师周序霜者,具儒雅之风,仪表堂堂,武艺绝伦……昔有女鬼作祟,其挺身而出,勇而战之,驱邪祟以安四方……比试较技之时,师之风范尽显,招式凌厉,进退有度,观者皆赞……概而言之,师之德能超凡,堪称完人,实乃吾等楷模,令吾等敬仰尊崇,矢志追随之。
他躲在序霜房后窗外朝里张望。精美的木雕屏风后,帘子拉得严实,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却不见人影。
“师尊在做什么?”他正想着,突然发现帘子后似有两人影,像是在交谈。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敢坐在师尊榻上?莫不是师娘?”周行满心疑惑,又挪到侧面窗户。
周行听得一女声道:“十三,我追魔气而去,见太平道在城外施粥,粥中掺有沙石,说喝了可以强身健体吸收天地精华,他们还用死人的肉烧汤,充作“仙药”哄百姓信教。百姓困苦受其蛊惑,纷纷成为信众。形势危急。此时还发生在南阳、江陵、彭城……”
“依燃,隔墙有耳何故如此唤我?”
“师尊、师……娘中午好……”周行没听清依燃二字,但在“隔墙有耳”之言后只得无奈现身。
见状,那女声道:“你这徒弟,耳朵聋了吗?”
此时序霜和那人已起身,周行看清那女人虽不如悠斓美貌,但也算秀气,眼睛淡红,却又不是白化病,整个人像个竹竿。
“这是依燃。”序霜说着,拍了拍依燃的脖颈。
周行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用力眨了眨眼。他再看时,依燃一抹脸变作一寻常男子模样,混在人堆里没人挑的出来的长相。
【对弈】
“你去把汇明叫来。”序霜看了看周行和他手中的《论语》,微微皱眉。
周净屋中,一个小丫鬟正连连认错:“是奴婢错了。扫了二公子的兴……”
“唉!”周净叹了一口气,“这可不怨你,我把这盘儿理一下。”
周净正在和这丫鬟下六博棋。本来他应该是有棋盘的,但前些时日被彭欣收走了。
“是。”那丫鬟像是被吓着了,声音微颤。她眼瞅着周净在纸上画棋盘格子、画棋子。
周净简洁几笔将棋盘复原到出问题的地方。“问题就出在这儿。你的“马跳河”吃我的“卒”这是不可行的。你本就知道“马走日”,如今这步棋,你的马在这一行,不管你这马怎么“走日字”,都没办法吃掉我……”周净指着那“棋盘”,步步分析。
丫鬟六儿的身价不过五两银子,周净竟和那“五两银子”“讲棋”。
“以后下棋的时候,咱不是主仆,只是对手。这一天天的你这软弱无能的样子应该改改。”周净道。
那丫鬟口上答应着,说着以后一定会好好改改自己这“软弱无能”的脾气。可她心里却挺郁闷的:自己多年来泡软了的品性,怎么到了汇明那里就成了缺点?
周净最近清闲。功课抄写的地方很少,是象征性的。动脑的地方多也是他擅长的。修炼也只是家常便饭罢了。如今只待解决周行所谓根基不稳问题就万事具备了。
【语出】
这时,序霜推门而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周行。
六儿颤颤巍巍地行了好几个大礼,收拾完东西,然后……溜了。
序霜训斥几句后作罢。
“汇卿,你的文章我看了。你说说你自己写得如何?”序霜问。
“以前,那些夫子就爱听赞赏之言。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文章可算讨喜?”周行凑上前微笑。
“你是明白人。当知如今官场,若不谙谀媚贪墨之术,恐难久存于朝堂。”未料序霜忽出此语,周行讶然,“别看这名利场上风风光光,实则这就一条肮脏的暗河。波浪滔滔,从里到外都是黑的。我们若只用蛮力逆流而上,肯定会被冲垮。我等若是出仕,则应寻得权衡之策、破解之法,救万民于水火。若不能办到,还不如隐居山林……总比同流合污要好。”
天地恒常,唯岁月迁流,世道变幻耳。
序霜的身世相比于周行悲惨之极。若是换做周行幼时,他准是疯了。不疯也魔怔了、自甘堕落了。
可当年的周灱酽反倒是坚韧地生存,立下济世之大志。序霜此人历尽“沧桑”,但是一颗赤子之心,久久未变。这个看似平安的世界中隐藏着混乱:国家的内乱、外乱;家族的不和谐;官场和百姓的对抗……序霜完全可以隐居深山,找个姑娘。琴棋书画诗酒茶,不与乱世纠葛,不管世间纷争。不管老周家,不管闲事。可他偏偏出世,这便是儒者的志向与抱负。
他与序霜相识不到一个月,深切体会到暴风雨前的安宁与美好,让梦中的人不愿意醒。
“出世在即,尔等应速速扎实修为。汇卿、汇明你二人日后一起修炼内功,我来护法。我会将功法路数与二人共享。此事,我已与令堂说过,你们考虑一下。”晴空一道霹雳,打断了周行的沉思。
“我用冰,汇明用水,师尊还会火。不同属性的人一起修炼,九成几率走火入魔,难道……哪怕有血契也不该这样胡闹吧!”周行心中崩溃。
道由彩云尽,春与青溪长。
【修炼】
兄弟二人思量后决定相信序霜赌一把。夜,二人双手相抵运功修炼。序霜也盘坐在一旁护法。一开始周净只是觉得有一股凉意渐渐流入四肢百骸,勉强可以忍受。周行则轻松些,只是觉得灵息运转过快,有点喘不上来气。
看二人修炼,序霜念及往昔:
种种机缘下灱酽遇见了给予他武艺与教诲的一盏明灯——师父。当年漂泊至云龙山,跟随师父潜心习武练功,与师姐朝夕相伴。然而,命运无常,师父溘然长逝,此后,他便与师姐相依为命。为谋生计,他们常常上街卖艺,或登台演戏,或引吭唱曲。也曾开设纺织坊,日夜忙碌。灱酽与师姐心怀悲悯,常向那些身处困境之人伸出援手,给予他们尊严与希望,凝聚众人之力,共同抵御生活的风雨。故而,师姐于灱酽而言,亦是心灯一盏。
可命运再次露出狰狞獠牙,一日,师姐上山采野菜时,不幸被强盗掳走。尽管师姐武艺不俗,但面对众多凶恶的山贼,终究寡不敌众而丧命。这一噩耗如晴天霹雳,让灱酽悲痛欲绝,对山贼的仇恨在心底熊熊燃烧。彼时的他,势单力薄,难以与强盗正面抗衡,只能智取。他忍辱负重,巧妙混入强盗团伙,凭借蛊虫和谋略,短短三十天便跻身高位。此后,他暗中挑起纷争,使强盗内部矛盾丛生,最终引发内乱,近一百个土匪在熊熊山火中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手刃仇人,为师姐报了血海深仇后,灱酽来到秣陵周家,只为报答雨夜里的第一道明火——周家。在那个世道,富贵人家大多骄纵蛮横,但凡见到穷人,便指使仆人将其拖出去肆意殴打。但周家为灱酽安排了住处,给了他生存的希望,成为灱酽人生的启明星。
思绪从往事抽回,他搭上周行的肩膀,放开自己的灵脉,让二人的内力流入经脉,一边分担,一边感受。继而,他运功努力压实周行的根基。序霜只觉得周行的气息熟悉又陌生,有些亲切但微薄至极。
第二日,晨风轻轻吹拂着大地,周行、周净也结束了一晚上的修炼。一人表示:冬天仿佛到了;另一人表示:我好像被淹了。
依燃窜出窗子,化为人形,打探情报去了。
街上依然热闹,守城的士兵依然哈欠连天,康乐坊依然人来人往……
【小满】
之后三人按部就班地修炼着,时光飞逝,转眼四月二十九小满了(农历),夏日的暖风吹拂,蝉鸣鸟叫交相辉映。午后天气开始闷热起来。古有谚语:春寒夏闷多雨,秋冷冬干多风。蜻蜓低飞,蚂蚁搬家。此日傍晚,天雷滚滚,大雨倾盆。“咕呱咕呱……”寥寥几声蛙叫,在雨里竟不觉得吵。
夜,周净将书盖在脸上,听着蛙声一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午夜,周行被一声闷雷吵醒。他从小就睡不踏实,今夜又难以入眠。青蛙还在耳边不知疲倦地叫着,聒噪不堪。他身在床上却无法入眠,耳边的蛙叫声也成了“孤寡孤寡”的祝福。
鬼才孤寡呢!周行有些生气,她一气之下把序霜的那段袖子撕成了布条塞到耳朵里,又一把拉过被子蒙到头上。
“孤寡孤寡孤寡……”多么美妙的祝福呀!为何苍天只送给他?
周行在被子里闷得难受,耳边“美好的祝福”令他想冲出门将聒噪的青蛙清蒸了。
他静下心来,生闷气。突然听到了两巡夜的丫鬟窃窃私语。
“紫陌,听说了没?何家大娘子要出嫁了。”
“什么?嫁到哪家?”丫鬟们声音小,周行只能听个大概。
周行兀自伤怀,回想起几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几人闲谈,何念说,她以后要周游四方,若找不到心仪之人便不嫁。何琛当时眼中充满向往,不过她知道不嫁人是不可能的。
“好像是帅明辉。”一个丫鬟道。
“帅掌门的名讳是你叫得的?”紫陌嗔道,“谁告诉你的?”
“咱秋黄姐。”
“你和她还有来往?”
“写信啊。附近不是有个乞丐付豪吗?他能帮忙送信。他还给我带过习字的小册子呢。”
“小芳,那你以后教教我。”
“没问题。”
“说实话,我还以为她要嫁给我们家大公子呢。”紫陌道。
“虽说有指腹为婚的传言,但那是何家二娘子出生时的事。”
“我也才来几年,”
“耳听为虚,眼看为实。”
“我认为这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赵婆子说,她是亲眼见到的。”
【装疯】
那也是一个雨天。窗外,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屋内炉火熊熊燃烧者周行犹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踱着步。
“公子,吃饭了。”赵婆子在门外小声说。
“滚!”十一二岁的周行,心性尚未成熟,又遇烦心事一筹莫展的他,怒了。
赵婆子听了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好,老奴这就滚。”
平常大公子不是这个样子的,今天他为何如此反常?赵婆子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去找彭欣说。
周净听见“滚”字循声赶去。“砰”一声把门推开。周行不知是谁来的,正好踱步到了门口,一个巴掌向周净扇去。
等他看清楚来人是谁时,立刻收了手。他向周净微微一拱手,表示歉意。之后急匆匆开口:“汇明,你说我们周家的脸面可否丢?”
周净看着他,略猜出了他的心思:“脸面肯定要保住,虽说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但毕竟不是一家子。这剑谱不能外传啊。这回是你闹着去,还是我闹着去?”
“我去吧。”周行见有一个人能和他一起商量那个所谓的“大事”,心中愁云便淡了几分。他顿了顿,盘腿坐在榻上:“刚才我就成赵婆子发过一次疯了,一会儿咱娘肯定会来,索性我就闹到底。”
“当初是谁把剑谱留在那儿的?”周净开始回忆当初的情形,也盘腿坐在榻上。
“不就是你这冒失鬼?我还得让我帮你收场。我若不是你亲哥,我看你以后怎么办。可能几十年后,你的好阿念还要指着鼻子笑我们呢。”周行苦笑一声,弹了一下周净的脑壳。
“你把剑谱丢哪儿了?”周净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那棵树。”周净扶了扶额头。
两人无言。过了一会儿,周净突然瞪大了眼:“现在下雨了,剑谱也花了,谁看得清?我们还去拿什么?”
“小声点!”周行轻轻地在周净脸上拍了一下。
“好。你就装,你得了相思病……谢了,哥。好运。”周净抿了抿嘴,很不要脸地将这句话说得出来。
我还没答应呢!我还没说我要去呢!怎么就祝我好运了!周行在心底咆哮着,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最周全的办法。
周净前脚刚走,彭欣后脚就进来了。
“娘亲,有什么事吗?”周行一脸平常坐在榻上,缓缓品着茶。
彭欣皱了皱眉在他身旁坐下:“赵婆子说,你方才生气了。有何烦心事?”
“离开悠斓姐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跟她说。只不过忘了讲,于是心里很难过。”周行装出一副得了相思病的模样。
“那你写信给她吧。”彭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我要见她本人,我要亲自我当面跟她说。”周行喊起来,仿佛发了疯。
“那我……那我改日让她过来。”彭欣仿佛猜到了什么。周行见母亲被唬住了,心道好玩。
“您不用与她说。我就自己过去,给她个惊喜。”周行其实挺不要脸的。演到这儿,他竟也觉得自己这张脸绷不住了。他心里也在叫苦。当初他们兄弟俩为什么如此冒失,这么不小心,将剑谱落在何家。如果不是那样,为何要装相思病去将剑谱取来?
彭欣在心里算定了:这孩子没救了,准是相中何家大娘子何琛了。
随后,周行就以他一身轻功顺利地进了何府,将已经湿淋淋的剑谱取了回来。这事儿才了结了。
就这琐事还被赵婆子说出去传了五年多。
作者有话说:
1.道由彩云尽,春与青溪长。改编自:阙题唐·刘昚虚“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2.东汉末秣陵城小满的气温一般在18℃-28℃
3.若问:为什么周行就能用轻功轻而易举地翻进何家的院子?
这个不是我懒得写,而是别有深意。当时社会混乱,在汉灵帝刘宏执政时期,大汉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一些平静罢了,各种各样的漏洞定会出现。所以说那些家仆没把门看好。这年头谁还有责任心啊?
4.赵婆子就是第一回稍微提到的,返一下场